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九睜開眼, 發現自己處於一片烈火之中。

“當，當，當——”

少年面帶病色, 掄鐵錘的動作稍顯滯澀，每掄三下，便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握錘的手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他卻像是不知疲倦的機器人一般, 仍舊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門簾被掀開, 北風卷著風雪灌進來, 比少年矮上一頭的矮人呵出一口白氣，語帶不滿：

“克萊爾, 你該休息了。”

發現少年沒有反應, 他又提高了聲音, 再次道：“克萊爾, 你該休息了。”

他跳起來，劈手奪過鐵錘。

“還差一點，父親。”話說到一半, 克萊爾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這是可以指明方向的羅盤，只要有這個，小矮人們就再也不會在森林裏迷路了。”

矮人罵罵咧咧地推開他：“我撿回你這個討債鬼，不是讓你給那些搗蛋鬼們做牛做馬的！”他很輕松地掄起鐵錘，“接下來要怎麽做？”

克萊爾露出一個稍顯局促的微笑：“只需要再敲打幾下就可以了, 這只是它的外殼。”

“圓形的，是吧？”矮人把鐵錘重重地砸向烈火。

他的動作很快, 原本就已經有了大致輪廓的鐵塊逐漸被捶打成形。

矮人用鉗子把滾燙的鐵盤浸到冷水中, 轉眼看向克萊爾：“之後要怎麽做？”

克萊爾翻箱倒櫃一陣, 拿出一塊磁石。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已經磁化的鋼針，把它安放在鐵盤的中央。

鄔九恍然。

——這是羅盤的雛形。

他挺新奇地打量著自己目前依附的物件。

沒錯，他現在並沒有實體。

可以理解成“靈魂出竅”的狀態，但是依附的物件怎樣，並不能對他造成影響。

就像剛才，羅盤外殼被鍛造出來的過程中，他沒有絲毫感覺。

很新奇。

但是，這也代表著，他大概率是沒辦法幹涉這次的命運了。

鄔九決定靜觀其變。

磁針在刻意露出來的凹陷處滴溜溜打了個轉，便無聲地指向南方。

克萊爾捧著羅盤，刻意換了幾個方向。

指針在緩慢轉動後，依舊指向原本的方向。

克萊爾長舒一口氣：“成功了。”

矮人放下手裏的鐵錘，沒好氣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你該去休息了，最近天氣寒冷，鍛造爐旁邊再暖和，也不能多待。”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趁現在還有力氣拿得起鍛造工具，多做一些有用的東西，對大家都好。”

克萊爾小聲嘀咕著。

他垂下眼，盯著手裏的羅盤，眼神放空。

矮人常年鍛鐵，聽力並不好。

他狐疑地擡起頭，看向自己的便宜兒子：“你在說什麽？最近是不是又開始偷偷練劍了？”

“您真是會開玩笑。”克萊爾苦笑，擡起自己拿著羅盤都在發抖的手，“這只手看起來，像是可以拿劍的樣子嗎？”

說話的工夫，他們已經走到了臥室的門口。

矮人把這個可憐的、重病的小雞崽塞到暖烘烘的被窩裏：“那可不一定，你連鐵錘都敢拿。”

他瞥了眼放在墻角的長劍，目光柔和了一點：“小克萊爾，不用擔心，我會請來教廷的牧師、也會邀請遠方的精靈——總有人會治好你的。再不濟，我們就去祈求掌管命運的神明。”

克萊爾縮在被窩裏，栗色的頭發顯得蓬松又淩亂。

他彎起眼，微笑起來：“是的，父親，我不會離開你。”

矮人摸摸他的頭，轉身出門。

——為了籌措兒子的藥費，他還有好幾筆訂單要完成。

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響，房間裏的光線陡然昏暗下來，只有壁爐中的火光躍動著，映出少年愈發蒼白的面龐。

他慢慢閉上眼，囈語道：“抱歉，父親，我撒謊了。”

待在床頭櫃上的羅盤，沈默地註視著一切。

這裏的時間流速大抵是調了個倍速，劇情過得很快。

體感上還沒有過去多久，鄔九已經摸清楚了少年的底細。

名為“克萊爾”的人類少年，因為先天性的疾病被親生父母遺棄，路過的矮人撿走了他。

“克萊爾”在矮人的語言中，意為上天的贈禮。

小克萊爾在養父的細心呵護下長大。

他擁有劍術上的天賦、也有鍛造上的才能。

矮人並不介意自己擁有一個個子高挑的兒子，甚至還會和老友炫耀。

“克萊爾是世上最聰明的孩子。”他的父親說。

“克萊爾哥哥性格溫柔、個子高、對我們還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他。”小矮人們說。

“克萊爾？我勉強承認他很優秀，但我一定會追上他的！矮人族的長老總不能讓一個人類當去。”他的對手說。

矮人們把他當成家人、當成同胞、當成憧憬的對象。

這樣的克萊爾，並不希望成為引導一族的長老。

他更希望成為一名鍛造師，帶著自己的便攜小爐子、還有一把長劍，游歷整個大陸。

他的夢想破碎在成年的那一天。

在那時，人類十四歲就可以成年。

小矮人們提前為克萊爾做了一個大蛋糕，當他們圍著克萊爾，唱著“生日快樂”時，克萊爾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在這之後，他的身體就漸漸衰弱下去。

先是和劍術老師對練的時候，被輕而易舉地挑飛了長劍；

再是鍛造東西的時候，手裏的鐵錘從手中脫落，砸在燒紅的鐵板上；

最後，他握住任何一件東西，手都會發抖。

這是一種名為“神明之子”的病癥。

在更古老的傳說中，患有這種病癥的孩子，往往是被神明喜愛的存在——所以神明不願意讓他過久地停留在人世間。

神明之子，最耀眼的那一日，也是開始雕零的那一天。

不出三年，神明心愛的孩子便會被喚回神明的國度。

死亡，也就是永恒的長眠。

克萊爾今年十六歲，距離他的下一個生日，只剩下半年。

捱過寒冷的冬日，克萊爾被裹上厚厚的春衣，終於獲得了外出行走的許可。

他捧著羅盤，進入了森林中。

誰也不知道，克萊爾的磁針是很久之前就開始準備的。

羅盤最初設計出來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讓他外出游歷時，不至於迷失在森林中。

他循著羅盤指向的方向，在森林的南方，和一位神明相遇了。

司掌命運的神明。

神明在最初並不存在明確的性別，命運的神祇笑著詢問人族的聚居地在何方。

“我正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眷族，唔…我看你命不久矣，要不要當我的眷者？”

神明用玩笑般的語氣問。

克萊爾搖頭：“不，雖然我的父親有過尋求您幫助的打算，但我並不讚同這麽做。”

這和神明之前遇到的情況不太一樣。

大部分人都會祈求命運的垂憐，或是直接請求神明改變原本“不完美”的命運。

從來沒有人會這樣說。

如果那時候有鄔九記憶中的那種話本，大概可以用“男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註意力”來形容。

神明發出了一連串的提問：“為什麽？你不希望改變自己早逝的命運嗎？明明你還有那麽多留戀的事物、擁有那麽令人訝異的天賦？如果你願意成為我的眷者，我賜予你長久的生命，你能做的事，比大多數人多得多。”

“我需要付出什麽呢？”克萊爾並沒有被言語輕易地引誘，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神明，“命運是一架天平，所有的饋贈都要明碼標價——所有被您賜予‘恩惠’的人，都這樣說。”

神明並不在意少年的質問。

恰恰相反，這也證明，眼前的這個少年，切實地考慮過向祂請求幫助，只是因為手中的籌碼、抑或是天平上的砝碼沒有達到預估，才心生退意。

祂輕快地微笑起來：“你手裏的羅盤就很好。”

克萊爾沈默了很久。

他最終還是拒絕了這位神明。

“我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反抗命運。由他人所影響、主導、操縱的命運，於我而言，是致命的毒藥，會磨滅我的意氣、挫傷我的銳氣——我不想做被命運的絲線所操縱的傀儡，我想要做克萊爾，只是克萊爾。”少年作出了這樣的回答。

神明本該為這樣不知趣的人類感到惱怒。

但克萊爾很快又道：“我們來打個賭吧。”

命運的神明發出快活的嘆息：“我喜歡打賭。那麽，賭註是什麽？你自己嗎？”

——祂篤定自己會贏。

的確，祂能夠看穿命運、能夠窺見有關未來的吉光片羽，勝利的曙光在未開始之前，便照耀在了祂的身上。

克萊爾道：“我將會把您帶到一個迷宮。”

他伸出手，把手中的羅盤交付給神明。

“請您以人類的身軀從我的迷宮中走出來吧，這是用來辨認方向的羅盤，如果您可以不動用神力走出來，便隨意地安排我的命運，如果您是以神明的身份走出來，便讓我繼續同這命運對抗。”

無聊的神明答應了這個提議。

他們一同踏過潺潺的溪水，穿過郁郁蔥蔥的叢林，來到了一片礦石構成的天然迷宮。

命運的神明化作一名普通的人類，拿著羅盤，走入迷宮之中。

克萊爾等待著。

三次日落月升之後，他在臨時搭建的篝火旁打了個哈欠，把收集到的水源和食物通通打包，循著之前刻下的標記，走入迷宮中。

在某個死角，他找到了垂頭喪氣的神明。

“忘記約定時間了。”少年笑著遞出手裏的包裹，“好啦，神明大人，不要沮喪。其實是羅盤有一點問題——這裏埋藏著許多天然磁石，磁針會不斷地改變方向，所以你才會在一個地方打轉。”

人類之軀的神明憤憤地抱著食物，開始狼吞虎咽：“狡猾的人類！”

克萊爾並不生氣：“神明大人真的沒有動用神力。”輕聲訴說完自己的詫異，他笑了起來，“不過，是我贏了。”

“說話算話，我不會幹涉你的命運。”神明道，“我會好好地註視著你——你就努力和病魔搏鬥吧！”

祂咬了一大口果子洩憤。

克萊爾順手拍拍神明的頭：“我會努力的。”

突然，他手一僵。

“你在做什麽？你居然摸神明的頭！”神明大人尖叫起來。

“啊。抱歉，我身邊都是小矮人，你蹲著的時候和他們的身高很像。”

這個解釋還不如沒有，神明的臉色更黑了。

羅盤的指針慢悠悠旋轉著，隱約預示著晦暗不清的未來。

作者有話說：

“所以說，命運那家夥完全是在單戀嘛。”——buy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創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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