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體。

聽到這個字眼的時候, 戚曉默不作聲地垂下眼，握住師兄開始微微顫抖的手。

被實驗室軟禁、成為11號和13號的那段時光，對他們來說, 並不算是“愉快的過去”。

神魂沒有適應嶄新的軀殼、空有一身本領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的發生，乃至中途被迫的分離。

一個在禁區，想盡辦法、跌跌撞撞地活著；

一個在上層區，心懷愧疚、期望與無聲的怒火。

這段不尋常的沈默很快讓宋驚雪意識到了什麽, 他低聲道：“抱歉。”

戚曉搖頭：“你提到這個, 反倒讓我覺得, 事情挺嚴重的。”她頓了頓，才道, “我之前聽棠棠說過, 她是在小時候被你們的母親收養的, 在母親死後, 你們才一起去了孤兒院。這也說明，在她被收養之前，有一段記錄是空白的。”

宋驚雪：“各類方案都會有特定的、不對外公開的時間編碼, 所以我只能確認大概的時間。之所以說它很‘新’, 是因為…和它相近的、已公開的時間編碼，是近十年間的。”他補充道，“我不知道鄔九有沒有和你說過詳細的情報，棠棠三歲的時候就被母親撿回家了，之後一直都和我待在一起, 我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過。”

宋驚棠今年十六歲，如果按照時間編碼來算, 她不可能是流落在外的實驗體。

“那就很奇怪了。”戚曉道, “所以你是想要調查這個方舟計劃？”

她擡起眼, 坦然對上宋驚雪的視線：“我的身份會有點麻煩哦。”

宋驚雪平緩道：“你流落禁區，和前代守序者的立場偏頗也有些關聯，雖然我和那種失職的家夥沒什麽關系，但我作為現任守序者，會承擔起這方面的責任。”

戚曉：“哇，你願意幫我搞來身份證明嗎？”

宋驚雪聽到這樣的說法，頓覺頭痛。

“不要說得好像我們要去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一樣啊！總之，把你帶出禁區後，我會幫你解決身份問題。”

“嚴格意義上來說，逃離禁區，確實很違法亂紀。”鄔九在旁老實認罪。

戚曉理直氣壯：“那也是實驗室的鍋，關我們什麽事？”

她伸出手：“我知道，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等我從裏面跑出來、擁有可以自由行動的合法身份後，就會幫你追查棠棠的事情。”

宋驚雪伸出手，和她輕輕一握。

他沒握實，只是稍微走了個形式，便把手縮了回去。

宋驚雪最近一直在為這件事煩惱。

守序者需要保證立場處於“絕對中立”，他能發現那份資料、進而鎖定時間編碼的位置，已經是個人活動的極限了。

鄔九同樣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但他私底下查閱過對方的課表——這位被剝削經驗豐富、毫無自覺的打工人，幾乎每天都是滿課。

而且鄔九還得收集有關禁區的資料，自己再過去增加負擔，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把能力同等、甚至更高一籌的戚曉從禁區中帶出，就是很有必要的舉措了。

宋驚雪不在意立場。

他的母親和棠棠一樣，是純種的古藍星血統。

那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但她不是死於基因崩潰，而是死於無望的愛情——即便被拋棄在貧民窟，她依舊堅信著，那個冷酷的男人會找到這裏，把他們帶回上層區。

她經常坐在家門口做事，或是給他們縫補衣物、或是為他人洗衣服來換取少得可憐的物資。

在危害性日益增強的沙暴天氣，她會癡癡地仰望著上層區那些科技感極強、反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建築物，期盼著某個男人通過連接上層區與下層區的“艙道”，回到她的身邊。

但她等的人註定不會回來。

那個男人出賣了自己的妻子，那些在哭泣與掙紮中取得的錢財，是他進入上層區的敲門磚、也是他政治道路的墊腳石。

孱弱無比、連身體的忠貞都無法保留的母親，只是被丟棄的沙礫，甚至都沒有成為墊腳石的利用價值。

——這是宋驚雪在長大後才明白的道理。

對他和棠棠來說，有母親庇護的那段時光，雖然有點辛苦，但是，很美好。

她會幫棠棠紮好看的小辮子、用各種碎布頭做成漂亮的裝飾物；

她會用簡陋的食材做出更簡陋的食物，然後在昏暗的燭火下，藏起燙傷的手指，沖他們無措地微笑。

母親的死因很簡單。

古藍星血統不能適應基因改造，脆弱的原生人類，無法在日益惡化的環境中生存。

在她一如既往地守候在家門口時，一場沙暴來臨了。

他和棠棠睡完午覺，發現爐竈上的水已經燒幹了，出門去尋找母親時，看到一個布料殘破的人形。

平時在周圍閑逛的男人們赤紅著眼，圍在母親周圍，全然不顧那是一具已然僵冷的屍體。

宋驚雪捂住妹妹的眼睛，帶著她逃跑了。

下層區就是這樣的世界。

有的人放縱自己的欲望、肆意地發洩負面情緒；有的人認為時日無多，索性放棄希望、不再掙紮；有的人依舊懷揣著一絲希望，努力地生活著，卻也明白，這樣的想法隨時都可能被打碎。

混亂、失序是下層區的日常。

他們的運氣還不錯，在遇到更糟糕的事情之前，被一家孤兒院收下了。

孤兒院的夥食很簡陋，也填不飽肚子，但是比在外面流浪好。

到孤兒院的第二年，上層區一個學校向孤兒院捐贈了檢測精神力的設備——雖然那是淘汰下來的老舊型號，但是對下層區的人來說，這種東西已經很“高科技”了。

在孤兒院的申請下，那個學校還派了一個高年級的學生，作為指導人員，幫助孤兒院的員工熟悉設備。

當時他和棠棠正好在附近打掃，指導人員調試設備的時候，直接把他們抱到了設備上。

“哎呀，小孩子最好測啦。”那個人笑瞇瞇的，眼底卻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要集中註意力哦，如果能檢測到C級精神力，以你們的條件來說，是可以申請免費入學的哦~”

設備迸發出刺眼的白光，象征精神力等級的格子雙雙跳到“A”的區域。

指導人員的神情開始扭曲，他手忙腳亂地調試著設備，一次又一次地得出同樣的結果。

最後，他一邊大喊著“不可能”，一邊扔開他們，自己坐到設備上。

指導人員的精神力等級是“D”。

宋驚雪看著那臺機器，發現周圍人的眼神都變了。

這之後，他們的待遇上升了好幾個層次。

只要這種潛能是可以惠及自身的，他人就不會吝嗇於對潛能的擁有者釋放善意。

在孩童時期精神力就達到A級的人，少之又少。

也是在這時候，宋驚雪多了一個資助者——對方總是會打給他大量的錢財，在言語上關心他的生活，卻從來不曾露面。

宋驚雪知道那是誰。

他素未謀面的、血緣意義上的“父親”。

他並不在意未來可能會面臨的“認親”窘境。

宋驚雪盡可能合理地規劃地那些資金，連帶著妹妹的份——

學習必要的知識、體術、掌握基本的兵器、訓練精神力的方法……

他沒有盲目購買基因藥劑。

一來，基因藥劑很昂貴，他沒辦法支付兩個人的量；

二來，他和棠棠都帶著古藍星血統，作用於基因的藥劑，對他們來說，無異於副作用不明的毒藥。

宋驚雪很明白自己的處境，所以他盡可能地增加著自己的籌碼。

他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擺布，也不願意向那個男人低頭。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坐在賭桌上時，他和害死母親的那個男人，所處的位置是平等的。

直到宋驚棠患上基因崩潰。

——一直被他捧在手心的妹妹，就像母親故事中所提到的曇花，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枯萎雕零。

明明他們相互依靠著，走過了那麽漫長又艱難的過去。

宋驚雪很努力地維持著宋驚棠的身體狀況，但下層區的醫療水平實在很有限——作為“方舟”存在的上層區，在一開始，就帶走了全部的先進技術與設備。

或許苦難也可以磨礪精神力，在棠棠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不間斷的基因崩潰、徹底失去五感時，他的精神力等級，達到了史無前例的S級。

當時的鄔九還在身份保密階段，因為實驗體的特殊身份，他的資料一直都沒有對外公開。

宋驚雪進階的第二天，就有兩封信件送到了孤兒院。

一封來自他的父親，裏面附有兩張繳納完保證金的“通行證”，也就是所謂的上層區公民身份；

一封來自聯盟大學，那是一張入學邀請函，給出的條件很誘人。

宋驚雪收下了通行證，但沒有按信件上給出的地址，去尋找自己已經是聯盟首領的父親。

他抱著宋驚棠，造訪了父親的政敵。

他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等級和專長，又說出了自己和聯盟首領的關系。

匆忙被聚集起來的高層用近乎驚愕的目光註視著他，宋驚雪在那個男人帶著扭曲憎恨的神情下，輕快地笑了起來——

“聽說前任守序者因為立場偏頗被罷免了，但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我覺得我很合適，不是嗎？”

尚且是少年的宋驚雪，抱著自己人偶般的妹妹，跳到聯盟首領面前，毫不猶豫地將刀刃抵在男人的脖頸上。

“必要的時候，我連父親都會殺掉。”

只是“絕對中立”而已，很簡單。JSG

棠棠是他唯一在意的存在。

只有一個棠棠。

所以立場也只有一個。

他看著手上的純白色的發圈，面上的神情溫柔下來：“麻煩你了，破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在出禁區後，暫時居住在療養院中。”

“我會讓療養院的醫生幫你檢查身體、註射疫苗——如果你想要的話，各種類型的強化藥劑也可以。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可以順便保護一下棠棠。”

戚曉：“唔，我是沒問題啦，但棠棠不會介意嗎？”她摸摸下巴，露出一個毛骨悚然的神情，“而且那個療養院，不是負責保護你在意的人嗎？如果我過去了，不會變成第三者之類的可怕存在吧。”

她捂住胸口，假惺惺道：“體弱多病的妹妹，不知身份的神秘少女，這是什麽奇怪的展開啊！”

宋驚雪：……

他面無表情道：“按聯盟法來說，你們都是未成年。”

戚曉：“你敢說你不是在養成？變態妹控！”

鄔九：“啊，突然有被波及到。”

他們在這裏吵吵嚷嚷的，宋驚雪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安放在心口位置的太陽項鏈開始發熱，他轉身，毫不猶豫地向某個方向走去——

“行了，棠棠他們過來了，你們消失的這段時間，大家都很擔心。”

作者有話說：

簡單來說，小雪的立場就是棠棠啦（）他這個人其實蠻扭曲的，但是棠棠是“愛人”的一方，所以他願意跟隨她的立場，和她一起去愛人。當守序者就意味著他要盡可能地減少身上的羈絆、避免影響判斷，所以他最開始可以當一個很好的領導者。但是，加入冒險小隊後，他的定位和感情都在不自覺地發生變化。雖然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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