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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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間,魏丞是起過逃跑的念頭的。

轉念一想,不對啊,憑什麽?

老子和她又沒什麽關系,怕她做什麽?

這圖書館又不是她家的,難道只許她來,不許老子來啊?

然後一邊做著心理建設,一邊裝作自己真是來看書畫比賽的,裝模作樣地繞著桌子慢慢走動起來。

這就是個業餘的書畫比賽,分老年組和青少年組,老年組大多是市書畫協會的成員,青少年組則是來自圖書館和少年宮書畫培訓班的學員,每半年舉辦一次,熱心群眾也可參與,只是作品不進行最後的評比。

謝蓁看了一圈,發現除了老年組的作品還能入眼外,青少年組的簡直有些沒法看。

現在的學生以學業為重,很少有專門抽時間下苦功研習書法的,不像以前,要讀書就得先學寫字,一手好字,不僅可以幫你得到眾人的讚譽,有時甚至還能謀取一個官位,名利雙收。

就比如謝蓁的阿兄,曾經為了練字,寫完整整三大缸水,到最後水都變黑了,顏色如墨一般,濃稠深黑。

她雖然沒阿兄下的功夫多,但好歹名師出高徒,又和阿兄用的同一個字帖,追究起來其實不差什麽,只不過風骨稍遜罷了。

書法比賽完,青少年組的就歇了筆,老年組開始比繪畫。

這次的繪畫主題是花,隨著畫紙上五彩斑斕的顏色層層暈染開,圍觀的人群也開始覺得有意思起來,比看寫字的時候更帶勁了。

吳海潮他們幾個被迫擠在人群裏,簡直苦不堪言。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就說剛才那毛筆字吧,要不是周圍的人在討論,他們都不知道人寫的是篆文,一個個跟畫符似的,要是換成紅筆黃紙,立馬就可以貼到家裏鎮宅去了。

繪畫倒是好懂一點,但就是沒那耐心,傻子似的拄在那兒,看人一片一片的畫花瓣,畫葉子……

不良少年們繞著桌子看了一圈,一個個看得愁雲慘淡,窒息不已。吳海潮就是腦子偶爾靈光,大部分的時候是一根筋,忍不住苦著臉湊過去:“丞哥,要不咱回去吧?剛好還能趕上《覆仇者聯盟》。這什麽幾把玩意兒啊?咱幾個次次考倒數的在這裏湊什麽熱鬧?看又看不懂,倒還越來越明白自己是個傻逼玩意兒,太特麽打擊人了!”

魏丞心煩地瞪他一眼:“不去。”

他現在站在一副書法作品前,正和它較著勁兒呢。剛才謝蓁在這兒站得最久,有人在他身後免費科普,說這是用什麽小篆寫的金剛經選段,筆致遒健,形神兼備。

他看了半天,想要看看這寫的到底是什麽,結果發現自己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文盲,裏面一個字他都不認識!

這感覺簡直太他媽操蛋了,他覺得他和她離得好遠,活該一輩子被她愛搭不理的對待,說不定還要被狠狠鄙視。

吳海潮很不會看臉色似的,還在那兒喋喋不休:“這有啥好看的啊?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看這個,還不如回去看看英語單詞,說不定考試的時候還能多蒙對兩個選擇題!”

周圍的人裏也有學生,但顯然是外校的,不認識他們,聞言嗤笑了一聲,飽含不屑。

“土鱉。”

吳海潮最受不了這個,眼看就要原地爆炸,恨不得立馬和人幹一架解氣,卻被魏丞一肘子拐到胸口,語含威脅:“閉嘴,不看自己滾蛋!別煩老子!”

就像水澆在柴火上,吳海潮這朵祖國的花兒瞬間枯萎。

這下委屈大發了。吳海潮甚至覺得丞哥已經不愛自己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他居然這麽不給面子,還吼他。

然而下一秒,魏丞轉過頭,冷颼颼的眼刀直接甩向剛說話的人:“說你媽的屁話呢,就你能,你寫一個看看?”

“寫不出來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這句過後,吳海潮一下晴空萬裏,對方黑雲壓城。

魏丞他們從來不是息事寧人,壓抑隱忍的性子,閱覽室說大也不大,這邊一鬧起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了。

和他們正面硬剛的也是個高中生,不知道哪個學校的,高瘦纖薄,穿一件白襯衣,帶金屬邊全框眼鏡,倒有幾分似是而非的書卷氣。倒是和魏丞他們身上的一股子痞氣形成鮮明的對比。

幾人在自己的作品面前吵架,寫那字的老先生就站在附近,不由當起和事老來:“哎哎小同學,不要吵架啊。”但心裏其實還是偏向那白襯衣的,“要寫字也可以,旁邊就有桌子和工具,你們可以去寫了玩玩兒。”

幾個小混混,能寫出什麽好字來?這群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吵吵嚷嚷的,說話也帶臟字兒,煩他們很久了。

“好啊,”白襯衣點點頭應下來,也是剛得很,“但不能我一個人寫,你們也得寫。要是寫得沒我好,就承認自己是那什麽,老老實實閉嘴行不行?”

這挑釁的語氣和態度,大佬能忍才怪了。

劍眉一擰,正待發作。

“行啊,”憑空裏突然響起一道清脆如鶯啼般的聲音,謝蓁走上來,站到白襯衣正對面,“那就我來替他們寫,你要寫得沒我好,你也閉嘴行不行?”

這樣漂亮惹眼,燦爛如雲霞般的女孩子,不管放到哪個學校,都一定是校花級別的人物。雖然穿著白裙子,但那人間富貴花的長相卻是壓不住的,反倒越發像一朵綻放在驕陽下的白牡丹,貴氣逼人。

自從她站出來後,包括白襯衣在內的許多人,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想不通這麽漂亮的女孩兒到底是哪根筋沒轉過來,要幫這群一看就是不良少年的人出頭。

閱覽室裏還有幾張桌子,是專門為普通群眾準備的,只是剛才大家都急著看字看畫,還沒有人過來發揮特長。

謝蓁抿著唇,自己站到桌子後,取下書包放在一邊,目光穿過人群,定定地看向襯衣男,自帶氣場。

“好颯!!”吳海潮看熱鬧不嫌事大,激動得聲音都變形了,“丞哥!校花小姐姐替你出頭呢看見沒?”

“看見了,閉嘴。”魏丞踢他一腳,冷著張俊臉。

又沖襯衣男發火:“過去啊。等著我請你?”

他不敢想謝蓁為什麽幫他,甚至還覺得有點丟臉,剛才他發火吼人說臟話,是不是全被她看見了?

他長得很好,眉眼五官都很深刻,但一看就是那種典型的不良少年的長相,連吳海潮都說,他看起來賊兇。

自從他進來這裏,周圍人看他都是一副冷漠又警惕的模樣,他其實已經很習慣被人用這種目光打量,但如果她也這麽看他……他想了想那個場景,覺得自己接受不了。

那邊,謝蓁和襯衣男已經鋪好宣紙,各自開始寫字。

襯衣男敢鄙視魏丞他們,也是有資本的。他剛動筆,明眼人就看出來以前肯定是練過,一筆一畫寫得有板有眼,挺像那麽回事。

謝蓁握著毛筆,靜靜地歪頭看他,宣紙上暫時還是空白。

“怎麽了怎麽了?校花小姐姐沒事吧?”

吳海潮在那裏上躥下跳地看,急得不行,毫不意外被魏丞賞了個爆栗,抱著頭委屈不已。

魏丞也很緊張,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左手緊握成拳,掌心還沁出了汗。

應該沒問題吧?實在寫不出來不寫也行。再等兩分鐘,要是還不動筆,他就上去把這局攪了。反正他向來無法無天,再收獲幾個白眼也不是什麽大事,而且這些人也不認識他。

至於那挑釁的小子,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

魏丞打定了主意,就等著動手,沒想到謝蓁卻快他一步,提筆蘸墨。

別人寫書法,沒個幾年的功夫,一筆一畫都寫得慢慢吞吞,生怕拿捏不好力度,一不小心就走了形,且還輕易不敢觸及行書草書等奔放的風格,多是規規矩矩寫楷書,力求無過。

誰知謝蓁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卻功力深厚,一上來就是一手飄逸的行書,寫得又快又穩,氣定神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就連幾位老先生都放下畫筆,過來觀摩。其中就有書畫協會的副會長,才看了兩眼,就驚嘆道:“是《快雪時晴帖》!”

話音未落,誇讚聲已接踵而至: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寫得極好!

——絕了!有王逸少之灑脫,又有衛夫人之婉麗!

——這功力,沒個十幾年可出不來啊!後生可畏!

……

到後來,襯衣男已是自動停了筆,以免自取其辱。他學書法也不過才三年,這三腳貓工夫,平時放到學校裏還能誇耀誇耀,這會兒和旁邊的女生一比,有如大師和小學生的差距,實在丟人現眼。

說實話,謝蓁已經放了不少水了。

綜觀整個有晉一朝,出名的書法家數不勝數,凡是世家子弟,還不會用筷子就已經開始學著用毛筆了。家裏有名經名帖,身邊有名師,就連親戚朋友中也總有那麽幾個書法大家,耳濡目染之下,想寫不好都難。

就比如謝蓁的阿兄,每天摹帖一百遍,三十天就是三千遍,天賦加上勤奮,不過而立之年,於書法造詣一途已是個中佼佼者,鮮逢對手了。

她寫好字,把筆一擱,已經有老先生不顧斯文地搶過宣紙,細細觀摩起來。

老先生們活得比謝蓁久,練習書法的時間也或許比她長,但有一點,卻是萬萬不及她的。那就是沒有名師指點,全靠自己摸索研究,有時候被一兩處關竅所限,水平有可能就此停滯,進步緩慢。

名師出高徒,不是沒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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