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對象很快就送上門了。

精靈族是森林的寵兒，身處森林時，感官也會得到極大的強化，戚曉看見遠處的海面上出現一個小黑點，再凝睛看去，發現那是一艘小小的船只。

身著皮甲的男人站在船艙的中央，手裏拿著采集血液的容器，腰間斜掛著一把色澤暗沈的大劍，另一個身著法袍的男人坐在船頭，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手裏拄著一根嵌滿各色寶石的魔杖。

“一個劍士，一個法師，真可惜，我還挺想看見這些貪婪的人類因為利益爭吵起來的醜惡嘴臉呢。”

嘴上這麽說著，白發精靈的眼神卻很冷。

戚曉見她準備把手搭在弓箭上，伸手將她往樹叢的陰影中拉：“現成的實驗對象。”

白發精靈想起她剛才埋下的石片和藤蔓，神色頓時有些覆雜，但她沒說什麽，由著小精靈把自己拉進樹叢裏躲好。

算了，大不了一會兒出去補一下疏漏。

盡管通過結界感應到了那近乎神跡般的術法，但精靈自身便擁有治愈的能力，與小破曉施展的那種治愈術很相像。

而攻擊類術法，向來是有很嚴格的等階劃分的，雖然小破曉的術法是生命樹的饋贈，但她年紀還這麽小，之前又強行把笛從生死關頭拉回來，這次布下的術法，恐怕效果會大打折扣。

她能感應到船只上兩個人類的氣息，是高階的劍士和法師。

白發精靈兀自胡思亂想著，視線卻始終沒從船只上移開。

或許她還是希望這位小勇者能實現一些事情的——比如減少一些巡查時的傷亡，比如減輕一些精靈族因人手不足造成的沈重負擔，比如…將籠罩在森林上方的陰霾徹底撥開。

船只上或許施加了可以加快行進速度的術法，很快就開始靠近了戚曉埋下符陣的那片海域。

作為符箓的主人，戚曉能感應到護陣符在辨別氣息時細微的靈力波動，甚至能在腦海中刻畫出符紋亮起時線條的走向。

平靜的海面下，有一道微光一閃而逝。

那是護陣符被激活的光芒。

戚曉對之後會發生的一切心知肚明——護陣符的符紋走向與禦風符相連，流竄的靈力將會通過藤蔓流入禦風符中。

海面上突然興起一陣大風。

紊亂的氣流攪動海面，在海洋中形成一個個急速旋轉的漩渦，為了方便潛入而特意挑選的小船根本無法抵抗海洋中的異常，如同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般，被漩渦牽引著、撥弄著，船身傾斜到幾乎要側翻。

戚曉盤膝坐下，單手托著下巴，看到那個法師驚慌失措地舉起法杖。

“魔力可就是靈力啊。”她輕聲道。

試圖讓海水平靜、抑或是讓風停息的魔法被釋放出來，海面下方卻亮起青碧色的光芒，隨著魔法的持續釋放愈加明亮熾烈。

風卷起漩渦，將靈力攪入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又被禦風符盡數牽引過去，化作符箓自身用以維持運轉的養料。

風更大了。

劍士手裏拿著槳，似乎是想要控制船只的方向，讓小船遠離那些詭異的漩渦，卻始終無法抵抗強風的侵襲。

法師仍然在試圖施展魔法，臉色蒼白，瞳孔卻明亮得嚇人。

禦風符興起的風愈發強烈，終於將船只整個打翻，兩人狼狽地落入海水中。

“離岸很近，如果水性好的話，那兩個人類是可以游過來的。”眼前的場景無疑令精靈震撼，但思索後，她還是冷靜地提出了自己看到的疏漏之處。

但小精靈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棒了，白發精靈帶著笑意摸摸戚曉的頭發，溫聲道：“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給我。”

雖然被當成小孩子來哄，戚曉的心情卻很不錯，大概她本質上也是個渴望誇獎的撒嬌怪。

她道：“還沒完呢。”

劍士攬著昏迷過去的法師，從海水中費力地探出頭來，一只手扒著已然暴露在海面上方的船底，試圖將法師送上去。

在海水中浮浮沈沈的船只顯然只能做一塊勉強可以供人喘息片刻的浮木，劍士剛要拉著船只往岸邊游，海面下方便亮起一道瑩白色的光芒。

禦風符攪亂了施加魔法的海域，逸散的魔力會緩慢點亮刻印在最後一個石片上的符紋，這時如果再施加一點其他的力量——

戚曉看著劍士拔出腰間的大劍，輕輕彎起眼。

狂風卷起巨浪，愈發動蕩的海水仿佛末日中波傾浪覆的景象。

輕微的裂聲響起。

風依舊沒有停下它的腳步，海浪卻凝結成了尖銳的曲面，仿佛被定格在了某個嚴寒的冬日。

劍士的臉上終於顯出了一點驚恐的神情，他的下半身尚且沒在海水中，在一瞬間被凍在了厚厚的冰層裏，不得挪動分毫。

強風似乎要將他在海面上的身體徹底吹走，他轉頭看向被安放在船只上的法師，試圖喚醒同伴。

就在他動作的時候，冰層突然消失了。

翻騰的海浪重新打了下來，乍然帶來的沖擊力險些讓劍士身上的幾根骨頭徹底錯位，也讓他被猛地打入海水中。

片刻後，劍士白著臉，從海水中重新探出頭。

但迎接他的不是耀眼的太陽，而是迎面飛來的一塊冰磚。

冰層時隱時現，那位劍士終究還是支撐不住，被第三次飛來的冰磚徹底砸暈了。

“很有效的術法。”

戚曉從看熱鬧的狀態中抽離，對上白發精靈溢滿讚嘆的眼眸。

白發精靈似乎沒打算對那兩個人類趕盡殺絕，輕輕一撥弓弦，便有無形的氣流將船只歸位、將昏迷中的兩人送上船。

護陣符感應到精靈的氣息，再次陷入休眠狀態，海面重歸平靜。

弓弦微顫，海上興起一陣和煦的微風，推著小船遠離這片海域。

難怪精靈這些年來損失慘重。

戚曉看著漸漸飄遠的小船，心下嘆息。

之前見到葉幹脆利落地用刀片割斷敵人的喉管，讓她以為精靈族在面對入侵者時都是那樣毫不心軟的模樣，但看到這位白發精靈的做法，她才發現自己之前都想岔了。

或許像葉那樣能直接下殺手的，才是精靈中的異類。

更多的精靈，是僅僅局限於把人類驅逐出去的做法，全然不覺這樣的行為無異於放虎歸山。

精靈不會對人類趕盡殺絕，被貪欲驅使的人類卻能毫不猶豫地殺死精靈放幹血液。

“放走他們的話，之後再過來怎麽辦？”戚曉沒忍住，認真地發問，“哥哥因為人類放出的禁術差點死掉，這樣會不會太便宜他們了？”

白發精靈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澄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她的聲音很平和：“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傷害我們啊。”

戚曉道：“他們有傷害精靈和生命樹的欲望，即使這一次他們被趕走了，難保下一次不會再過來，萬一下一次造成實質性傷害了呢？”

“難怪葉那麽喜歡你。”白發精靈笑了起來，“你的脾氣的確會合他的胃口。”

“小破曉，爭鬥是永無止境的，除非有一方率先放下武器——當然，不是以敗者的身份。如果力量不夠強大，我們的引以為傲的一切美好品質都會成為值得被奴役的資本，這是毫無疑問的。”

“人類也不全是壞人，他們有的是真正被欲望驅使而來，有的卻是為了生計。辨認誰對誰錯本來就是站在自身的立場上，我們把生命樹的枝葉看得比自身的性命還要重要，但在人類眼中，那不過是塑造魔杖的材料、換來金銀珠寶的工具。”

戚曉頭一回聽見從敵人角度思考問題的，無異於聽正道魁首替魔修殺人找借口，異常震撼。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小精靈，本就擁有的處事標準不會因為三言兩語動搖，只露出一個含蓄的笑。

又稱明白了之後會小心使壞。

白發精靈看她這個樣子，哪裏有不明白的，但沒有露出半點責備的神情。

“不必擔心，精靈相比人類，最大的優點恐怕就是誠實，我們從來不會遮掩對生命樹和同伴的重視，如果人類真的造成傷害，我們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未遂從輕，犯事從重。

不知為何，戚曉腦海裏突然閃過了前輩手劄上記載的一句話，意思差不多就是想幹壞事沒幹成的還有悔改機會，真正幹壞事的要嚴厲處罰。

和大部分精靈的觀點很像，雖然戚曉依舊堅持斬草除根的觀點，卻也稍微理解了一點。

能明白對方的想法，對戚曉而言就已經足夠，她果斷轉開話題：“這個術法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白發精靈只當小精靈害怕被說教，格外寬容地笑笑：“它是需要註入魔力才會被激活嗎？如果來的人裏沒有法師的話，精靈能不能註入魔力呢？”

精靈的感官本就敏銳，聽到這話，戚曉也只是略有詫異，很快便答道：“只要不是精靈的種族靠近這片海域，防護術法就會被激活，魔力供給方面不用擔心，這次儲存的量就可以用很久，之後定時註入魔力就好。”

【成功加固北方防線。】

任務提示一出來，戚曉就知道符陣被判定為有效了，她關閉面板，擡眼撞上白發精靈憂心仲仲的神色。

白發精靈語帶嘆息：“那不小心靠近這片海域的生靈該受些無妄之災了。”

戚曉：……

好家夥，她願稱精靈為十世大善人，這功德金光有些叫她睜不開眼了。

【觸發好感任務：繁的煩惱。】

【任務描述：森林的守護者平等地愛著每一位生靈，她正為某位小精靈設下的術法感到憂愁，請幫助她，挽救無數個小生命。】

【任務內容：修改術法生效的條件，使其不要誤傷無辜的生靈。】

【獎勵：經驗值100，繁好感度增加。】

節操誠可貴，尊嚴價更高，若為經驗故，兩者皆可拋。

她一抹臉，咬牙道：“我再修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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