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打算報覆米修。”

即便已經做好了西塞羅是臥底的心理準備, 但乍然聽到這樣近乎“自曝”的話語，戚曉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詫異。

在她的推測中，西塞羅應該會更謹慎一點。

畢竟是在敵方成功隱藏身份那麽久的二五仔, 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數次試探、極限推拉才對。

她稍稍定神：“帕奇前不久才撞到你和梅林走在一起。”

西塞羅心頭一跳。

他之前對這位精靈小姐做過簡單的調查，各方面的評估都告訴他，不能把她當作普通的、好糊弄的精靈來交涉, 要以“聰明同類”的角度來看待她。

破曉表露出來的潛臺詞很明顯：

帕奇撞到他和梅林走在一起, 認為他投奔了梅林的陣營。

在雙方陣營不同的情況下, 她無法對他的話交付全部的信任。

目前覆雜的局面讓狐貍有些頭疼。

一，他目前確實是梅林陣營的, 光是為了那批失蹤的半獸人著想, 他也不能在現在撒手；

二, 破曉因為帕奇的態度, 對他抱有懷疑，沒辦法完全相信他的話；

三，帕奇那邊…有點麻煩。

西塞羅覺得有點糟心, 毛耳朵輕輕動了動, 眼眸悄然望向一個方向——

似乎是因為精靈小姐有一位巫妖戀人，這裏的采光算不上充足，走廊的墻壁上沒有安放燭火或是能源燈，反而鑲嵌著自然發光的魔法晶石。

冷色調的光芒落在地上，映出一大片模糊的影子。

很安靜。

門外傳來一陣“咕嚕嚕”的響動, 似乎是誰不慎踢翻了酒瓶，隨後, 映在毛毯上的影子晃了晃, 開始往另一個方向移動。

西塞羅收回目光, 在心中嘆了口氣。

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動作，在場的人外種族也註意到了外面的響動，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是個可行的突破口。

戚曉：“我有一點不太明白。既然你現在願意把梅林的計劃告訴我們，就不算是帕奇口中的‘違背了你們曾經的諾言’。你們是關系很好的朋友，為什麽你在決定做這件事前，不去和帕奇解釋清楚呢？”

鄔九：“如果是覺得帕奇會拖後腿，也不應該是這種一言不發的消失法。”

他垂眼看著手中的玻璃球：“的確，最開始是因為梅林手底下的人趁虛而入，把當時還在換羽期的你帶了回去。但之後憑借你的能力，應該有無數次脫離的機會。”

他們詢問的角度堪稱辛辣，西塞羅不答反問：“你們似乎很認可我的能力？”

精靈愉快地笑了起來，翠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環境中，像是一塊熠熠生輝的寶石。

“當然，畢竟你是希亞承認的、很厲害的半獸人。如果沒猜錯的話，之前那場拍賣會的消息，也是你派人透露給我們的吧？”

戚曉伸手在儲物手環上一抹，把那個和希亞本體長得很像的毛氈玩偶取了出來。

【關鍵道具：希亞的贈禮（已擁有）】

【西塞羅戒心下降，觸發後續劇情點。】

西塞羅看到戚曉手中的玩偶，目光柔和下來：“我之前有聽說過，希亞多了一個朋友。”

並沒有身處此處的小貓咪，在此刻發揮了驚人的作用。

方才緊繃的氣氛在瞬間緩和下來，西塞羅沒有再回避剛才的提問，道：“我最開始確實是被綁架的，在換羽期，我沒辦法調動周圍的魔法元素，甚至連勉強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綁架我的人業務不太熟練，甚至沒有發現我在換羽期，只是嘲笑半獸人作為人和獸的混血果然一無是處。”

“也多虧了他們對半獸人的輕蔑心理，我被安置在了一處地下基地中，那裏的守衛堪稱錯漏百出，我很快就找到了離開的機會。”

“但是，我在離開的時候，發現外面關著很多半獸人——不，確切來說，是很多混血。”

戚曉想到之前在暗道盡頭看到的場景，神情沈郁。

米修的票數力壓一眾候選人，雖然還沒有通過試煉，但已經成為了實際上的引導者。

在獲取克羅地亞絕大部分權力後，米修便放出了禱告室地下被關著的獸人和人類。

這也是梅林和米修撕破臉皮的緣由。

紅衣大主教的冠冕被米修“奪”走不說，這個稱得上是“友人”的存在，還悶不吭聲地放走了他重要的金幣來源。

西塞羅繼續道：“梅林抓了很多獸人，作為培育混血的‘母體’。獸人很容易受孕，在營養充足的情況下，可以生下許多健康的幼崽——以這樣的特性為前提，梅林做出了很多喪心病狂的‘實驗’。”

“人、矮人、不死族、普通的獸類、甚至是深淵生物，都成為了那些女性獸人交合的對象。”西塞羅臉上露出憎恨的神情，“在催/情藥劑的作用下，她們成為了孕育混血的工具，僅僅是因為梅林所謂的‘定制服務’。”

言語的描述是如此蒼白，又是如此…殘酷。

宋驚棠是最容易共感的那一類人，這也是莉莉絲之前收她做弟子的原因。

她白著臉，發出一聲幹嘔。

戚曉畢竟還有從前的記憶，只是面上的沈郁之色更深：“所以你就將計就計，留在了梅林身邊，再想辦法把那些被綁架的獸人救出來？”

西塞羅點頭：“實際上，拍賣會上，作為拍賣品的半獸人只是我計劃的一小部分，多虧了那位精靈惹出來的亂子，那次也有不少獸人趁機跑了出去。”

這是西塞羅一直在暗中推進的計劃，多虧梅林還保留著一點光明神信徒的“潔凈之心”，很少去查看那些獸人的狀態。

說白了，只是嫌棄地下基地臟亂汙穢。

梅林的多疑讓他沒辦法信任所謂的“忠仆”，所以為他做事的人，大多都是短期雇傭。

會接受短期雇傭、且可以做一些地下交易的存在，大多有粗枝大葉、只管自己分內事務的特征。

所以他們在綁架獸人後，不會去確認獸人的數量和狀態，只是把“貨”一丟，就過來向西塞羅索要報酬。

在這樣的情況下，可操作的餘地就很大。

西塞羅暗地裏放走了不少獸人。

——只要明面上的數量沒有太大的變動，梅林就看不出什麽破綻。

短期雇傭的人大多拿到報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要把“辦事不力”的帽子扣在那些人身上，梅林除了無能狂怒也想不出別的對策。

反正他是“認真辦事”的屬下。

戚曉：“聽說半獸人不被任何一方接納的說法後，我還以為你會憎恨人類和獸人，但看你的舉動，似乎並沒有多少恨意。甚至，你還在努力幫助他們。”

西塞羅微微一怔。

他笑著搖頭：“我沒有你說得那麽偉大，我小時候確實憎恨過他們——明明我是兩族的結晶，為什麽不是被大家一起寵愛，而是被兩方厭棄呢？但是，在旅途中遇到不同的存在後，我發現一些看法並不能代表所有個體。”

“我是在契亞山脈和希亞相遇的，當時他餓得變成了獸形，我以為他是哪家貴族走失的寵物貓，就順手餵了點東西。其實本意是想騙一點賞金，但他吃飽之後，就在我面前變成了獸人。”

“當時我以為他會對我口出惡言，或者更過分一點，直接攻擊我，我都做好反擊的準備了，結果希亞沖上來，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西塞羅現在還能想起來希亞咋咋呼呼的樣子，之後小貓咪在他面前展現了“高超”的捕獵技巧，他們一起吃了一頓烤小鳥。

那頓飯沒什麽調味，因為貓咪和狐貍都比較怕火，肉還有點焦糊。

但對西塞羅來說，那是他擁有記憶以來，最溫暖的一頓飯。

“至於人族，那就更簡單了。雖然我在這裏也挨了不少白眼，但總體來說過得還不錯，只要有手有腳就能換來飯吃。在遇到帕奇之前，還有一位富家小姐給了我不少金錢和心靈上的支持——餵，不要用這麽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沒當小白臉，確切來說是沒成功應聘。”西塞羅聳肩，很誠懇地看向戚曉，“我說的話沒有半分虛假，至於隱瞞帕奇，是因為那家夥幾乎把心思寫在臉上。”

戚曉理解了：“簡單來說，就是帕奇知道這件事，對你們兩個都是有害無利，所以你不希望他也牽扯進來。”

鄔九：“即便如此，在事情告一段落後，你們也需要坐下來談一談。”

宋驚雪一邊把糖塊往妹妹嘴裏塞，一邊道：“不論是關系多好的朋友，放著一些矛盾冷處理，也會導致糟糕的後果。”

很顯然，大家都達成了共識。

戚曉看著苦笑的西塞羅，拍板道：“等這件事結束，我會找個時機把你和帕奇湊在一起，有什麽話就當面說開。”

西塞羅站起身，沖他們鞠了一躬：“謝謝。”

戚曉把傳訊符塞給他：“去吧，有事的話就用這個聯系我們，註入魔力就行。”

……

契亞山脈。

篝火燃燒著，以山石鑄造的粗獷營地中，端坐在最上首的獅子發出屬於王的怒吼。

遍體鱗傷的獸趴伏在地面上，肚子下蜿蜒著深色的血跡。

染血的斷角被棄置在血泊中，與它相伴的，是一團已然辨不清形狀的碎肉。

——就在剛才，她撞下了自己的角，把它捅進了自己的肚子裏，生生剖出了肚子裏的骨肉。

那是深淵和獸的結晶。

獸意識到肚子裏的存在會給種族帶來無盡的災厄與苦難，以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一切。

“人類！該死的人類！”

獸王發出哀慟的怒吼。

圍坐在一旁的獸低下頭顱，靠近犧牲的族人，安靜地舐去地面上的血跡。

“戰神的子民啊，記住同伴鮮血的味道，將她的存在烙印在我們的心底。”

“我們要讓人類，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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