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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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作天作地,先是說父親病了得回去看父親,又說要提前拿片酬。

說來說去,賈柯知道她是不想演了。

也不能說是完全就不想演,只是不想按著導演那個思路來演。

因為這部戲基本上男主戲,女主的戲份又被要求按著自然原始的狀態來演,女一覺得這是在侮辱自己演員的身份。

既然要求完全淳樸出演,何必找她這個學表演的,直接去歌廳裏找個三.陪小姐不就成了。

賈柯脾氣算不得好,發狠的時候也想過找個小姐來演得了,最後還是被制片給勸下來。

最終還是沒能留住女一,把她送上了回京城的火車。

秋老虎熱的厲害,又正值中午,北方的太陽散發灼目的白光,把城市的所有都照的發亮。讓人眼暈,穿著皮鞋走在路上,覺得路面是被滾燙的鐵水澆築,要把人烤化了般。

鬼使神差地,賈柯走進了國營的日用百貨公司。

聽到有人唱著那首《心雨》。

他事後回憶,覺得緣分這東西當真妙不可及,要是他沒進百貨公司,就不會遇見江德音,如果沒有遇見江德音,就不會有後來的《小武》

《小武》肯定會拍成,江德音也肯定能成為大明星,但是總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在。

到底是什麽,誰也說不清楚。

賈柯站在門口,靜靜地聽完了整首歌。

店員們都在給那個熱水瓶攤位上的女孩子鼓掌。

女孩子有個曼妙的背影,扭過頭來無意識地看了眼門口。

回眸一笑百媚生不假,有些人不需要那笑也是百媚生,古人竟是沒說假話。

賈柯讚嘆女孩的美貌,可也皺了眉頭。

他想要的女一這麽漂亮並不合適。

想要的是那種出於風塵又沒有完全浸沒在風塵裏的漂亮,或者說是庸俗的漂亮,只要在那麽幾個剎那不庸俗。

說穿了,就是還沒完全墮落的漂亮。

不是美,是漂亮。

“美”這個字本身就是帶著更高級情調的,而漂亮則是大眾的,它本就是屬於人民的,一般的女孩子的。

比如“美人”和“漂亮的女人”,它們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盡管如此,賈柯還是走了過去,給那個女孩子自己的名片。

驚喜的是,她會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字正腔圓,不帶半點鄉音,這在C市,除了電視臺的主持人外並不多見。

女孩子看起來不大信,卻也沒把這個邀請當玩笑看。

賈柯瞅了眼櫃臺裏面,在張小凳子上放著塔科夫斯基的《雕刻時光》

呵,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候見到這本書。

她大概不會拒絕這部電影,就因為這本書。

掏出煙來,點上一支。

“你看過塔可夫斯基的電影?”

“嗨,鬧著玩的。就看過一部,還沒怎麽看懂。”

“真的有想法的話,給我打電話。”

“成”

“那麽,再見。”

“再見”

賈柯沒再說什麽話,他轉身離開了百貨公司。

電影的新女主,應該是有了。

賈柯走後,在一旁圍觀的店員紛紛離開櫃臺朝秦怡這裏湧過來。

“那人是導演啊?”

“德音你這麽漂亮,肯定能當大明星。”

“別是騙子吧。”

大家議論紛紛,興奮不已,好像那個被邀請拍電影的人是自己一樣。

秦怡看見賈柯名片的時候有那麽幾次劇烈的心跳。

但畢竟是接過無數部戲的人了,很快冷靜下來。

是不是真的電影導演還不知道呢,何必太激動。

如果是真的那就接,一來也許能憑這部電影攢點經歷和資本,二來有錢賺。當女一,怎麽也得有個幾千塊,比當售貨員整年的工資都高。

她當年為什麽沒有繼續唱戲了,因為當演員更掙錢。

對著媒體說是喜歡演戲,享受演戲的感覺,希望表演被更多的人看到,可以打動觀眾。

可實際上,那時候真沒多想,在劇團掙得不多,混成角兒也不容易。還不如跟著經紀人闖江湖,來錢快,也能早點還債。

才十幾歲的小姑娘,哪裏有什麽深沈的表演之心,想的最簡單,最單純。

下了班,秦怡沒回家,她去找謝修齊,得讓謝修齊幫忙問問是不是真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唉,明明都13個收藏了,結果掉了一個,傷心。

☆、《小武》

秦怡不知道該說啥好,平房大屋外頭是雜草叢生,塵土蕩漾的院子,陽光坦誠地鋪滿整個院落,細細的灰塵在光線裏跳舞。電影沒開拍前的時光讓人無事可做,只能坐在簡易木床上看著劇本。

秋天最後的蒼蠅在加速消解自己的生命,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專愛往人身上蹭。你趕走一只,就會飛來另一只。秦怡不得不頻繁的用劇本拍來拍去,一只也沒拍死過,最後索性不做無用功,隨它們去吧。

這床可能是有年頭,你動它也動,你搖它也搖,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塌。

床底下擺著鞋盒、臉盤、熱水壺、壞了的大黑雨傘……亂七八糟的雜物,什麽都有,非常富有生活氣息。

房子還是老式的灰磚房,約摸是解放前的地主蓋的。可如今住著五六戶人家,變得擁擠不堪。

從早上五點到晚上十點基本沒什麽消停的時候,小孩子的哭鬧聲、夫妻吵架聲、門外走街串巷賣菜賣水果的叫賣聲、還有高音喇叭念政府通報的聲音……

到了半夜,耗子在房間裏竄來竄去,磨牙聲不斷。

秦怡被鬧的睡不著只好和同住的女錄音師林小淩聊天。

聽她講制片廠的事,講著講著也就睡過去了。

賈柯確實是導演,也確實是在拍電影,可這環境也實在是太差了。

就沒有片場這一說,純天然無汙染的拍攝環境,幕後工作人員非常有限,經費當然也十分有限。

把臉撇下來扔到馬路邊不要了,秦怡和賈柯關於片酬問題進行了熱烈而富有激情的磋商,最終以6000塊錢的價錢達成雙方合意。

原來的女一是北師大藝術系模特班的,定的片酬是一萬。

誰說學歷沒用,值四千塊呢。

十七八個年輕人就是全套班底,男的全是大煙槍,開會討論的時候整個房間煙霧繚繞,雲霧蒸騰。

都來了七八天了,電影還沒拍起來,還在討論,劇本都沒寫完。

秦怡拿到劇本的時候簡直沒法想象,第一頁上寫著這樣的題目《靳小勇的哥們兒、胡海梅的膀家、梁長有的兒子:小武》

誰家電影能起這麽長的名字?

據賈柯解釋,他是要:“把一個小偷的情感放在這一系列的人際關系中來考察當下中國的一種精神現狀。”

看了劇本才知道整個故事的前三個部分分別還真是:靳小勇的哥們兒、胡海梅的膀家、梁長有的兒子。

除了導演以外,大家全部站在對立立場上,堅決反對用這麽長的名字。

賈柯屈服於人民的意志,片名定為《小武》

秦怡發現,整部電影,也許只有她算的上演員。

男主王宏偉是北影文學系的自費生,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在這部電影以前,和表演的關系應該是八竿子打不著。

至於剩下的角色基本全部都是汾陽當地人本色出演。

你以為這是在玩笑麽?不,人家這種在電影體系上有專業名詞存在,叫:非職業演員。

在20世紀20年代出現,正式興起於戰後意大利新現實主義影片。有些導演認為,在電影中導演的意志和蒙太奇手段是關鍵因素,演員是隸屬者,聽從導演的指揮即可,不需要掌握專業的表演技巧,甚至有些時候演員的技巧化會破壞影片的紀實性。

秦怡也就知道這麽多,她以前沒碰上過這種電影,最多就是想不開了看專業書籍看到過相關的論述。

沒想到在這個草臺班子裏看到了非職業演員的運用。

當然,倒不是說賈柯水平有多高。秦怡相信,之所以會這樣的真正原因是:經費不夠用。

劇組只有20萬,都不到正常國產電影標準投資的15%。

膠片不便宜,整個拍攝周期連一個月可能都撐不住。

也許女一的離開,不僅僅是因為片酬和有新機會的緣故。

而是這部電影並不需要她,對於這種像紀錄片的電影,專業化的表演反而不討喜。

非專業演員的存在對於演員本身就是尷尬的。

你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演戲,甚至直接在鏡頭面前開展正常生活。

那麽演員還有存在的必要麽?

秦怡不想去想那麽多,她演這部片子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功利心的。

讓怎麽演就怎麽演吧。

影片的主線是男主梁小武被不斷拋棄的過程。

國家中部小城裏的失敗青年梁小武,是個偷兒,他自稱靠手藝吃飯。

在影片的第一部分,他的童年好友靳小勇要結婚了,可是並沒有邀請他。因為小勇不再是三只手,他通過開歌廳和走私煙草成了當地的企業家。

成功了的小勇並不希望這個和自己闖過北京,共同盜竊的好友出現在自己的婚禮上。他要遺忘那些不光彩的過去。畢竟他現在是體面人了,娶了比倪萍還漂亮的老婆,又是有身份的老板。

小武卻記得當年闖北京時的承諾,要給小勇包兩斤十塊錢一張的禮錢。小勇通過盜竊拿到了足夠的禮錢。但是找到小勇時,小勇卻用百般借口解釋推諉,小武這時已經知道自己友情的消逝。他對小勇說:“不要說你忙,你他媽的是變了,不要說你忘了,你他媽是忘了。”

友情不見之後,小勇去歌廳唱歌,遇見了歌廳小姐胡海梅,愛情發生了。胡海梅有天因為生病躺在了租住的房屋當中,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空茫讓她與來看望她的小武有了愛情火花。

但是最終,胡海梅被龍城來的老板接走了。

小勇手裏拿著新買的金戒指,發現他被愛情拋棄了。於是小勇回到了家中,把金戒指給了母親。

這時考上公務員的二哥要結婚了,父親說他們老兩口沒錢,讓老大和小武每個人支援五千塊錢給二哥婚禮用。小武推脫了,他說自己沒錢,這時卻在二哥的未婚妻手上看見了自己給母親的金戒指。原來是因為二嫂是城裏人,為了給二哥撐場面,母親將戒指給了二嫂。

於是同家中人爆發了沖突,在父親的罵聲中,小武離開了位於破落鄉村中的家庭。親情也隨之將小武拋棄。

一無所有的小武再次上街行竊,可笑的事情發生了。在行竊時,他特意買來為了同胡海梅聯系的呼機響了。小武被抓進了公安局。

正值嚴打時期,小武又是慣偷,理所當然的不能放過。小武的自由也沒有了。

小武問警察呼機上的信息是什麽,他懷有期待地想是否是胡海梅發來的消息,令他沮喪的是,這只是一條天氣預報。

最後,胡海梅真的發來了消息,只有四個字“萬事如意”。

小武依然什麽都沒有了,荒誕的故事在劇本上戛然而止。

秦怡要演的就是胡海梅,歌廳的陪唱小姐,主角小武的愛情寄托。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秦怡特地去了汾陽的“經濟增長點”,一條三四百米長的小街。兩邊是整齊劃一的兩層小樓,統一的設計是用三合板把門前死,再在三合板上開一小門,門上吊著種種和這座小城不相幹的名字“維也娜”、“大上海”、“夜來香”……二層的回廊上有姑娘在曬太陽,另有一些打扮入時的姑娘操著川或東北口音,三三兩兩地在街上招搖。

說是打扮入時,也是那種廉價的時髦,流行的穿法同京城魔都至少差了五年。

秦怡在“大上海”歌廳裏觀摩了兩天,看那些娛樂從業者們怎麽打扮,怎麽說話,怎麽同客人撒嬌陪唱。

期間還發生了啼笑皆非的事情,很多客人看見到處走來走去的秦怡還以為她也是,紛紛要秦怡陪唱。

劇組除了秦怡意外就只有一位女性,錄音師林小淩。她穿著文職軍裝服,據她說這是賈柯特意要求她穿上的,說是有威懾力。

有沒有別的威懾力不知道,秦怡沒有被客人糾纏倒是托了這身衣服的功勞。

賈柯帶著一夥人每天流竄於汾陽的大街小巷,找適合的拍攝地點。

地點找沒找著不知道,反正每天都能招呼到很多人喝酒聊天,大家都覺得稀罕,拍電影對於這座縣城來說可是從來沒有的事。

男一王宏偉拿著本《雕刻時光》走來走去,累了就搬把快壞掉的老爺椅到屋外頭,把書擱到臉上,長睡不起。

不知道在夢裏是不是感受到了俄羅斯情調和西伯利亞久違的陽光。

秦怡半天就出去給謝修齊打個電話,金主明確要求如此,講講劇組裏的事情。她也樂得給謝修齊打,因為對著謝修齊她就是秦怡,並非江德音。

對著家中的弟妹,她就得扮演成江德音。

所以,盡管劇組條件很差,但是她呆在這裏覺得很開心,成為自己讓她覺得放松。

謝修齊電話裏說要來看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

反正上輩子加這輩子所有的演藝經歷加起來,也不會有比這次更輕松的了。

除了那些該死的蒼蠅和老鼠。

作者有話要說: 《小武》是真實存在的電影,賈樟柯拍的。本章的很多細節來自:影片《小武》幕後:我們一起“耍”電影。以及非職業演員的介紹參考了百度百科。

《小武》是部好電影,但是被禁了,網上能直接看的都是沒有字幕的,裏面人物基本都說山西方言,真的想看的話下載吧。

又:寫禁片不會被和諧吧,很是擔心啊

☆、天才演員

賈柯終於敲定了大部分的拍攝地點,電影正式開拍。

很多人都沒有在演戲的自覺,因為他們在扮演的並不是劇本上寥寥幾字,單薄而模糊的角色,他們在演就是自己。

現實生活中是怎樣生活的,電影裏就怎樣生活。該說什麽話就說什麽話,甚至連臺詞都不用背,隨口來一段也成。

起初秦怡是難以接受的,盡管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她實在是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了。

男一王宏偉基本上犯了所有能犯的表演錯誤,每個接受過專業表演課程教導的人來看,都會覺得他的表演是荒謬而拙劣的。

非職業演員的表演,在後期經過剪輯和蒙太奇鏡頭處理也許會讓觀眾覺得沒什麽不好。

可是在現場的秦怡來看,簡直就是在過家家。

汾陽話管拍電影叫“耍”電影,這個字帶有一種不太認真的感覺,好像拍電影這種原本嚴肅認真的事情,放到這個簡陋的片場裏,變成了大孩子們的玩具。

孩子頭就是導演,他是成年後心智尚未脫離孩童的大人,用玩耍,嬉笑的方式來指揮大家拍攝。

他事先從來不先分鏡頭,若被問到第二天的運鏡方式,他總說都在他的腦子裏,只是這腦子裏的計劃到了現場他還要一改再改。

秦怡此前從未接觸過這種類型的導演,在她的認知裏,哪怕平時在如何不正經,甚至潛規則愛揩油的導演,到了片場裏,在鏡頭後面看著演員表演時都是帶著認真的,那是對於職業的尊重,也是對於自己飯碗的重視。

這樣別扭的心思,秦怡並沒有表現出來。因為她是無足輕重的,在別人看來她也是非專業演員中的一員,不比現實身份是銀行職員的男二對於電影的見解高妙多少。

很快就拍到了女主的戲份。

當賈柯讓秦怡在那個三合板圍成的簡易包廂裏唱《心雨》時,秦怡明白了她能成為這部電影女主角的原因。

秦怡的表演是漫不經心的,敷衍潦草的,偷工減料式的。這不是因為她缺乏演員的基本素養,而是她必須偽裝自己。她試圖讓自己的表演拙劣,不好看,像沒有演過戲的十八歲姑娘那樣去表演。

但是她的嘗試並不成功,無論再怎麽糟蹋自己,她的底子在那裏放著,多年的經驗和習慣輕易擺脫不得,不經意間就露了出來。

所以看著秦怡表演的賈柯是驚訝的,他倒是沒多想,只是覺得自己隨隨便便就找到了一個天才演員,一塊璞玉。

賈柯發現,秦怡好像天生就會捕捉鏡頭,會無師自通地運用一些表演技巧,他交代給她的要求可以輕而易舉的被這個姑娘完成,簡簡單單,說一遍就懂,特別省心。

也有麻煩的事,就是男一被壓戲了。在兩個人共同出現的鏡頭裏,你是不會註意到男主人公的,註意力會不自覺地跟著秦怡走。

看著那個叫錢海梅的紅燈區陪唱小姐,她的一顰一笑都在吸引你,像小貓爪子似的,輕輕地在你心臟上踩了踩,撩撥著你起伏不定的心思。她擁有的是那種庸俗的墮落的土氣的漂亮,可是你還是會由衷地讚嘆:真漂亮啊。

好處也不是沒有,男一雖然被壓戲,可也被帶進戲裏面了。他仿佛聊齋裏受到美艷精怪蠱惑的書生,真的陷入了愛情的陷阱。縣城無業游民,慣偷小武愛上了外地來的歌女錢海梅。

劇組裏連個化妝師都沒有,秦怡的妝是她自己畫的。這個世界上悲劇的不是你長得不好看,而是你化了妝卻比沒化更醜。前者是先天的,都是命沒辦法。而後者則是告訴你,你完了,連當個偽美女的機會都沒有了,相當之悲涼。

秦怡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變得醜起來,化出風塵氣來。用借來的劣質化妝工具在臉上塗塗抹抹,秦怡的心情是悲憤的,她覺得自己對不起江德音的這張臉。

好好的大美人生生地被畫成了個妖嬈風塵女,眼睫膏厚的能把在身邊飛來飛去的小蟲子全部粘下來,烈焰紅唇好似血淋淋的妖怪嘴巴,粉底撲了好幾層,感覺動作大一點都得撲落落的往下掉。

身上穿的就更讓人難過了,脖子上掛著廉價的鐵項鏈,上面抹了層金粉偽裝是個金鏈子。上身穿著蕾絲露肉朋克風緊身上衣,下面是黑色假皮短裙配以惡俗的透明黑絲襪。

腦袋上頂著影樓新娘發型,滿是啫喱水的味道。

真乃出神入化,再美的人也禁不住這麽一番倒騰收拾。

謝修齊是中午吃飯的時候來的,他進門根本沒發現誰是自己要找人。

院子裏只有幾個站街女打扮的人圍坐在一起不知道在幹什麽。

喊了一聲“江德音”。

就看見一醜八怪扭過頭來朝他笑,還說“在這兒呢。”

剛喝到嘴裏的飲料立馬噴了出來,嗓子眼也被卡住了,咳嗽個不停。

秦怡忙起身,走過去給金主拍背。

跟著謝修齊進來的人,看見秦怡的打扮也是滿臉覆雜的神色。

大概可以讀出兩個字:臥槽。

等謝修齊緩過勁來,第一句話就是:“快去洗臉,這是什麽玩意啊。醜死了。”

被秦怡嚴詞拒絕,她不要再化這種妝了,對著鏡子簡直是對身心的摧殘。

死道友不死貧道,別人看著惡心總比她自己看著惡心強。

謝修齊也不是單純來看她的,還有一個目的是來鄉下收古董家具。

有句話是這麽說的,地下文物看陜西,地上文物看山西。

晉省是文化資源大省,老物件多得很。

下午繼續拍。

背景:胡海梅陪小武出來逛,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去哪裏,也沒什麽可聊的,尷尬了片刻。胡海梅決定去打電話。

男一王宏偉按著劇本裏描述的樣子,蹲在馬路邊上。秦怡在路邊電話亭撥電話。

一個群眾演員充當的木匠正在用電鋸切木料,噪音奇大。

電話撥通了,噪音太大以至於秦怡真實的,不得不大聲吆喝到:“是造紙廠嗎?找一下陳改蓮,我是她女兒,我在北京呢!”

其實她不在那個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整個國家的心臟。她是在偏僻的縣城裏給自己的母親打電話。

王宏偉作出驚奇狀,看著秦怡,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走到了電鋸邊,把電鋸關了。對木匠訓斥道:“你也不嫌吵?”

四周是灰色的低矮房屋,幾輛馬車從馬路上經過。

秦怡適時地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仿佛是對男人掐掉噪音的感謝以及被人聽到謊話後的惱羞。身體動作也調配起來,不時地用腳磕著地上的小磚塊。

王宏偉點煙,打火機發出了《致愛麗絲》的樂曲。

根據賈柯解釋和劇本後面的揭示,秦怡知道胡海梅喜歡唱歌,所以眼睛對著鏡頭一亮,表示她對《致愛麗絲》的喜歡,但馬上握緊了聽筒,畢竟給母親打電話是正經。

裝作電話接通了樣子,秦怡對著聽筒說道:“媽媽?我是梅梅,不,我沒去學校,剛見了一個導演,不一定呢!家裏好嗎?我妹妹呢?行,行,知道了……”

王宏偉在一旁一口一口地吸著煙。秦怡打完電話,自動往他身邊走,做出很聽話的樣子。不能讓男主走,因為在戲裏,兩人的關系是小武是出錢的人,小姐哪裏能讓客人主動。

王宏偉蹲在地上,兩根指頭掐著煙,問到:“這裏是北京?”

秦怡笑笑,表達出那種尷尬的感覺。

王宏偉指著自己:“我,我是什麽?導演? ”

……

拍攝很順溜,秦怡對於這種不太深刻的角色表演起來游刃有餘。

賈柯也很少喊“卡”。

最後一場戲結束在傍晚,秦怡扮演的胡海梅對著小武的側臉輕輕的親了一口,小武半天回不過神來。

王宏偉真是本色出演,被秦怡親了之後非常真實的楞住了,還紅了老半天的臉。

謝修齊在旁邊看的很不開心,秦怡洗完臉之後,故意擋著秦怡,不讓她和工作人員說話。

幼稚地和小孩子似的。

男人和男生心裏都有一個不願意長大的男童,他們平時不出現。

偶爾的那麽一個瞬間就會突然冒出來,變得不講理,非要人給以安慰和撫摸。

秦怡踮起腳尖,親到了謝修齊的側臉下稍。

媽蛋,剛剛她親王宏偉是低下頭親的好麽。

吃什麽長大的。

明明達到目的的謝修齊還在那裏裝腔作勢,說:“好好的,你親我幹什麽?”

秦怡當然不會揭穿他,小男生面子薄得很,所以很自然的說“看你長得好看啊。”

鬧得謝修齊紅了臉,囁嚅地說了句:“我覺得的你挺會演戲的。”

聲音太輕,秦怡沒聽明白,“啊?你說啥?”

謝修齊伸出手捏捏秦怡的臉,道“沒說什麽。”

太陽只剩下微弱的餘暉,初秋的天氣還是很溫暖,男生看著女生明艷的面龐。

幾天不見,她好像長開了一些,不太像那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都不寫評論,敲飯盆,走過的路過的,看了文的,趕緊寫評論。不寫評論,不寫評論我就不放金主出來賣萌

☆、曬月亮

吃過晚飯,謝修齊召喚秦怡出去溜達。

金主有命,哪敢不從。秦怡十分狗腿子地跟在謝修齊身後出了門。

王宏偉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覺得自己有點傷感。

點了只煙,蹲在青石板臺階上默默地抽了起來。

賈柯端著碗出來,看見王宏偉在臺階上,也跟著蹲下去。

“老王你這是怎麽了?”,賈柯一邊扒飯一邊慰問兄弟,他瞅著王宏偉情緒不對。

王宏偉抖了抖煙灰,煙頭紅粉色的光芒若隱若現。“沒啥,癩□□想吃天鵝肉。結果還沒肖想,天鵝就跟著另一只天鵝游走了。”

“你是說德音?”

“還能是誰,咱們身邊也就這麽一只天鵝。別的全是灰突突的鴨子。”

“噓!你可小聲點,這話要叫林小淩聽見不得吃了你。”

“老賈,你說咱們拍著電影有啥意思?錢海梅最後不還是跟龍城富商走了。”

“那不一樣,我要捕捉的是咱們這個時代的側寫,京城魔都羊城這些地方是華夏的盆景,給別人看的。真正的,九十年的圖景是在這裏,汾陽,以及無數個別的地方的“汾陽”。小武也不是一個人,在我們的身邊還有無數個小武。”

“對啊,我不就是“小武”麽,你劇本還是照著我的樣子寫的“小武”。”

“所以,兄弟啊,咱們還是有意義的。”

“有什麽意義?小武最後有什麽?友情、愛情、親情、自由全都拋棄了他,咱們把這個展現給觀眾有什麽價值。你還說這是部溫情影片。我現在看,簡直太殘酷。”

“老王,不是我說你,我覺得你這是被荷爾蒙沖昏腦子了。你看小武恪守的道德觀,他的那種不合時宜的“俠義”精神,讓他在這個從精神到物質都在發生著巨變的社會裏成了一個落伍的失敗者。可是他還是擁有過一些東西的。”

“比如?”

“比如更勝的友誼,錢海梅的愛情,小武的父母親不可能永遠的拋棄他。國家這麽大,絕大多數都是所謂的生活失敗者。金錢的浪潮沖刷一切,可是平凡人生中總會有那麽些閃光點。

比如小武執意扔給小勇的禮錢,比如他和錢海梅的愛情。這些瞬間是那麽短暫,可它們絕不會雷同,這是我想在破滅的現實中帶給觀眾和我自己的安慰。”,賈柯飯吃完了,神色也嚴肅認真起來,這時候的他看起來才真的像個導演。

但是王宏偉並沒有被賈柯觸動,他的煙燃到了盡頭。“可我比梁小武更可悲,我連這些閃光點都沒有。”

賈柯把碗放到地上,撓了撓後腦勺,他好幾天沒洗過澡了,頭發癢的厲害。“得了吧兄弟,你這就是喜歡上德音了唄。這個我可幫不了你。我也得勸勸你,喜歡誰別喜歡這樣的姑娘。不是池中物啊,你看今兒下午來的那個小男生,家世簡單不了。”

“我知道,不管是灰姑娘還是公主,最後嫁給的都是王子。就連安娜卡列尼娜出軌,對象都是帥哥渥倫斯基。咱們這樣的,也就是想想。你別讓德音知道這事,我怕她覺得我惡心。”

賈柯拍拍王宏偉的肩膀,“沒事,德音是好姑娘。”

兩個人口中的好姑娘正在跟著金主曬月亮。

嗯,就是曬月亮。

初秋的晚上,涼氣已經飄散在夜空中,藍黑色的夜空中掛著一枚又大又白的月亮。

他們倆站在汾陽縣中心區的小二層樓頂上。

北方幹燥而少雨,屋頂的傾斜幅度都不會太大。而這條三四百米遍布各種歌廳舞廳的小街兩側建築,基本全是二層或一層的平頂房。

找到一個樓梯就能上去。

“沒想到,這小地方,月亮這麽好看。”

“經濟不大好的地方,景色一般都挺好。不過撐不了幾年了,全國都在喊發展經濟,晉省有啥,腳底下的煤被挖出來,空氣就壞了。星星看不見了,月亮也蒙層紗。”

“沒想到你還是個環保主義者。”

“我不是,我寧願大家致富。窮是很可怕的事,很多事都是窮搞出來的。保護環境也得有錢才行。”

“可富了的,基本都是少數人。”

“對啊,富了的都是少數人。我拍的這部電影不就是說這個麽,很多人都沒能趕上歷史的車輪,反而躺在時代的鐵軌上,被列車給碾死了。”

“姑娘,別那麽悲觀。”

“不悲觀不成啊,天生命不好。其實,謝修齊我挺感謝你的。”秦怡突然認真地說。

這句話打了謝修齊個措手不及,他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你會恨我,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和你對象分手。”

“恨啥啊,我不是說了,很多事情都是錢搞出來的。沒有你,我就和下頭的姑娘們一樣。”,秦怡說著用腳尖點了點地。

他們兩個的腳下是家叫“紅河谷”的夜總會,裏面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小姐,全都是被命運錯待的姑娘。

“別糟踐你自己,德音”,謝修齊不大聽得這樣的話,他覺得江德音和這種庸脂俗粉不一樣。

“都是陪人睡的,誰比誰高級。”,秦怡真的感激謝修齊,不管他出於什麽樣的目的,他拯救了一個可能掉進無底深淵,再也爬不出來的姑娘。

“不說這些了,你給我唱歌聽吧。”

“好啊”

秦怡眨了眨眼,看著頭頂的月亮,唱道“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呀嘛在街頭在巷口”

明月照耀九州大地,有的地方燈火輝煌,車流如海、有的地方暗夜森森,不見人影、有的地方全家和樂,子孫滿堂、有的地方妻離子散,骨肉零落……

那調子悠揚淒婉,不知道可否會撩動幾人的心弦。

“餵,別唱這麽傷感的。”,

“那就唱歡快點的,月圓花好怎麽樣?”

“回去的路上唱。”

“那咱們現在幹什麽?”

“我給你講個故事怎麽樣?”

“關於顧湘?”

“小妞,女人聰明了可不好。”

“你都叫我小妞,那就證明我還是個女生。”

“算了不講了。”

“講唄,講唄。我不多話了。”

“不講了,你講講你的故事吧,比如你和李威。”

“也成,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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