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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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 我是蓋烏斯,狂信徒的領袖。”

巫妖在睡眠時喜歡昏暗密閉的環境,燭火的光芒如同幾粒豆子, 倒映在青年黑色的眼眸中,卻沒有點染上任何屬於光的溫度。

這個眼神倒是很像人類傳聞中的巫妖。

鄔九把突然生出的念頭按回去,微微垂下眼眸。

思考片刻後,他似乎是做出來了一個很困難的決定——

他伸手在儲物手環上一抹, 取出一個沒有絲毫雜質的“水晶球”, 僵著臉念:“牽引命運絲線的神明啊, 請回應我的請求,將我所思考的事物投映於澄明的水晶上。神諭之象, 現!”

他低下頭, 遮掩住自己有些絕望的神情, 被長袍掩蓋的地方, 腳趾頭已經在瘋狂抓緊,企圖摳出一座洞府了。

這話的中二程度實在有些爆表,老實說, 師妹這麽跟他交代的時候, 他試圖挽救過的。

但他扛不過師妹的軟磨硬泡和甜言蜜語,暈暈乎乎就答應了,雖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是…真的好尷尬啊。

蓋烏斯臉色驟變。

房間裏光線很差,他沒辦法看到巫妖臉上的神情, 但神諭之象這件物品,他作為狂信徒, 自然是有所耳聞的。

據說這件神器擁有改變命運的力量——在狂信者的傳說中, 命運女神就是通過神諭之象來剝奪覆生者“死而覆生”的生機, 甚至還強行扭轉了春神必定隕落的結局,為祂留下了一線生機。

但這件東西怎麽會在一個巫妖手裏!

目光瞥見巫妖臉上蒙著的薄紗,他的心思在瞬息之間過了幾個來回,一時恍然——既然這個巫妖可以從精靈戀人手裏騙來春神的遺物,自然也能把神器給騙到手。

根據提供情報的線人給出的消息,他們在爭吵時,精靈有提到過“神諭”,王都那邊也有眾神在人間的代行者現身的傳聞,顯然精靈就是那位“神使”。

作為被眾神眷顧的存在,精靈身上有幾件神明遺物和神器是很正常的事——恰好就便宜了這位擅長以花言巧語蠱惑戀人的巫妖。

蓋烏斯對這樣的行徑極為不恥,但他不想和窺探命運的神器扯上關系。

他迅速折身退回窗邊,取下腰間的長劍,用劍鞘在窗戶上狠狠一砸。

伴隨著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一道耀眼的光芒自他身後亮起——

鄔九借著光芒的掩護,掐了個法訣,劈頭蓋臉地往蓋烏斯身上丟去。

房間裏的時間仿佛被暫時凍結了,蓋烏斯臉上還殘存著驚愕的神器,陽光從破了洞的窗戶裏照射進來,玻璃碎片在空中折射著細碎的光。

鄔九在玻璃球的底部一按,把下面會發出強光的開關關閉,卻不小心多按了一下。

——順帶一提,這個小改造由星予友情提供,除去用來偽裝神器效果的光芒外,還增添了會五顏六色閃爍的炫彩光芒。

看著房間裏旋轉的彩色光芒,覺得視覺有被汙染到的巫妖默默補救,把玻璃球徹底關閉後,和睡覺的棺材一塊收回儲物手環。

001還維持著撲騰翅膀的姿勢,他想到師妹平時對這只小烏鴉的疼愛程度,把它從空中抱下來,放在床上,又小心翼翼地蓋上一層薄被。

鄔九走到窗邊,看了眼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碎裂的窗戶恢覆原狀,沒有人發現異常。”

看了眼地上還在躺屍的幾個狂信徒,鄔九又道:“被藥劑迷昏過去的幾名狂信徒回到了家中,忘記了在這裏的所見所聞,決定痛改前非做個好人。”

言靈化作的字符如同閃爍著光芒的法則——碎裂的窗戶恢覆了原狀,躺在地上的幾名狂信徒也消失了。

收完這邊的尾巴,鄔九才轉眼看向蓋烏斯,將自己的神識展開,與剛才打下的法術印記相連。

玻璃球發出的光芒和他念叨的話只是迷惑視線的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是這個術法。

溯回之法。

不同於六欲天至寶溯回鏡,溯回之法只能讓施術者看到施術對象的過去,卻不能改變過去,相當於隱形的旁觀者。

溯回鏡的力量則是要霸道許多,它所擁有的,是真正回溯光陰、改變過去的力量。

在宗門的記載中,那位與辰宿峰的前輩結為道侶的六欲天仙子,就疑似使用過溯回鏡——那位仙子是天生陰脈,據說自小就被當成天子哥哥的爐鼎養大,但卻在十六歲那年悟得大道,一劍破萬法,成了那個時代名聲極盛的天驕。

雖說溯回之法比不上溯回鏡,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削弱版”,但使用的條件也極為苛刻——這種術法只有離淵的鮫人才能使用。

鮫人擁有治愈的力量,此為“生”;離淵位於死地一線天下方,此為“死”。

生死相和,便是那一脈的鮫人所掌握的生死之力,可以讓草木瞬間枯榮,也可以讓溯回之法在瞬息之間發揮效用。

過去和師妹一同外出游歷時,他們曾經被惱羞成怒的秘境故意丟在茫茫大海上,待使出一身解術、他也被冰磚砸出靈活反應後,才順利抵達岸邊。J

他們就是在岸邊遇到了一名擱淺的鮫人。

說出來和他們也有點關系——來自離淵的鮫人吃膩了淵底的東西,想來找點海魚打打牙祭,卻恰好撞上師妹使用百丈冰的現場。

於是可憐的鮫人先是被寒冰凍住尾巴,再是被漫天的冰磚砸得暈頭轉向,最後被迎面而來的一個巨浪拍到了岸邊,徹底暈了過去。

等到醒過來時,他已經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蔫了。鮫人離水太久後就會失去一身靈力,自然也沒辦法幻化出雙腿走入海中,於是就造成了這位倒黴蛋在退潮時擱淺的慘狀。

作為真正的“始作俑者”,師妹當然是心虛得不行,治好鮫人後,便和他一塊把鮫人送回海中。

雖說事情的起因在他們,但鮫人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準則——讓他擱淺的是師妹,但治療他的也是師妹,所以算是功過相抵,可以做個朋友;鄔九不是讓他擱淺的元兇,還幫助他回到海中,所以是有恩於他,需要拿出相應的東西報答。

出來打牙祭的鮫人自然是沒帶什麽值錢的東西的,九州又實在很大,下次見面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於是鮫人便將溯回之法傳授給他。

他當時知道自己也沒辦法使用溯回之法,所以收得心安理得——當成只能看不能吃的土特產就好,也算是尊重鮫人的風俗習慣了。

但沒想到的是,它居然還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巫妖誕生於死靈之海,他身上還佩戴著春神之息——一死一生,恰好與離淵鮫人的力量體系相對應。

可以一試。

在神識與法術烙印接觸的瞬間,一道玄奧的紋路在空中微微一亮。

溯回之法,成!

一個泛著黑色霧氣的漩渦憑空出現,卷起鄔九的一縷神識,如同箭矢般刺入一片純白色的空間中。

驟然從昏暗的環境中脫離,眼前的一片白光讓鄔九有些不適地眨了眨眼,片刻後,才發覺自己站在了數不清的鏡子前。

鏡子裏倒映著數不清的身影,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從鏡子內部響起,仿佛有誰人在鏡中低語。

鄔九走到一面鏡子前,集中精力觀察,察覺到周圍嘈雜的聲音漸漸隱去,鏡子上的人影也“動”了起來。

灰發黑眼的男孩站在緊閉的窗戶前——看外貌是小時候的蓋烏斯,和現在死氣沈沈的模樣不同,小蓋烏斯的情緒表露得很明顯。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面上的神情有些悶悶不樂:“為什麽不和我見面?”

隔了一會兒,房間內部響起一陣鐵鏈搖晃的聲音,女孩的聲音有些無奈:“抱歉,奶奶把我房間的窗戶和門鎖上了。”

小蓋烏斯露出義憤填膺的神情:“怎麽能這樣!”

“奶奶也是想讓我多學一點法術。好啦,不要生氣,等我找到機會,就去找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小蓋烏斯看了眼跟在身後的侍從:“還不錯,我的劍術天賦被老爹認可了,要是他沒有其他的子嗣,應該還能撈個家主的位置當當。”

裏面的女孩笑了一聲:“那就麻煩蓋烏斯之後罩著我了。”

小蓋烏斯拍拍胸脯:“當然!”

鏡子徹底黯淡下去,裏面的畫面似乎已經播放完了。

鄔九腳步一轉,走到另一面鏡子前。

這次的蓋烏斯已然長成了少年的模樣,冷肅下眉眼時,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似乎在和誰爭吵。

“你明明有那麽多種選擇,為什麽非要接觸狂信徒這條道路?我說過很多次了,成為狂信徒只會讓自己陷入瘋狂!”少女的聲音很疲倦,她抱著手裏的魔杖,眼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蓋烏斯眉頭皺得很緊,取出手帕為她擦拭眼淚的動作卻很輕柔:“狂信徒陷入瘋狂的原因不外是過於放縱自己的欲望,只要把欲望維持在可控的範圍內,我就不會陷入瘋狂。貝拉,我保證。”

貝拉擡眼看他,灰色的眼眸中仿佛溢滿了悲傷的情緒:“是什麽樣的願望,讓你不惜被欲望驅使、被如影隨形的瘋狂籠罩,也要成為狂信徒的?”

蓋烏斯盯著她:“我想讓你笑。”

“你明明知道,苦行者——”

蓋烏斯打斷了她:“就是該死的苦行者讓你變成了這副鬼樣子!憑什麽你要為先輩犯下的過錯贖罪!你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不能吃好吃的東西不能用昂貴的物件,漂亮的衣服也被隨手捐贈出去——清貧的生活也就算了,憑什麽連表達快樂的笑容都不被允許!”

他說得又急又快,仿佛是將所有積攢的郁悶一股腦地發洩了出來,倒是讓貝拉楞住了。

片刻後,貝拉擠出一絲微笑——這實在是很勉強的笑容,似乎只是嘴角被扯動了一下。

她道:“我想我們都需要給彼此一段時間來冷靜一下,答應我,不要沖動,好嗎?”

少女轉身離去。

蓋烏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片刻後,被抽痛的腦袋喚回了思緒。

他捂住腦袋,眼眸中隱隱顯出瘋狂之色:“我已經決定了。”

這段記憶也播放完畢——它似乎是相對重要的一段記憶,整座純白色的空間仿佛被撼動了根本般,劇烈地震顫起來。

鄔九當機立斷,將神識抽離。

作者有話說:

星予:炫彩蹦迪般玻璃球!

鄔九:屑屑你.jpg

這對青梅竹馬的矛盾點差不多就是在這裏了,立場對立、身份有別,蓋烏斯想讓貝拉沒有負擔地活著、可以隨心所欲地笑,但貝拉作為苦行者的領袖,也有自己的責任在身,在沒辦法理解對方的信念、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對方的情況下,出現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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