鄔九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

他牽住戚曉的手, 轉頭看向宋驚雪，剛要開口，就被對方擡手制止住了。

“不用和我解釋。”宋驚雪一臉抗拒, “知道得越多，麻煩越大，我只是過來找個人，其他的什麽都沒有看到。”

戚曉：“雖然這樣的態度很省事, 但不知道為什麽, 感覺你就是怕麻煩啊。”她百無聊賴地揮揮手, “再自我介紹一下吧，戚曉, 過去是實驗體13號。”

既然對方不想探究他們的過去, 也不願意挖掘他們奇怪能力的來源, 那介紹到這一步, 就足夠了。

戚曉托住臉頰，好奇道：“你過來找誰？”

宋驚雪有些無言地瞅了她一眼：“你說呢？雖然你是被偷偷流放到禁區的，但實驗室有留存相關的檔案和記錄, 你這樣大大咧咧地去上層區, 是想要把那些高層都驚動嗎？”

他郁郁道：“我的工作量已經很大了，不要再給我增加不必要的負擔啊！”

守序者只有一位，但需要秘密進行的肅清工作總是堆積如山。

即使有智能機械輔助，但有關“暗殺”的工作還是他獨立完成的。

有一回他連著工作好幾天，回去的路上, 清潔儀壞掉了，就這樣血糊糊地闖入了療養院。

療養院中的人員, 大部分都是負責“看護”棠棠的, 算是知情人員。

正因如此, 他們很畏懼他，也不敢給出善意的提醒。

嗯，還好特殊病房在進門時有好幾道消毒工序，他才沒有把病株帶入病房中。

但是，在這之後，宋驚雪也意識到自己的工作量是真的很大了。

辭職是不可能辭職的，只能在其他地方盡力擺爛了。

比如眼下這種情況——

雖然戚曉和鄔九身上藏著不少謎團，甚至因為意外狀況在他面前顯露了一部分，但他們倆把隊友當作自己人，並不會妨礙他的行動、甚至會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

和他們站在敵對立場，反倒會招惹來不少麻煩。

宋驚雪很有自知之明，對付鄔九一個就挺吃力的了，更不要說加上一個明顯能力比他們高出一大截的戚曉了。

既然如此，幹嘛非得抓著不放？

影響不到我的工作，也不會危害到棠棠。

至於聯盟——

能給那家夥添點麻煩，簡直就是好事一樁嘛。

戚曉恍然：“現實裏居然是這種性格啊。”

他們是在迎城遇到宋驚雪的，當時他作為率領勇者的頭頭，表現出來的性格堪稱光明偉岸。

後續的相處中，他逐漸顯露出來的本性，更偏向於一個“立場跟著妹妹走的妹控”。

沒想到，實際見面以後，宋驚雪的善惡觀意外很單薄。

——倒不如說，對方看起來根本不在意“善惡”這種屬性劃分。

宋驚雪哼笑一聲：“讓你失望了還真是對不起啊。總之，因為職業的緣故，我受到的監視還挺多的，來的時候，我和他演了一 場戲。”他點點鄔九，“你現在的身份比較覆雜，記得找準自己的定位。”

鄔九在戚曉茫然的註視中，微微抿唇，小聲道：“曉曉，你名義上是宋驚棠兒時的好友，因為在下層區過得不好，被溺愛妹妹的宋驚雪帶回上層區，作為宋驚棠的玩伴。”

“實際上呢？”戚曉產生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實際上是我用實驗室中儲存的基因樣本，刻意創造出來的13號覆制體，你會成為我要挾鄔九的人質。”宋驚雪聳肩，“我的工作量很大，找個幫手也是理所應當的，對吧？”

戚曉：……

她沈默了好半晌，才道：“在編故事方面，宋老師和鄔老師當年退出文壇，我是不太同意的。”

鄔九被這句話惹得滿臉通紅，分外羞愧地低下頭：“抱、抱歉，如果當初我沒有為了擴大搜索網，把你的畫像拿出去，也不至於這樣。”

“想開一點，就算你沒有把畫像拿出去，實驗室那邊的檔案也有留存。”宋驚雪誠懇道，“換句話說，如果你沒有把我拉入夥，你只能把她藏在家裏、或者是跟她一塊去當星盜。”

戚曉：“哦哦哦籠中的金絲雀，或者是雌雄大盜！”

“不要因為某些奇怪又糟糕的靈感，突然興奮起來啊。”宋驚雪吐槽道，默默和他們拉遠了距離。

因為這個小插曲，原本有些沈郁的氣氛蕩然無蹤。

鄔九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了。”

下層區的智能機械很少，也沒有隨時記錄影像的設備，趁著天色黯淡時行動，最不容易被抓到把柄。

對付屏障意外花費了不少時間，以他們平時的行動軌跡來看，已經算是“違反模型計算”的程度了。

眼下，最初的目的已經達成，還是盡快離開比較妥當。

宋驚雪點頭：“你先回去吧，我們分開走。”看到鄔九的神情有些遲疑，他解釋道，“她現在畢竟是人質，在被我帶回療養院之前，你們還是盡量不要碰面比較好。”

“不然我們只能打一架，然後你偽裝成被我打敗，咬牙切齒、痛失所愛的模樣了。”

鄔九聽明白了。

他有些郁悶地低下頭，和戚曉貼貼臉頰。

青年的眼睛濕漉漉的，聲音很輕：“到上層區之後，我很快就來見你。”

像是和主人撒嬌賣乖的小狗。

戚曉的心陡然軟了下來。

她笑瞇瞇地轉過臉，唇瓣和他的臉頰輕柔相貼：“那我等著你。”

鄔九先一步回去，戚曉則是被宋驚雪帶到了一個小集市。

面糊在鐵板上攤開，淡黃色的薄餅逐漸成形，各色的食材被堆放在上面。

她警惕地看著那些一看就是來歷不明的食材：“這麽好心？還要請我吃飯嗎？”

宋驚雪：“你想多了，是帶給棠棠的。”

“……”

上層區，療養院。

從落地窗遠眺，可以看到碧藍如寶石的湖泊、郁郁蔥蔥的樹林，花房般的建築佇立在中央的小島上，像是一艘潔白的小船。

停駐在角落中的家務機器人閃過一道藍光，片刻後，數據流化作數不清的藍色小方塊，在房間各處穿行。

透明的玻璃在瞬息間轉化為銀白色的墻壁，房間裏的環境驟然暗了下來。

坐在病床上的宋驚棠對這樣的景象習以為常，她看向碎片交織的地方，露出一個笑來：“小伊。”

“棠棠~來貼貼！”數據構成的虛影飄到床上，笑瞇瞇伸出手臂。

宋驚棠伸出手，虛虛環過那道數據構成的人形：“小伊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嗎？”

“工作是做不完的。”虛影抱怨道，“除了棠棠之外的人類，都執著於給我添麻煩。”

“需要幫你分擔一點嗎？”宋驚棠笑著道，“雖然我做事比較慢，但分擔到手裏的工作，都會好好完成哦。”

“棠棠，我的天使！”

“不過還是算啦~最近的工作盡是處理一些隱秘的資料，我可不想破壞自己在棠棠心裏純潔無害的形象。”

“這不是直接說出來了嘛。”宋驚棠笑了起來。

她擡起手，小心翼翼地落在虛影上方：“好啦好啦，辛苦小伊了。”

宋驚棠隱隱猜到了朋友的身份，但她從來都不會多說什麽，也不會對此刨根問底。

像是放映不良的老電影般，虛影閃爍了一下。

即便沒辦法被接觸到，但她還是仰起頭，輕輕在宋驚棠的掌心晃動了一下。

像是一個乖巧的蹭蹭。

“棠棠也辛苦啦~電量充滿了！”

宋驚棠：“唔，那工作加油？”

“欸？才不要啦！工作這種事情只會越做越多，尤其是沒有明確規定上班時間的情況下，做得越好越可能被分配超多事情哦！很可怕的！”虛影頓了頓，突然探過頭，湊近病床上的少女，“我今天接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報告哦！”

她的瞳孔是熒藍色的，細細看去，能看到不斷運轉的數據洪流。

宋驚棠思索片刻，才道：“是有關曉曉的嗎？哥哥說有點事情要辦，應該是先去試探他們了吧。雖然我很喜歡哥哥，但是他的保護欲總是會讓我有些苦惱。”她說完自己的猜測，又道，“如果不是壞事，小伊不用和我說的。”

“咦，為什麽？棠棠不好奇自己的朋友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嗎？”

“當然會好奇呀，就像我年紀更小的時候，總是在想，要去哪裏才能和小伊見面。”宋驚棠說，“不過我後來就想通了。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才能建立起共屬於彼此的、名為‘朋友’的羈絆。如果雙方心意相通，那麽，有些事情不必了解得很清楚也沒關系——古藍星有句古話，叫‘難得糊塗’嘛。”

“當然。”她補充道，“這種說法不是不在意朋友哦。畢竟，懷疑與猜忌是人的天性，在未知的前提下建立留有餘地的羈絆，也是信任的表現。”

“這樣啊，人類的思考好覆雜，嗯嗯，是可以編入程序的內容。”

虛影站起來，數據流組成的身軀漸漸淡去：“根據計算，那位朋友會帶來的大多是好事，我就幫忙補個縫吧~你哥哥的撒謊技術真的很爛。”

宋驚棠笑著點頭。

她對上好友的眼睛，突然道：“Eva，你的眼睛很漂亮。”

懷疑與猜忌是人的天性。

但她的朋友並非人類。

機械是載體，數據是骨血，代碼是核心。

被人類當作工具的存在，在一次又一次的演算中，開始推算屬於人類的情感。

人偶般的少女被病痛拘束於小小的玻璃房中，治療的第一階段，她只能勉強感受到一點光線、聽到一點朦朧的聲音。

折翼的雀鳥為了讓海東青翺翔於高天之上，自願被鎖在狹小的鳥籠中。

照顧她的人懼怕海東青，從不會與她交談。

五感恢覆後，她所看到的第一抹光亮、所聽見的第一聲問候——

都來自Eva。

——“你好，宋驚棠，我是伊娃，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嗎？”

小小的少女擡起頭，隔著紗布，與虛幻的人形遙遙相望。

——“你好，Eva，我是宋驚棠，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嗎？”

長大了一些的少女擡起頭，看向即將離去的幻影，微笑起來。

Eva是宋驚棠重要的朋友。

宋驚棠讓Eva明白了程序無法演算的情感。

這樣的羈絆，即便不預留任何後退的餘地，也不會因為某些事物輕易改變。

“啊啊啊，真是的，棠棠好狡猾！我都準備離開了，你說出這樣的話，不是會讓我想要翹班留在這裏嗎？”

虛影沒有因為身份被戳破，產生任何羞惱之情。

她甚至很高興地瞇起眼，用數據流組成一個不斷變幻的愛心。

Eva，隸屬於中央研究院的、掌管了星網與聯盟所有系統的主腦。

她也是智能機械所衍生出來的，最初的機械生命。

作者有話說：

補充1343字（棠棠與朋友的對話）

Eva進化出高位意識，有一位不良於行的朋友（113章有提到w）

從醫院回來的之後休眠了一段時間，所以補的更新晚了一點qwq（抱起鐵皮腦袋開始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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