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曉看到他們閃動的目光, 突然笑了起來。

“精靈的血液可以治愈一切疾病——我還以為之前的大動靜之後，不會有人再在我面前提出這種讓精靈生氣的話了。”她搖頭，眸光中流露出憐憫之色, “真可憐，一直被關在這個籠子裏面，連外界的消息都收不到啊。”

這裏的人被討厭被說成井底之蛙。

他們被惡龍關在這片寒冷的雪原，觸目所及的永遠是白茫茫一片, 還有頭頂上灰蒙蒙的天空。

“我們不是自願待在這裏的。”領頭人用嘶啞的聲音道, 眼睛直勾勾盯著戚曉, “如果您是神使大人，為什麽要放任神明的信徒在苦難中掙紮？”

戚曉：“不, 你們不是冰霜女神的信徒。”

“狂信者最基本的素質都是信仰神明, 你們雖然建起冰雪高塔, 卻把神明最後的眷者批判為惡龍, 以輕蔑的語氣談論起霜月的後裔。”

弓弦被拉開，金綠色的流光疾射而出。

人群開始騷動，幾個年紀大的老人被推搡到了外面。

流光分化為數不清的箭矢, 越過外圍的防線, 發出“咻咻”的破空聲，伴隨著布料被刺穿的輕微響動，火把在慌亂間落在了地上，火焰“嘶啦”一聲燃燒起來，迅速擡高、往四周蔓延。

冰屋自內部發出沈悶的聲響, 在高溫環境下，冰墻的外壁開始融化。

“該死！這裏有木脂油！”領頭人捂著受傷的右臂, 慌亂地下達指令, “去找足夠幹凈的雪, 不能讓火勢往裏面蔓延了！”

戚曉：“真是好用的燃料啊，‘呼啦’一下，所有東西都能燃燒起來。”

“惡魔！你們和惡龍是一夥的！”有人用淒厲的聲音指控。

戚曉不想浪費口舌——這裏人已經徹底扭曲了，並不適合交流。

她橫抱起宋驚棠，跺實了腳底下的雪層，輕盈地跳躍起來。

精靈越過火焰鑄成的防線，在冰屋的頂端稍稍落地，再次躍起，往更內部進發。

巫妖的背後生出骨翼，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看向呆楞的人群。

“人們腦海中的記憶出現了輕微的偏移——這場火焰的罪魁禍首，是這裏的領頭人，來到這裏的神使救下了他們。”

【判定成功。】

骨翼在雪原上投下暗色的陰影，站在這裏的人恍惚了一瞬，便恢覆了正常。

居民用各種各樣的容器盛起冰雪，在村莊的內部，如同工蟻般穿行。

但他們並沒有工蟻的秩序。

領頭人在擁擠的人潮中被推搡到地上，卻被沈在地上的濃煙糊住了嗓子，根本無法發出呼救聲。

他趴伏在地上，倉皇地伸出手，試圖引起周圍人的註意。

但所有人都無視了他。

言靈只會改變一部分認知，並不能扭曲人的心智。

——本就醜惡的人格、本就骯臟的魂靈，在惡意的驅使下，遵循了內心深處的願望。

領頭人發出絕望的哀鳴。

村民從他的身上踩過，那些紛亂的腳步聲仿佛成為了催命的號角，促使著骨頭彎折碎裂。

他身處雪原，卻仿佛是一條越入沙漠的魚，可怖的頭顱高高揚起，又被重重踩下，最終只能無力地耷拉在地上，嘴角溢出鮮紅的血液。

戚曉聽到後面的混亂聲響，嘖嘖搖頭：“小命，你變了。”

鄔九跟上她，眼中帶笑：“變成什麽樣子了？”

“被我帶壞的樣子。”戚曉彎起眼笑，全然沒有了方才震懾人的威脅感，“都會用一些損人的小把戲了。”

“如果這樣說的話，不算壞。”鄔九沈思片刻，認真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曉曉不會帶壞我。”

戚曉大大方方點頭：“我在小命心裏果然是最棒的。”

她笑瞇瞇地看向鄔九：“小命最近很會說話，是背著我去哪裏學習了嗎？”

“我偷偷研究了幾本書。”

“不會是《如何奪取戀人歡心~感情升溫的99個小妙招》吧？”

“……”

“沈默也沒有用啦！你的臉都紅了！”

若不是呼嘯的風聲不絕於耳，宋驚棠險些以為他們在散步。

她默默往精靈的懷裏縮了縮，企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戚曉卻以為她是被凍到了，給鄔九使了個眼色。

精靈一手攬著女孩的腰身，一手往上伸，翠色手環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澄明。

鄔九圈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儲物手環上輕輕一擦。

一件厚實的披風從半空中落下。

由於兩人都在高速移動的狀態下，披風險些落在後面，被北風吹跑。

戚曉一把拽住披風，往宋驚棠身上一卷。

宋驚棠被裹在暖和的羊毛裏，眨眨眼，露出一個笑來。

“曉曉，我們要去哪裏？”

“這邊問不出有用的信息，我們去中央那座冰雪塔上看看。”

聽到這個回答，宋驚棠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她疑惑道：“說起來，我們把斯圖亞特支開，是為了討論什麽來著？”

戚曉：“斯圖亞特和小可都喪失了有關火啾的記憶。”

……

火啾在做夢。

夢的來源是什麽呢？

用火啾相對貧瘠的語言來描述，好像永遠都沒辦法解釋明白。

它知道，夢來自歡笑、來自嘆息、來自悲傷的淚水、來自欣悅的歌聲。

想象與思維把這些事物編織成一張巨網，再蒙上黑夜化成的幕布，在某個時刻悄悄拜訪沈睡的生靈。

或許是因為眼睛不好的啾啾擁有一雙漆黑的翅膀，或許是因為它今天見到了很重要的朋友——

搖搖晃晃的路途中，夢境的碎片被裝在亮晶晶的玻璃罐裏，稍稍傾倒過來，盡數落在了火啾身上。

“小火花，沙啦啦。”

“小睡包，呼呼呼。”

“小煤球，浠瀝瀝。”

“小光團，閃耀耀。”

“……”

白發的女孩坐在搖籃邊，輕聲哼唱著自創的小調。

她的發間妝點著一朵雪絨花。

各色的毛團子挨挨擠擠地待在搖籃中，努力蹦跶著，試圖把同伴壓下去，自己湊到女孩邊上。

只有火啾一只啾待在搖籃的角落裏，像是一株自閉的紅色蘑菇。

“小火花？”它的絨毛依舊是代表高溫的鮮紅色，女孩卻仿佛感知不到一般，輕輕戳了戳它。

仔細看去，能看到她的手指上，覆蓋著冰藍色的光芒。

一層薄薄的冰殼包裹在她的指尖，作為應付高溫的有效防護。

“白色的啾啾，笨！”火啾大聲抗議起來，“太陽，壞！”

“小火花亂說，啾啾才不壞！她昨天還餵給你了好多熱乎乎的食物！”

“對啾，對啾！紅色啾啾是被太陽關起來的，和白色啾啾又沒有關系，就算小火花和他的關系好，也不能說白色啾啾是笨啾！”

“太陽也不壞啦，把紅色啾啾關起來的，不是太陽。”

“太陽的手下壞，太陽沒有管好他們，所以也壞！”

“才不是，你胡說！”

意見不同的元素團開始玩“碰碰團”，不同顏色的毛團你來我往地撞在一塊，又慢悠悠彈開，在鋪著軟墊的搖籃邊緣，再次被彈了回來。

“好啦，不要吵架。”女孩說。

她把毛團捧起來，挨個貼貼臉頰。

被放回搖籃的毛團癱成了軟乎乎的一灘，像是某種會喵喵叫的流體生物。

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門被打開的瞬間，夢境裂開了一條大口子，把火啾整個吞了進去。

“啾啾？”

大臺子上落滿灰塵，火啾從壁爐裏蹦跶出來，身上的絨毛在瞬息間變得很暗。

它蹦跶到角落裏，努力往平時用來打掃的毛巾裏鉆。

毛巾上的味道並不好聞，還帶著點黴味。

火啾打了個噴嚏，興致高昂地往大臺子前進。

從遠處看去，只能看到毛巾底下一個小小的、圓圓的輪廓。

伴隨著它的跳躍，毛巾也開始一上一下地緩慢“漂移”。

“真是的。”

“你打算把這塊毛巾當成燃料，把這裏徹底燒掉嗎？”

白發少年快步走過來，拎起毛團，又把毛巾踢回角落裏。

他微微挑眉，眼瞼下方的鱗片也跟著一動：“不對，怎麽就剩下你一個了，其他元素團呢？”

“大家要做很重要的事情。”

“那你呢？睡過頭了？還是說膽子太小，沒和其他團子一起走？”

“都不是！”火啾氣呼呼地反駁，身上的絨毛“呼啦”一下閃爍起來，“火啾也有重要的事情！”

“那你還在這裏做什麽？”少年的手上覆蓋著細密的龍鱗，並不畏懼它的高溫，甚至變本加厲地晃了晃它，“不會是忘記要做什麽了吧？”

“兇兇的啾啾！明明很難過，就不要裝成這副樣子來教訓火啾了！”火啾掙紮著撞上他，絨毛全部“炸”了起來，像是一顆紅色的海膽。

少年不作聲了。

火啾把溫度降下來，蹭蹭他的臉頰：“所有啾啾都會回來的。”

“你似乎很篤定。”

“每一個啾啾都是重要的同伴，我們才不會放棄！”

“這樣啊。”少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神色重歸冷淡，“要做重要的事情，就盡快離開，這裏要關閉了。”

“關閉，關門？兇兇啾啾要把自己關在裏面嗎？”

“哼，只是要把一群渣滓關在一起。”

“騙人，兇兇啾啾把自己也關在裏面了！”火啾跳起來，撞了一下他的額頭，“火啾才不走！”

“也行。”少年哼笑一聲，“你就和我一起在這坐牢吧。”

作者有話說：

今天居然！下雪了！

（零號機開始努力堆雪玫瑰）這些送給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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