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活著離開了。

吉利斯站在迦爾蘭的入口處, 神情還有些恍惚。

精靈出手的時候，絲毫沒有顧及到幾乎要被夢魘蛇一尾巴拍到沙子裏的他。

是帶有光明屬性的領域護住了他。

那樣充滿生機的光明…是之前一直被他們貶低咒罵的寒英大人，

他充滿感激地看向被人外種族擁簇在中間的少女：“寒英大人, 謝謝您。”

對方沒有給出回答，吉利斯反倒松了一口氣——他害怕對方說出口的，又是陰陽怪氣的話。

這對師徒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不開口的時候完全可以出去充當各種門面，但一開口, 事情的發展就會變得像脫韁的野馬一樣, 不可控制。

吉利斯猶豫了片刻, 才問：“您不跟我們一塊兒返回翡冷翠嗎？雖然您的同伴在這裏，但翡冷翠擁有很多不外傳的知識, 在外面很難學到。”

他能察覺到同伴幾乎要殺死人的銳利視線, 但想想剛才救下自己的領域, 他又覺得這句提醒必須要說。

——至於聽不聽, 就不是他可以決定的事情了。

虔誠者之證是紅衣主教的專屬特權，但是可以使用的次數有限。

如果這次跟著他們返回，還可以當成是臨時出了個任務；如果寒英不跟著他們一塊回去, 而是選擇游歷一段時間後返回, 肯定會消耗掉一次“特權”。

宋驚棠搖頭：“我已經在莉莉絲老師那邊報備過了。”

“夢魘蛇死後，迦爾蘭恢覆了正常。”

“但是，噩夢對這裏的居民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他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覆正常。”

“排查夢魘蛇造成的隱患、後遺癥的診治，這些事都都需要有人去做。”

聖女的弟子望著忙碌的廣場, 神情悲憫：“這樣的結果，是教廷造成的, 我會留下來, 幫助他們。”

這話說得實在漂亮。

戚曉默默瞅了宋驚棠一眼, 發現對方的手還握在太陽項鏈上。

——從剛才開始，宋驚棠就一直在溝通周圍的光元素。

現在，這些牧師差不多就要變成光元素絕緣體了。

吉利斯當然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麽，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羞慚地低下頭，剛想說些什麽，卻被身後的同伴一把拉住。

同伴給他遞了一個警告意味十足的視線。

他道：“好的，之後我們會回歸教廷，向教皇大人與聖女殿下覆命後，認真地彌補我們犯下的過錯。”

宋驚棠微微頷首：“或許光明神還願意庇佑你們。”

同伴的嘴角狠狠一抽。

他給身後的同伴使了個眼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給自己施加了一個加速魔法，逃也似的離開了。

徹底離開那個恐怖小隊的視線後，吉利斯環顧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往這個方向走什麽？翡冷翠不是這個方向吧？”

同伴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看一下夢魘蛇過去盤踞的洞窟，你沒覺得事情太巧合了嗎？夢魘蛇恰好被他們引到海邊，寒英恰好會克制它的光明術法——簡直就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場戲。”

吉利斯：……

他記得這個同伴一直都很嫉妒有天賦的牧師。

要知道，那支冒險小隊的成員都不是善茬，做這種小事，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對方經常會打壓嶄露頭角的新人牧師，作為合作了十幾年的同伴，他再清楚不過。

吉利斯提醒道：“我們離開的時候，聖女殿下對我們施加了追蹤類的術法，大概率是可以看到這邊情況的。”

換言之，不能空口白牙地誣陷人。

他們之前諷刺寒英是一說——反正都已經結下梁子了，聖女也肯定會給他們使絆子，還不如先過個嘴癮，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

但誣陷的話，又是另一說了。

以莉莉絲的護短性子…他們肯定要被連坐。

同伴冷冷地睨他一眼：“你究竟是哪邊的？”

他不管不顧地撥開灌木叢：“我有分寸，如果她沒有做出我猜測的事，當然不用擔心露餡——”

話說到一半，他就頓住了。

教廷收到的信息中，有夢魘蛇所處山洞的具體位置，他用了追蹤魔法，自然不會出錯。

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碎石堆砌成的廢墟。

大小不一的石塊淩亂地堆疊著，腐蝕性的泥狀物在草地上蜿蜒，空氣中還帶著硫磺的氣息。

吉利斯探過頭，“啊”了一聲：“原來如此，是把整個山洞都炸了啊。我記得寒英還學了煉金。”

同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瞪了吉利斯一眼，折身往翡冷翠的方向走去。

“行了，回去覆命。”

……

戚曉收回外放的神識。

她沖鄔九點點頭：“都離開了。”

巫妖伸出指尖，把生銹的指針往逆時針方向撥動。

羅盤發出“吱呀”的聲響，空氣中傳來玻璃破碎般的響動。

以他們站立的廣場為中心，銀色的波紋猛地蕩開，一片死寂的城鎮漸漸覆蘇。

從睡夢中醒轉的居民推開窗戶，和對面的鄰居面面相覷。

他們一同大笑起來。

“嘿，夥計，看你這春風滿面的模樣，是夢到心上人了？”

“你也不賴——先擦擦臉上的口水吧，你這家夥，在夢裏吃了頓大餐啊。”

相似的對話在城鎮各處上演，迦爾蘭的居民並未受困於噩夢中，反倒是做了一場心願得償的美夢。

時間回到三天前。

戚曉所說的“破而後立”，是指徹底殺死夢魘蛇，再用特殊手段析出珈藍的靈魂。

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們進行了很繁瑣的布置。

第一步，聯合三方勢力，取得珈藍本人的同意。

戚曉只是簡單告知了萊茵計劃的輪廓，然後又把整件事的細節與可能的走向說給了藍染和安娜聽。

珈藍就像是連接他們的紐帶，往日互相看不順眼的三方領袖，頂著通紅的眼眶，坐到了會議室中。

至於更詳細一些的步驟，她直接告知了珈藍。

在珈藍一心自閉的情況下，怎麽讓珈藍和他們溝通的…過程比較暴力，就不一一述說了。

反正讓夢魘蛇掌管意識的時候，他們打的就不是珈藍。

剛開始溝通的時候，珈藍是抱消極態度的。

在知曉自己的存在可能會影響小鎮居民的精神和健康後，她產生過偷偷溜走、甚至是自我了斷的念頭。

然後夢魘蛇又被他們揍了一頓。

過程怎麽樣不重要，總之，在他們的好言相勸（武力脅迫＋挾持人質）下，珈藍聽完了整個計劃。

得知自己還有救的珈藍很高興，一口氣吃掉了萊茵好幾個噩夢，最後被哭泣的戀人抓住蛇尾巴，死死抱住了。

場面…就很人外。

除了年紀比較小的宋驚棠和藍染，其他人都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大家最終都會變成澀澀的成年人。

戚曉的純愛觀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她看看師兄，再看看那邊抱著蛇尾的萊茵，默默用藤蔓纏住鄔九的手腕。

可惜，想搞藤蔓play的小精靈還沒來得及實踐，巫妖就用言靈術固定住了那些興奮得到處舞動的藤蔓。

衣服被言靈牢牢地固定在他們身上，容易害羞的大師兄抱著自己好奇心過分旺盛的小師妹，沒蓋被子睡了一夜。

然後第二天，戚曉感冒了。

身處冬天、沒蓋被子，又抱著體溫極低的大冰塊過了一晚上，三重BUFF疊加的情況下，小精靈迎來了精靈生中的第一次感冒——或許也是精靈族中唯一一個感冒的病例。

畢竟她去找萊茵開藥的時候，對方的神情充滿驚愕。

苦澀的湯藥換來了好幾次親親，戚曉興致勃勃地嘗試著把病毒過給鄔九，可惜並沒有奏效。

大概是因為…巫妖沒有生靈的生命體征，所以不會被感冒病毒影響吧。

戚曉堅信自己還是賺了。

雖然不能和師兄貼貼(鄔九擔心自己的體溫讓她的感冒進一步加重），但她擁有了好多親親，甚至還有餵藥的特殊服務！

可惜萊茵開出的藥方效果太好，她痊愈得很快。

好的那一天，她盯著臉頰泛紅的師兄，扼腕好久。

扯遠了。

取得珈藍的同意後，他們就著手布置下一步。

夢魘蛇擁有在夢境中穿行的能力，它可以通過夢境與生靈“對視”，讓其陷入石化狀態。

但是，夢魘蛇不能在噩夢以外的夢境中，停留太長時間。

當夢魘蛇無法保全自身的時候，它很有可能會挑選一個正在做噩夢的人作為“宿主”，逐步蠶食對方的精神。

可以在噩夢中源源不斷誕生的小型夢魘蛇，會以宿主為母體，不斷融合吞噬，成為夢魘蛇新的身軀。

人類沒辦法像人外種族一樣，維持很長時間的清醒狀態。

全部轉移也不太現實——各區域的人口流動都是需要文書的，更何況是這種近乎避難規模的大批次人口，即使戚曉可以求助埃娜德皇女，短時間內也沒辦法完成。

結合夢魘蛇的行動機制，他們討論出了一個最為可行的辦法。

——讓迦爾蘭的所有居民都做一個長長的美夢。

這種近乎天方夜譚的想法，在最初提議的時候，幾乎遭到了三方領袖的全票否認。

戚曉很快就讓他們改變了看法。

光之頌擁有驅散黑暗的功效，與命運女神的指引相結合，可以打造一個“沒有負面情緒”的領域。

光明是黑暗的對立面，命運的本質是對抗。

功效奇怪的領域，附加一瓶濃縮般昏睡藥劑，足夠讓居民睡上很久。

這個思路清奇的計劃最終還是被拍板通過了，於是第二步，就成了“準備足夠劑量的昏睡藥劑，勸說居民喝下”。

昏睡藥劑當然可以由作為牧師的萊茵分發，只要冠上“神明賜福”的名義，所有人都會喝下它。

但珈藍想要征得大家的同意。

曾經的勇者擔心自己成為被大家厭惡的惡龍，決定把選擇的權力交給過去守護的大家。

迦爾蘭的居民被聚集在廣場上，聽完事情的原委，他們默不作聲地上前，領走了擺放在一旁的昏睡藥劑。

沒有一個人漏下。

年幼的小孩子笑著說：“珈藍姐姐一直在保護大家，我也想要保護珈藍姐姐。”

他們回到家，吃了一頓飽飯，在決戰打響的前一夜，把自己塞到溫暖的被窩裏，飲下了昏睡藥劑。

第三步，把夢魘蛇引出山洞，毀掉所有與珈藍有關的痕跡。

這一步是為了防止戰鬥波及到迦爾蘭，也是為了珈藍之後平靜生活的“掃尾”。

和深淵生物融合、依舊能維持神智的情況，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了。

如果消息傳出去，除了會讓教廷一直盯著珈藍外，還可能會導致另外一種後果——某些腦子出現問題的人，自己跑去給深淵生物當食糧。

雖然大部分深淵生物長得很醜，但人家命長啊！

戚曉從來都不打算對蠢貨的底線抱有期待，她很果斷地選擇了斬草除根。

幹脆整個炸完吧，反正夢魘蛇死後，珈藍也不用回去了。

至此，前期的準備工作徹底結束。

宋驚棠所帶的隊伍是“見證者”，打從一開始，戚曉就把他們當成了回去打小報告的那個。

教皇既然能對宋驚棠施放神之箴言，就代表宋驚棠在教廷的可信度還不夠高。

想一想他們隊伍的配置，戚曉又覺得這種看法情有可原。

——教廷沒認為宋驚棠是聯合異族的叛徒，已經算是很開明了。

我方可信度不高，幹脆就讓這幫急需戴罪立功的人當傳信的。

夢魘蛇必須要在教廷人員面前被殺死。

只有這樣，教廷對這邊的關註程度，才會大大下降。

至於珈藍的靈魂——

至高讚歌發出一道清脆的樂聲。

朔落在她的身側，叼在嘴裏的魂晶閃閃發亮。

盤旋在高空的獅鷲紛紛落下，褐色的喙緩緩張開。

他們發出不同聲調的啼鳴聲。

在此處歌唱的，不是以勇氣鑄造強大的獅鷲，而是他們最原始的靈魂。

原初的魂靈呼喚著曾經守護眾人的堅定靈魂，至高讚歌的琴弦微微顫動著，似乎在與它們共鳴。

鳥雀的羽毛“撲簌簌”地抖動著，金色的光點逸散出來，像是許多金子的碎屑。

它們雀躍地奔向魂晶。

虛幻的魂靈漸漸成形。

女孩的腰間別著一把短刃，金色短發上點綴著音符發卡。

魂靈閉著眼，漂浮在魂晶的上方。

珈藍緩緩睜開眼。

她的眼眸如同夜晚的海洋，搖曳著月光與閃爍的星。

勇者從未被挫敗，即使身陷淤泥之中，她的眼眸依舊蘊藏著動人的光輝。

就像是從未離開過一般，她露出一個微笑：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獅鷲把魂晶放在戚曉的手心。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友伴，圈起翅膀，給出一個帶著太陽氣息的擁抱。

“已經結束了，現在應該說——”

“早安。”

作者有話說：

零號機從來不搞be！！！

獅鷲向珈藍說早安，零號機應該向小天使們說晚安！要有個好夢哦ovo零號機去偷曉曉的領域！把噩夢通通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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