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這是一片早已荒蕪的果園。

烏鴉盤旋在天空上, 遲遲不肯離去。

扛著麻袋的劍士隨手拾起一枚石子,朝天上扔去。

他“嘖”一聲:“真晦氣,這烏鴉跟著我們一路了, 不會出什麽事吧?”

走在前面的人是個法師,面容被兜帽擋住了大半,手裏還拿著那張浸滿昏睡藥劑的布巾。

他頭也不回:“如果跑了才要著急,和這個不死族在一塊的那個女孩, 多半是個法師。如果這烏鴉是她的, 早就回去報信了。”

“你們法師不對黑色鳥類下手的規矩可真麻煩。”劍士把目光收回, 幹脆眼不見心不煩。

法師沒搭理他,走到一棵枯萎的果樹旁, 舉起魔杖輕輕一揮。

如同有活物在地下蠕動一般, 果樹旁的泥土被不斷地拱起來, 像是湧動的紅褐色泉流。

片刻後, 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出現在異狀平息的地面上。

一簇簇火焰突地亮起,照亮了不斷往下延伸的樓梯。

“別廢話了,先把這個關進去, 那個不死族的小屁孩有同族做伴, 或許能安分些。”

“那個小屁孩最近可真嚇人,是不是在地底下呆久了,精神上出了點什麽問題?”劍士嘀嘀咕咕。

法師瞪了他一眼,劍士迅速安靜下來。

等到兩人踏上地下的階梯,法師再次揮了揮魔杖, 洞口被徹底合上了。

001落在果樹早已枯萎的枝幹上,開始用喙整理自己的羽毛。

地下的空間意外很大, 被扛著的顛簸又持續了一段時間, 鄔九才察覺到麻袋被放在一個相對平坦的地方, 緊跟著便聽到一陣鑰匙搖動時發出的清脆響動。

似乎是有人在他待的地方落了鎖。G

他這才裝出“轉醒”的模樣,慢吞吞從麻袋裏爬出來,坐在地上,有些警惕地看著鐵籠外的人。

對方沒有把賢者的庇護從他身上拿下來,他接著袍子的掩護,把小盒子平放在膝蓋上,用垂下來的布料擋得嚴嚴實實。

“你們是什麽人?”他問。

法師和劍士都對自己的樣貌作了不同程度的遮掩,衣著打扮也很普通,看不出所屬的陣營。

沒有人回答他。

在漫長的沈默後,法師發出與方才說話的聲音全然不同的粗噶語調:“我們是什麽人你暫時還不必知道。我們請你到這裏來,是因為一位大人的囑托。”

被掩在袍子底下的盒子有了一點輕微的動靜。

片刻後,鄔九的頭發被輕輕拉了拉。S

他伸出手,將兜帽往下壓一些。

戚曉的聲音很輕:“問他們有什麽目的,順勢答應下來,要先獲取他們的信任。”

“把我帶到這裏來,是準備做什麽?”

劍士的聲音變得尖細不少:“還挺聰明,那就直接跟你交代了,我們希望你能在這裏鍛造。”

戚曉借著兜帽的掩護,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好幾個房間外都有相似的齒輪裝置,還有幾段管道通往上方——這是可以調節氣壓的鍛造爐。

這樣的裝置需要極大的財力物力才能辦到,但這樣的付出也是有相應回報的:這種鍛造爐產生的噪音和煙霧都會被降低到很小的規模。

換言之,隱蔽性極強。

很顯然,對方是打算把擁有鍛造天賦的異族囚禁在這個地下基地中,成為背後“那位大人”的專屬鍛造師。

戚曉道:“詢問他們在哪裏鍛造。”

擔心被發現,她的聲音很輕,語句也盡量簡潔了一些。

他們在出生入死中早已培養出了無與倫比的默契,並不需要多言。

鄔九:“一直在這裏鍛造,不能出去嗎?”

法師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經過偽裝後的聲音很刺耳,就像是尖銳的石片在砂紙上摩擦。

“當然,不必擔心,我們會保證這裏有充足的水源與美味的佳肴——如果你足夠安分的話,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她也會成為夜晚時一道美味的小點心,送到你的床上。”

巫妖的血眸有一瞬間出現更為深沈可怖的色彩。

察覺到肩膀上有一個小小的熱源貼著他,他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手。

他搖頭:“我會幫你們鍛造,但是不要打擾她。”

法師並沒有發現這小小的插曲,聽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滿意點頭:“你是個聰明人。”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同伴:“去幫這位尊貴的客人準備房間和鍛造室吧。”

“在準備工作完成前,可能需要委屈你在這裏多待一會兒了。”法師語調帶笑,話語中卻暗藏威脅之意,“不要試圖耍什麽小聰明,你也不希望你的心上人出什麽事吧?”

鄔九垂下眼眸,幾乎要把唇瓣咬出血來。

他應了一聲。

兩人順著來時的臺階離開了這座地下基地。

直到上方的洞口徹底閉上,戚曉才拉著他的銀發,一路“滑”到他的掌心。

她摸摸鄔九掌心的掐痕,將回春符拍在上面,有些無奈:“也不嫌痛呀。”

鄔九把她捧到和視線齊平的位置:“接下來怎麽辦?”

戚曉:“我去那間鍛造室看看。”

她擡手指向唯一有動靜的鍛造室:“他們剛才談話的時候有提到不死族,又是小孩子的外貌、又有鍛造天賦,大概率就是多倫了。”

鄔九:“他們還說多倫的狀態不對,要小心。”

戚曉點頭應下,往身上甩了個浮空魔法,順著齒輪間的縫隙鉆了進去。

鍛造室的擺設和星予的差不多,各類鍛造用的工具在桌子上擺放得十分淩亂。

鍛造爐還在運行,氣壓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白發小男孩倒在鍛造爐旁,神情痛苦,手裏還握著一把大鐵錘。

戚曉:?

沒曾想自己一來就撞上事故現場,但戚曉想到星予說的種種意外狀況,迅速撤去身上流轉的符意。

她變回原本的體型,將控制鍛造爐的閘門往下一拉,又往上面貼了張結界符。

周圍的魔力波動也有些異常,她又掏出來一張蘊靈符貼上。

將不穩定因素徹底抹殺,她才蹲下來,查看多倫的狀況。

“奇怪,不是因為過度操勞把身體累垮了?”用靈力在多倫的身體中走過一遭,她縮回手,面露疑惑,“身上也沒有傷…是幻術?”

她想了想,手中符意乍現。

“我心靈臺一點明,澄明無妄念自清。”

符意成形,化作一瓣光芒聚成的蓮花,緩緩融入多倫的心口處。

清心符。

這是天璣閣少閣主經常使用的一種符箓,發明者是戚曉——沒辦法,他給得實在太多了。

神算子在閣中地位尊崇,看上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幼時卻是在九州的一處小城鎮度過的。

小城鎮雖有陋習舊俗,人情卻淳樸,神算子父母雙亡,好在有叔叔伯伯照拂,童年過得也算幸福。

直到他長到九歲時,一只惡妖闖入城鎮,將半數男子捉了去——其中就包括神算子的叔叔伯伯。

他那時已經隱約展露出被天道眷顧的才能,拿著一把菜刀,竟也跌跌撞撞闖入惡妖織成的幻境中。

被捉走的男子都被困在夢魘中,惡妖將全副心神放在控制幻境中,沒有發現神算子的到來。

於是神算子揮起了菜刀。

他是天道的寵兒,在這種危機關頭,自然是能得償所願的。

這本該是個惡有惡報的故事——

如果神算子沒有在惡妖死去、幻境崩塌時,看見惡妖的記憶的話。

惡妖本不是惡妖,它只是一只再尋常不過的小雀,僥幸吃了一株上品靈草,這才生出些靈性。

它是被一位小姐養著的小雀。

小姐體弱,一直養在深閨中,經常和它說話,久而久之,它便能通人言。

小雀只和小姐說話。

“好想出門瞧瞧外邊的迎春花,聽說最近是踏青的時候呢。”

“兄長給我買的冰糕,我不能多吃,小雀要不要嘗嘗?”

“桂花好香,不要在上邊跳來跳去啦,我關上窗便是。”

“唔,外面好熱鬧——小雀!快看!是兄長給我堆的雪人!”

小姐的家人都是很好的人,看到小姐和它說話,也會來和它說上一兩句,就好像它真的能聽懂一樣。

小雀本以為這樣快活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為了祈求幼女身體健康,每年將至年關的時候,小姐一家都會前往山上祈福。

冬日寒冷,小姐將它留在竈房中,還囑咐廚子一定要小心照顧它。

廚子是府裏的老人,知道小姐把小雀當成好友,笑著點頭應下。

小雀待在暖烘烘的爐火旁,用羽毛蹭蹭小姐的掌心。

“好啦,不要撒嬌,我很快就回來。”

小姐體弱,笑起來也文雅,但眼睛裏有細碎的光。

雖有坎坷,但有家人相伴,只求餘生平安。

本該是這樣的。

小雀沒有等回這樣的小姐。

小姐一家遇上了山匪,父兄被殺死,母親在帶著小姐逃跑時,不慎墜下懸崖身亡。

只剩下一個小姐。

那時恰逢荒年,山匪多是些走投無路的普通人。

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了山的,即使心中尚存良知,也會被摧毀得一幹二凈。

小姐成了他們發洩欲望的容器。

小姐不想死,她還準備為家人報仇,家裏還有小雀等著她。

於是她裝成順從的模樣,在山寨裏一待就是兩年。

在某個夜晚,她用簪子刺死了那晚的“新郎”,從山寨裏跑了回來。

她被攔在了城鎮的入口。

鎮裏的男人手舉火把,看著衣衫不整的小姐,神情冷漠。

“和人私通,是要沈塘的。”

小姐實在太累了,她獨自一人走過了坎坷的山路,已然耗費了全身的氣力——她能勉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只是靠著心裏的一把火。

那火是什麽呢?

數不清的火光躍動在小姐的眼中,她沒有得出自己的答案,便被關在鐵籠中,手腳皆被捆上沈重的石頭。

眾人發出一聲吆喝,她便被沈入深潭中。

“還好我從不把小雀關在籠子裏。”

——那是小姐在最後留下的話語。

小雀懵懂,光是弄明白這些彎彎繞繞就花了很久,在明白小姐遭遇過什麽時,她恰好化形——

小雀哪裏知道美醜呢?她幻化成了小姐的模樣,在池塘邊呆坐了許久。

池塘中的臉是小姐的,小雀擠出一個笑臉,就好像是小姐在水中對著她笑。

但再沒有人會喚她“小雀”了。

小雀便成了惡妖。

山匪是惡人,那些舉著火把的男人就不是惡人嗎?

惡妖被菜刀砍中心口,卻對著神算子露出一個笑。

她說:“真像啊。”

像誰呢?

潰散的幻境與記憶的碎片早就告訴了他答案——

這個答案,成了神算子的夢魘。

世人皆道神算子能算天機,但他一直被困在幼時的夢魘中,一遍遍地逼自己回想:若是再來一遍,我當如何?

叔叔伯伯是舉火把的人,但他們照顧他長大,於他有恩;

小雀雖為惡妖,卻沒有傷害無辜的人,甚至赴死時都沒有怪過他半分。

這世上很多善惡,本就沒有非黑即白。

九歲的神算子拿著滴血的菜刀,對著地上化為原形的小雀慘然一笑,一夜白頭。

“我並非天生白發,只是那晚思索很久,也不曾走出眼前的迷障。”

十九歲的神算子眼前蒙著一條鮫紗,在臥榻上輕聲道。

“閣主憐我身世,對外說我是他的兒子,天道眷顧才成白發。即使我看不透自己的命數,也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我至今沒有走出那場夢。”

戚曉對此的回答,是將清心符貼在神算子的腦門上。

想到這位有點糟心的友人,戚曉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現在並不是回憶往事的好時機,多倫的情況並沒有好轉——

他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似乎有輕微的崩裂聲自身體內部響起。

戚曉看著他額心與臉頰兩側逐漸顯露的花紋,目光微怔。

作者有話說:

星予(恨鐵不成鋼):安全守則記在哪裏了!就是昏迷也先關掉鍛造爐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