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夜晚格外寒冷。

白發的小女孩睜開眼, 從床鋪上爬起來，黑漆漆的小烏鴉整個“撲”在她的枕頭上，睡得正香。

她很珍惜地摸摸新換的被子, 套上冬衣，穿上一雙包住小腿的靴子，輕輕推開門。

神使很多，小可本來是打算把自己的房間也讓出來的, 但是尖耳朵神使說, 他們正好有兩對戀人, 擠一擠就好，至於另外兩位, 隨便搭個窩就可以休息了。

她有點擔心那位和哥哥很像的神使…雖然顏色不太相似, 但是他看著很像縮小版的哥哥。

小可無聲彎起眼,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 看到壁爐旁耷拉著鱗翅睡覺的黑龍，稍稍松了口氣。

她伸出手，摸摸黑龍受傷的地方, 冰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亮起。

因為半邊翅膀受傷的緣故, 即使已經睡著了，黑龍另一邊的鱗翅還是在微微顫抖著。

“很痛吧。”小可輕聲道。

冰藍色的光芒如同一汪冰冷的、融化的雪水，覆蓋在黑龍受傷的鱗翅上。

傷口以緩慢的速度開始愈合，小可的臉色卻開始隱隱發白。

她把愈合的進度稍微往前推了一些，便很克制地縮回手。

“抱歉, 希爾小姐交代過小可，不可以一次性治療很多, 不然會被當成小怪物。”小可對睡著的黑龍說。

她轉身打算回房間, 經過窗戶時, 卻往外面瞥了一眼。

隨即，小女孩猶豫片刻，走到大門前，打開一條縫，迅速擠了出去。

寒風從門縫裏倒灌進來，大門關閉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被師姐說對了。”

非白睜開眼，喃喃道。

龍族感官敏銳，他被留在外面也不是為了休息，而是守夜——畢竟領域主人對待他們的態度尚且未知，還是小心為上。

在小可推開房門的時候，他就醒轉過來了。

小黑龍額心的圖騰微微一亮，斯圖亞特從裏面飄了出來。

英靈的神情充斥著不解：“她使用的法術…是已經在大陸上失傳的冰系術法，我之前研究過，冰系術法偏向於攻擊與破壞，稍微平和一點的，也是改變秩序與法則——總之，沒有和治愈沾邊的。”

非白：“或許她是改變了領域排斥我的‘規則’？”

他試圖挪動一下自己的鱗翅：“很晚了，讓這麽小的孩子單獨出門，我不太放心。”

斯圖亞特：“你不會打算跟上去看看吧？”他無奈道，“你的傷還沒有好，繼續休息吧，我過去。”

非白猶豫道：“你現在沒辦法用法術。”

斯圖亞特是魂體狀態，沒辦法直接接觸物品，對法術的依賴性很強。

可以這麽說，沒辦法使用法術的英靈，和懷抱著不甘、遲遲不願踏入死靈之海的亡靈，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遇上危險，我會直接通過靈魂烙印傳信。”

聽到斯圖亞特這麽說，非白才放下心來。

他點點頭：“那就拜托你了。”

他有些費力地揮動著鱗翅，在空中飛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軌跡。

隨後，他把爪子搭在門閂上，把門打開了。

直面冷風，病中的小龍崽打了個噴嚏。

斯圖亞特好氣又好笑：“魂體可以穿墻。”

“斯圖亞特不喜歡這樣吧？”非白認真道，“一路順風。”

英靈先生伸出虛幻的手，在小龍崽的腦袋上摸摸，神色很柔和：“放心。”

直到斯圖亞特的身影消失在落雪的夜幕中，非白才關上門，晃晃悠悠地飛回去，在軟墊上趴好。

壁爐裏的火焰跳動著，龍的影子倒映在墻壁上，顯得分外龐大。

火焰再度跳動了一下。

剛才被寒風吹得有點冷，非白下意識往壁爐那邊湊了湊。

忽然，他有些訝異地擡起爪子，揉了揉眼睛。

他看見了一個毛團。

毛團是火紅色的，毛茸茸的紅色長毛像是流動的火焰，覆蓋在它的身上。

圓滾滾的毛團在下方彈跳著，似乎是想要跳出外側的柵欄。

它前面懸浮著一團靜靜燃燒的火焰，隨著它的動作，上下搖曳著。

毛團沒有成功跳出柵欄。

這似乎讓它有點悲傷，毛團上出現了一個哭臉的簡筆畫。

非白沒忍住，笑了起來。

小黑龍很友好地擡起爪子，朝毛團揮揮：“需要幫忙嗎？”

垂頭喪氣的毛團往後一跳。

它像是被嚇到了，身上的火焰“呼”地一下炸起來，壁爐裏的火焰猛地躥高。

“啾！啾啾！！”

……

斯圖亞特跟著小可走了一段距離，便發現一道目光遙遙落在自己身上。

對方絲毫沒有隱藏的想法，明晃晃的視線簡直就是在威脅。

——這個人類是我的所有物，不許你對她出手。

他回憶起薩坎從前那副臭屁的模樣，心中已然為對方補齊了對話。

“你似乎在思考很不禮貌的事情。”

伴隨著這個聲音，背著筐子、跋涉在雪地中的小女孩，突然往後倒去。

青年如同鬼魅般現身，一手穿過小可的膝彎，把她橫抱起來。

他的長發是白色的，很隨意地披散著，在朔風中揚起紛亂的弧度。

銀色眼眸映襯著眼瞼下方冰藍色的鱗片，如同冬日裏被冰雪覆蓋的天空。

睡夢中的小女孩呢喃一聲，下意識地往他的懷裏縮了縮，凍得通紅的手在青年的臉頰上胡亂摸索著。

青年垂下眼，額心出現繁覆的龍鱗紋路。

熒藍色的直角出現在他的額頭上。

小可握住那支散發著暖意的龍角，慢吞吞把腦袋埋在他的肩窩裏。

他們的互動看上去極為溫馨自然，斯圖亞特看得嘖嘖稱奇。

他笑瞇瞇道：“小薩坎，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長大了不少啊。”

薩坎擡起眼皮，冷淡道：“你倒是沒變，神明與太陽爭吵那天，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沒救了。”

“現在，活蹦亂跳。”

斯圖亞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溝通方式。

用小精靈的話來說，薩坎只是稍微有點毒舌，習慣把關心的話說得不太好聽。

之前他說話的時候，其實稍微隱瞞了一些——法神和冰霜女神是關系很好的朋友，作為法神最得力的眷者，他和冰霜女神麾下的幾位月亮關系都不錯。

就算是最難搞的薩坎，也在他查閱各種龍類圖鑒、送出合對方心意的禮物後，變成了可以摸摸的小龍崽。

可以這麽說…他養非白的知識，大部分都是從薩坎這邊學來的。

一回生二回熟嘛。

斯圖亞特：“能看到你依舊停留在這裏，我也很高興。”

龍的幼年期很長。

在他還活著的那段時間，薩坎是剛破殼的小龍崽，最先跟隨冰霜女神的不死族，經常需要克服自己和陌生人接觸就會結巴的障礙，出門去給薩坎交換食物。

在他成為英靈的那段時間，薩坎依舊是小龍崽，但稍微長大了一點，性格有點臭屁，經常會把矮人氣得跳腳。

薩坎是第二個成為冰霜女神眷者的存在，卻一直都是幾位月亮中最小的那個，所有“家人”都用各自的方式照顧著他。

毋庸置疑，薩坎同樣很在意自己的“家人”。

斯圖亞特被禁錮了太久。

雪國覆滅時，他還留存著一點清醒的意識，窺見事情的全貌後，他不止一次為薩坎擔憂過。

——掌握罪與罰的巨龍被所有家人“拋下”，盡管保住了性命，心卻充滿空洞。

龍是高傲的、不屈的生物。

但是，如果龍有了想要守護、獻上忠誠或是愛意的對象，就會押上自己的一切，孤註一擲地做出選擇。

“你以為我會跟著他們踏入死靈之海？”薩坎諷笑，“我的確這麽打算過，但是我答應他們了，在一切罪孽了結前，我不能死。”

龍厭倦地看向遠處的幢幢燈火：“不過，很快了。”

斯圖亞特：“你打算殺了他們？”

他很快便否認了自己的猜測：“不對，如果你可以直接殺死他們，怎麽會留到現在。”

“伊迪斯看出來我不想活了，獻祭前給我下了個套。”薩坎冷聲道，“我需要懲罰這些人，但是沒辦法殺死他們。幹凈的雪原不能被他們汙染，所以我在雪宮的遺址上，劃出了一塊區域。這裏流淌著他們祖先罪惡的血，也適合這些蛀蟲生存。”

斯圖亞特：“看來你不願意把自己的計劃講給我聽。”

薩坎一臉不爽：“你是跟著他們來搗亂的，我當然不會說。”

“好吧好吧。”斯圖亞特聳聳肩，“那我換個問題，你懷裏的小女孩是怎麽回事？”

“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很微弱的神明氣息，雖然對那邊的說法是霜月的後裔——不過我在外面已經見過一個了。”

他經常代替不愛出門的神明社交，那時候神明賜予眷者血液其實也能看到幾例，他閑著沒事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了一個很奇妙的特點。

神血可以通過血脈遺傳，但是一般只會挑選一個人。

就像獸人那邊的獸王——獸人在伴侶關系上其實挺開放的，但是每代只會出現一個擁有神血的獸王。

雖然霜月的儀式比較特殊，但他們的後裔中，也只會出現一個遺傳這種血脈的存在。

這一代是西塞羅，小可自然就不可能有。

畢竟…矮人是個機械狂人，和自己造的機械卿卿我我；不死族是個骨頭架子，根本沒有那方面的功能；至於薩坎，他還是個未成年小龍崽。

“還是說，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伊迪斯出軌了？”

沒錯，兩位人族的“月亮”，是一對戀人。

在他們一同獻祭靈魂前，伊迪斯的腹中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斯圖亞特使用了某種秘法，在伊迪斯死後，保住了那個孩子。

也是因為這個舉動，他才徹底失去意識，陷入了沒有盡頭的沈睡之中。

——那個孩子的後續如何，他也不曾知曉。

朔風卷起地上的雪花，穿過斯圖亞特的魂體。

“餵餵餵，不是吧，就這麽對待老朋友嗎？”斯圖亞特望著風吹來的方向，笑了起來。

薩坎平靜地望著他：“只是一陣風罷了。”

他們一同陷入沈默之中。

過了很久，薩坎才道：“小可是被遺棄的孩子，我在大雪中發現了她，把她交給了上一代的霜月後裔撫養。”

斯圖亞特：“和狐貍結為伴侶的那位？”

薩坎點頭：“她試圖打破我的領域，但造成了意料之外的事故——領域法則把她的戀人變成了沒有靈智的普通狐貍。希爾放棄了，她最終只是把自己的孩子丟了出去。”

“在那之後，希爾就一直有些瘋瘋癲癲的，但是在小孩子面前又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我不會養孩子，讓她和小可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就把小可托付給了她。”

斯圖亞特聽得很不是滋味。

這是伊迪斯的後代，薩坎無疑也是把希爾當成後輩看待的，卻陰差陽錯，出現了這樣的意外。

冰霜巨龍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火光。

“其實她根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那些蛀蟲把月亮拉到了泥潭裏，倒映在泥潭中的月亮，就真的以為自己也是泥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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