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近, 附近的攤主陸續開始整理東西，預備為夜晚的集市騰出位置。

戚曉坐在攤位上，擡頭望向遠方。

少女踏著夕陽的餘暉, 行走在街市上，腳步輕快。

她的紅發被壓在薄紗下，如同太陽燃盡般的光輝被頭紗掩蓋，顯出幾分朦朧的意味。

金色的鈴鐺墜在薄紗的末端, 伴隨著微微搖曳的晚風, 發出清脆的聲響。

戚曉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 察覺到過分強烈的視線，少女擡眼望了過來。

那是一張很漂亮的臉。

如果說鄔九的臉是昳麗, 眼前這位少女, 就是更偏向於純粹的美麗。

像是帶著晨露的玫瑰, 也像是太陽灑落在琉璃瓦上所折射出來的曦光。

幾乎是一個照面的工夫, 戚曉就確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那是一雙和斯圖亞特一般無二的金眸，屬於亞特蘭蒂斯的皇室血統，也屬於小王子瑟西。

小王子徑自走向他們所在的攤位。

【請扮演好當前角色。】

面板再度跳了出來, 這次的字體是大寫加粗的, 甚至用了帶有警醒意味的紅色。

戚曉露出一個笑來：“歡迎，有什麽需要的嗎？”

下意識的，她拿起角落裏的小盒子，學著蒂娜的語氣道：“這是滴答草，它會在一個世紀後重煥生機, 買下它，和戀人一起見證這個奇跡吧！”

瑟西看到他們, 動作有片刻的凝滯。

不像是其他人被擾亂時機械化的動作, 反倒更像是陷入了某種負面的情緒。

怔楞、悲傷、痛苦。

戚曉沒辦法完全看出他的心情, 但僅僅是眼下看到的冰山一角，就像是一抹濃重的陰影，籠罩在瑟西的身上。

但眼下並不是談話的好時機，戚曉笑著拿出滴答草，手指一動，一張被折成三角形的符紙被塞到盒子裏。

她道：“現在購買的話還有贈品哦~來自精靈族的神奇術法，可以在夢中與期望交流的人對話！”

稍微有點越界，但“買一送一”向來都是雜貨攤主的銷售手段。

沒有感受到規則的排斥感，戚曉很鎮定地拿著盒子，笑容燦爛。

瑟西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銀幣。

他道：“不用找了。”

銀幣落入鋁制的錢罐中，發出叮當脆響。

無需明確給出答案，他已經表明了現在所處的狀態。

滴答草99枚銅幣，用銀幣購買，還得找零。

而戚曉並沒有明確給出滴答草的價格。

他同樣不屬於這個循環。

戚曉笑容微頓。

這個答案並沒有讓她感到高興，反倒讓她覺得有些棘手。

戚曉收回紛亂的思緒，把滴答草放入盒子中，遞出去。

小王子垂下眼，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快步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完成這單交易，今天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

戚曉看向身旁：“有發現什麽嗎？”

鄔九捧著羅盤搖頭。

他道：“這裏給我的感覺很奇怪，當我試圖用預知或者是命運女神的指引時，總會有一種…被註視的感覺。”

“精神值有下降嗎？”

戚曉身上帶著眾神的祝福，又經常和神明對話，對類似的存在沒什麽反應。

正常情況下，直接與神明接觸，精神值、也就是SAN值會有一定程度的下降。

鄔九：“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他頓了頓，道，“我的精神值沒有下降，也沒什麽負面的感覺，就好像是被路人註視著。”

“但是——”

他壓下聲音：“九點鐘方向。”

他們之前合作了無數次，戚曉沒有思考，直接往他所說的方向看去。

她只看到一個背影。

青年個子高挑，銀發以枯藤束起。

祂穿著騎士的制服，如同一尾銀色的游魚，身形隱沒在人群中。

戚曉只是稍稍一探，便察覺到了對方的狀態：“和話劇裏的描述很像。不過祂現在這個狀態，說是神明的化身都有些勉強。”她想了個比較貼切的形容詞，“就像是只有神明的軀殼，沒有神明本身的力量。”JG

“祂對我們沒有惡意。”鄔九道，“瑟西和我們對話的時候，祂一直都在暗處觀望，也發現了我們給出符箓的小動作，但是並沒有阻攔的意思。”

戚曉對此倒是看得很開。

她道：“等晚上吧，希望神明大人不要攔截我們的信號。”

戚曉剛才給出的符箓，名為“黃粱”。

這是前輩手劄上所記錄的偏門符箓，畫符者以自身的靈力繪制符箓，便能在使用者陷入深夢時，與其建立某種聯結。

通過這種聯結，雙方能在單獨開辟的精神空間中，進行短暫的交談。

據說前輩決定“入贅”六欲天時，作為宗門唯一的符師，遭遇了不少阻攔，甚至有偏激的長老，以處置叛徒為由，把前輩關到某個秘境中。

前輩為了和心上人交流，研制出這種符箓，又托後來進入秘境歷練的小弟子帶出去。

然後…前輩的心上人提著劍，把整個秘境劈了個對穿。

宗門中反對的聲音自此消失，前輩頂著長老們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歡天喜地地換上紅衣，跟著心上人跑路了。

戚曉看到那段描述就覺得十分可樂，當即便學了這種符箓。

靈力充足的時候，她習慣按需求把每種符箓都備上一些，眼下正巧派上用場。

他們取代了蒂娜雜貨攤主的身份，連人際關系也一並繼承了。

沒過多久，一個老奶奶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殷切喚道：“乖乖，回去吃飯了。”

但她的乖乖變成了兩個。

老奶奶遲疑地停下腳步，盡管規則已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了兩人的身份，在她印象中的“乖乖”也隨之改變，但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餅幹。

這是剛出爐的焦糖餅幹，是她的拿手甜點。

眼看老奶奶的動作逐漸僵硬，戚曉眉心一跳。

老奶奶手裏的餅幹只有一袋。

——這是一個很小的細節，但是對於一個慈祥的、講究公平的老奶奶來說，這是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老人家很疼愛孩子，僅有一袋的小餅幹，代表她忽略了其中一個乖乖。

戚曉快步上前，接過老奶奶手裏的小袋子：“真是的，明明我們就要回家了，您非得再跑一趟。”

她把一只手蓋在下面，指尖微動，符意成形。

覆制符。

鄔九和她靠得很近，意識到靈力波動的那一刻，便悄無聲息地伸出手，穩穩接住覆制出來的一袋小餅幹。

他晃晃手裏的袋子：“現在我和妹妹都有了。”

老奶奶忘性大，她看到兩個乖乖手裏的袋子，放下心來。

她笑著摸摸兩個孩子的頭，隨後一手牽著一個，絮絮叨叨地往家裏走。

“看來規則的要求也不是很嚴格。”戚曉用了傳音入密，“只要符合我們扮演的角色，符合事情發展的邏輯，就可以鉆一點小空子。”

鄔九：“也可能是關聯性不高，所以條件稍微寬松一些。”

“嗯，先觀望一下。”戚曉道，“或許晚上可以在瑟西那邊得到答案。”

“如果情況不對，我會強制斷開那層聯結。”

鄔九不是畫符者，自然不能跟著一塊。

他能做的，只不過是守在外面，隨時留意師妹的精神狀態。

……

瑟西坐在石階上。

他托著腮，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的太陽。

夕陽隱沒在遠山的輪廓中，灰蒙蒙的雲彩被霞光映襯，顯得分外瑰麗。

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小王子還穿著舞者的服飾，腰背處是鏤空的。

乍然接觸到制服的金屬扣子，他被凍得瑟縮了一下。

瑟西鼓起臉頰，把祂的手撥開。

身後的戀人笑了起來，祂依舊保持著青年的外貌，親昵地貼過來。

銀發落在他的肩膀上，與他的紅發交織在一起，像是落在玫瑰上的初雪。

瑟西窩在祂的懷抱裏，和祂一起發呆。

過了很久，他輕聲道：“忒狄斯，今天來的兩個人，很奇怪。”

“唔，確切來說，是昨天來的？”忒狄斯說，“他們身上的命運線太多了，我沒辦法看清楚。”

祂挑起一縷紅發，嘆了口氣：“但是，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瑟西低下頭，看著放在膝蓋上的盒子。

那張三角形的紙片沒有被拿走，裏面的枯藤倒是被拿了出來，眼下正綁在神明的發間。

他沈默了很久，才慢吞吞道：“忒狄斯，我有一點想大哥。”

神明的動作一頓。

祂當然記得小王子的哥哥。

那是一位很可靠的王子，但他不屬於這裏。

即便是時間之神，也無法跨越漫長的時間，把不屬於自己的子民帶回這裏。

祂垂下眼，眼眸中帶著近乎悲傷的情緒：“抱歉。”

瑟西笑了起來。

他轉過身，抱住自己的戀人：“那我可以出城嗎？”

神明再次苦惱起來。

祂並不擅長拒絕，只能用可憐巴巴的神情看著瑟西，小聲問：“出城做什麽？”

這是示弱的姿態。

瑟西嘆口氣：“我想去我們之前看過的那片花海。”

他實在是個善解人意的戀人，很快便改口道：“我在城門等你，你去為我摘一束花，好嗎？”

這個要求對比前面的來說，並不算過分。

忒狄斯點點頭，笑著摟住他：“我再摘一點甜果子回來。”

作者有話說：

一點小彩蛋：

時間之神意外很執著戀人這層關系，經常會跟著小王子的著裝變身——不過不管怎麽變，祂的個子都會比小王子高上一點，在最開始的時候，經常會讓小王子偷偷生悶氣。

畢竟…對小王子來說，比戀人矮上一頭，真的好慘的（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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