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告訴你的？”

阿伯塔平和的神情被打破了, 他看上去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中。

他嘆息一聲：“苦行者只是一種稱呼。我們是春神最後的信徒，背負著所有信徒的罪孽，以苦行彌補先輩犯下的過錯。”

“你們的祖先是狂信者？”戚曉問。

阿伯塔敘述的語調稍有遲疑：“老實說, 這一點我也不太確定。”他撓撓頭，“我就是個沒有任何天賦的普通人，對這種事了解不多。”

他道：“我妹妹是苦行者的領袖，有什麽疑問的話你可以問她。”

戚曉心中詫異。

她詢問的時候只是想要試探一下, 並沒有期待得到什麽答案。

她收斂好自己的情緒, 點頭應下。

救濟所位於貧民區的中心, 是由幾幢低矮的平房組成的。平房占地面積挺大，墻體上刷的白漆早已斑駁剝落, 墻面的下方還用炭筆畫著各式的塗鴉, 像是小孩子玩鬧時隨手畫下的成果。

門口放著各種小物件——手捏的泥偶、閃光的玻璃彈珠、用木頭制成的小法杖……

但最多的, 還是各種各樣的鮮花。

阿伯塔道：“只有走投無路的人才會來到救濟所, 在他們能夠自食其力、離開這裏後，就會送來自己的謝禮——苦行者需要承擔苦役，直到生命的盡頭。所以我們不會收下金錢和食物, 這些能表明心意的東西就很好。”

他看著門口的鮮花, 目光很柔和：“我妹妹很喜歡花。”

阿伯塔很熟悉救濟所的構造，走到中間那一幢，敲敲門。

門很快就打開了。

褐發灰眼的女孩穿著一身最普通的粗麻長裙，長發編成一股，上面還點綴著花朵。

她的腰間別著一根魔杖——做工有些粗糙, 上面還有不少使用痕跡，看起來年歲很久了, 但是被使用者保養得很好。

戚曉眉梢微動。

精靈對植物有著與生俱來的感應力, 即使在加工成魔杖時, 植物已經變成了木頭，她也能辨別出它的種類。

這根魔杖的原料是鐵樹。

鐵樹木質堅硬、不易蟲蛀、火燒不焚，是很好的建築材料。

它還有一個特性——魔力絕緣。

這種樹木無法汲取大地中的魔力，所以生長極為緩慢，正是這樣漫長的生長期，才賦予了它們雕琢自身的機會。

缺乏水源時，不必依靠魔力，而是將水分的蒸發降低到最低——木質結構排布緊密，所以木質堅硬。

被害蟲侵擾時，沒有多餘的營養給出去——分泌驅蟲的物質，所以不易蟲蛀。

魔力無法給予庇護，面對森林大火時難以保全自身——將自己鍛造成火焰點不著的模樣，所以火燒不焚。

鐵樹為了生存所需的努力加在一起，構成了最為堅韌的“絕緣體”。

戚曉在精靈之森設置符陣時，曾經和一棵高大的鐵樹對過話，正因如此，她對這種樹木的印象極為深刻。

“生命樹要是像我們一樣就好啦，我們沒辦法做成魔杖，人類最近也不太用鐵樹造房子了，所以不用擔心被砍伐。”

——鐵樹搖曳著自己鋼針般的葉片，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鐵樹是魔力絕緣體，自然是沒辦法做成魔杖的。

不過……

戚曉察覺到額心的寶石又開始發燙了，目光微頓。

她聽到女孩走動時魔杖有發出輕響，這是個中空的外殼？

裏面有東西。

還是和春神有關的裝備。

“這是我妹妹，貝拉。”阿伯塔介紹道。

戚曉伸出手：“破曉，沒記錯的話，這是第二次見面了？”

第一次見面是在賣花老奶奶的攤位上，她當時回過頭，看見一個女孩解散長辮，往裏面編入各色的花朵。

“上次隔得太遠了，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貝拉道，“謝謝你的花，很好看。”

說話的過程中，她一直都是平和的目光，像是一潭寧靜的死水。

戚曉心中疑慮更深。

從最開始見面，再到阿伯塔，最後是眼前——他們似乎從來都沒有笑過。

即使是社交時出於禮貌、或是表達親和力的情況，也不曾出現過。

貝拉側身，讓開一條通道：“把他帶進來吧，我來給他包紮一下。”

眼下並不是談話的好時機，戚曉暫且按下心中的疑問，跟著貝拉一同走進屋子裏。

看到裏面的情況，她的腳釘在了原地。

救濟所內部的設施很簡單，大小不一的床鋪整齊地排列在一條直線上，邊上是吃飯的長餐桌，收拾得很幹凈。桌上放了一個陶罐，各色的花卉被養在陶罐中，增添了些許生活氣息。

即便如此，床上躺著的病人，還是給房間內蒙上一層沈沈的暮色。

——有雙腿血肉模糊的；有骨瘦如柴的；有唇色青白、滿臉病色的……

貝拉卻以為她在畏懼，熟練安撫道：“這裏的病人都不是傳染病，不用擔心。”

她一一道出那些病人的病因：“艾拉在黑街做生意時，正好撞上貴族縱馬，雙腿被馬車輾了過去；卡羅爾想要把自己的食物留給年幼的弟弟妹妹，長時間沒有好好吃飯，所以有點營養不良；巴迪是不足月生下來的，是先天不良的病癥……”

她對每一個病人的情況都了如指掌，說話時似乎有悲傷的情緒要從灰色的眼眸中滿溢出來。

“貧民區的人從來都是在為生計發愁，一場小小的風寒就可能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覆的地步，所以大家都不敢讓自己生病。”貝拉輕聲道。

戚曉：“是啊。”

她的目光在虛空處長久地停留著。

或許是環境影響，或許是那個骨瘦如柴的身影和她記憶中的自己太過相似，一些塵封的記憶也緩緩浮現在眼前。

她和神算子在最初能成為朋友，除了年歲相近外，還有一點——他們來自同一州。

九州很大，城鎮國家也不可勝數，州與州之間的地盤劃分隨時在變動，這點關系其實無足輕重。但那年的旱災實在很大，九州各地都有波及，他們的家鄉是受影響最深的一州。

神算子所在的小城鎮臨近山野，還有一道運河貫穿而過，雖然艱難，但咬咬牙也就扛過去了，災年在第三年就算徹底結束。

但戚曉所在的曜國，這樣的災難整整持續了十五年。

曜國是個很小的國家，皇權等同於無——畢竟全部的國土面積加起來，也就是一個中等城鎮的規模。

這裏沒被其他勢力吞並，除了皇室在五代前有一個修仙的皇子外，就是因為實在太窮了，搶他們還不如搶一個富庶的小鎮子。

正因如此，他們在面對天災時，能做的事情很少。

皇室在旱災的前兩年還能開倉放糧，但等到第三年，皇室自己都吃不上飯了。

戚曉是丞相的女兒——這是皇帝告訴她的，她的倒黴爹早在她出生前就餓死了，娘親在生下她後就撒手人寰。

這命格其實挺天煞孤星的，但皇帝跟丞相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咬咬牙把她抱了回去。

雖然跟著皇帝也會餓肚子，但好歹餓不死，戚曉經常躥去跟二皇子學點奇怪的技能，比如說吹嗩吶。

二皇子也被餓得跟個鬼似的，據說早年的時候他還能靠吹嗩吶換點飯吃，但後來就不行了——死的人太多了，喪葬的儀式根本辦不過來，講究點的還會拿個草席裹起來，不講究的就直接一把火燒了。

至於燒的時候有沒有人伸手去拿上一點…這種事情就不必回想了，畢竟大家都活得很難。

二皇子吹嗩吶的時候總是很喪，就好像拿條麻繩就能去結束自己挨餓的一生。

戚曉當時就勸二皇子不至於不至於，轉頭就對上眼巴巴扒著她褲腿的小公主，只好嘆息一聲，帶著小公主去枯焦的田地裏找點能吃的東西填肚子。

這樣的日子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每天最大的煩惱大概也就是怎麽讓自己不那麽餓。

但旱災實在持續太久了，皇帝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國家，便讓皇後帶著他們一起離開，去投奔鄰國的娘家。

皇後點頭應了，帶著他們一路走到兩國交界處，把所有的糧食遞給他們，轉身回去了。

她說：“你們也長大了，自去找活路吧，我要陪著他。”

二皇子一向最在意吃食，到這時候卻也不肯走了，把東西遞給她和小公主，也想要跟著回去。

被戚曉拉住了。

戚曉威脅他，說要是不跟她們一塊走，她就半道把小公主撇下。

這話她說著也心虛，看小公主好像真信了，一副要哭的模樣，連忙改口，讓他把吃的帶走。

二皇子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把吃食拿走一半。

“你帶著搖搖走吧，往北邊去，那裏有一個修仙的宗門，只要你們踏上仙途，就再也不用擔心挨餓了。”

瘦成一道麻稈的二皇子慢慢返回自己的“國家”，戚曉帶著乳名搖光的小公主踏上旅途。

到處都是逃荒的流民，她們兩個小姑娘帶著吃食並不安全，戚曉便把自己裝扮成男孩，臉上抹了灰的小搖光成了她的“童養媳”。

兇悍的小男孩和一個沒多少肉的小女孩，自然沒什麽人惦記，頂多就是調侃一句這麽小就為之後打算了。

搖光低著頭，躲在她身後，看著害羞，實際上是笑作一團。

她們一直在往北走，但即便省吃儉用，吃食也快消耗完了——最糟糕的是，戚曉發現流民中已經開始有“易子而食”的情況出現。

盯著她們的人也開始變多了。

在某個夜晚，搖光被那些流民抓了起來。

戚曉站在那群流民的中間，對他們說：

“把我妹妹放了，我個子高，肉多一些。”

小公主哭著對她搖頭，被流民放下後，試圖追著那些人，把她救下來。

戚曉把最後一塊幹糧餅塞到她手裏，告訴她一會兒一定要去喝口湯。

“不然太虧了，我進了你肚子，就算是和你永遠在一起了。”

這話實在是有些鬼故事的嫌疑，但被餓昏了頭的流民並不在意，他們熟練地架起大鍋，往下面添上木柴。

“要痛快一點還是再多留一會兒？”拿著刀的流民問她。

戚曉便道：“好死不如賴活著，我還想和妹妹多說會兒話呢。”

對於食物的遺願，已經幹了虧心事的流民自然是很樂意滿足的——反正早晚都是要吃到肚子裏去的。

戚曉便盯著周圍垂涎的視線，很淡定地和搖光說話，順帶著讓流民照顧一下這個小崽子。

她撒了個謊，說妹妹有仙緣，去到北邊就能飛黃騰達，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說到最後，鍋裏的水越來越燙，她覺得自己還有幾刻鐘就要熟了——

一道劍光劃破天際。

前輩手劄上說，英雄都是踏著七彩祥雲過來的。

少年仙君踏在會飛的長劍上，掐了道法訣，把火給滅了。

好像也沒什麽本質區別。

目瞪口呆的流民被分發了食物，大家都跪著磕頭的時候，戚曉費勁從鍋裏爬出來，一下栽倒在地上。

“你可願跟我走？”仙君問她，伸出手，想要拉她起來。

戚曉沒急著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搖光：“能帶上我妹妹嗎？”

“她並無修煉的天賦，但是可以在山下的小鎮尋個營生。”

戚曉便伸出手，輕輕搭在少年仙君的掌心：“謝謝仙人哥哥，我什麽都能幹，給口飯吃就行。”

“你天賦極強，心性堅定又不失純善之心——我的師父正在挑選親傳弟子，這次便算我代師收徒。”

“喚我師兄就好。”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她跟著師兄回了宗門，搖光則是在山下的小鎮中定居。

小公主在臨別前，笑著擁抱她。

她說：“我不求長生，但是我希望姐姐能平安。”

戚曉正式拜師第六年，各大仙門前往九州救濟，曜國終於挺過了那道難關。

曜國的新任國君是一位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女皇——曾經的小公主走過了從南到北的顛沛流離，看過了災年的民生疾苦，在上位後，便頒發了一系列興修水利、安撫百姓的政策，吸納了不少賢能之人。

戚曉接管靈山宗事務那一年，曜國已經成了九州最為強盛的國家。

在最初那些擔驚受怕的晚上，她們玩笑時說要做那不愁飯吃的掌門和君主，要這天下再無饑饉病痛，倒也真的實現了大半。

——這實在是很久遠的故事了。

戚曉從過去的那些記憶中抽離，看著眼前的場景，莫名有些恍惚。

至高讚歌在她腰間發出一陣樂聲，似乎在催促著什麽。

戚曉明白它的心意。

這也是她此刻的心願。

她輕輕開口——

作者有話說：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出自李白《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好長的！還好零號機會覆制粘貼ovo

曉曉會吹嗩吶的原因，還有師兄在死靈之海做的夢，都和曉曉的過去有關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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