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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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子唯的身體沒有大礙,或者說,根本什麽事都沒有。宋遇安以為他想逃掉講座才騙人說他不舒服,把他帶出了外面。炎熱的天氣和毒辣的陽光把水泥地烤的發白,這時候肯定又有人試著用水泥地來煎雞蛋了。

因為實在太熱,宋遇安想找個涼快的地方,就問安子唯:“你們學校的食堂在哪呢?”

安子唯從神游中回過神,還是沒有辦法註視宋遇安的眼睛,他想看到的不是這樣的神情,而萬一出現的正是他想看到的,他也會選擇逃避。最不願意看到的卻是最想看到的,安子唯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壞掉了,搞不清現實和虛幻的人實在是太過於可悲。

“食堂這條路直走。”安子唯輕輕地說了一句就要往反方向走,被宋遇安拉住了手臂。

肌膚接觸的地方湧出了細細密密的電流,有種被灼傷的感覺,安子唯僵硬了一下,沒有甩開。

宋遇安的眼睛亮晶晶的,烏黑的瞳孔中彌漫著溫柔的情愫,道:“我把你帶出來了,不感謝一下我嗎?請我喝飲料吧。”

安子唯猶豫了一下,他想要拒絕,因為他本來性子就冷淡,不喜歡別人對他這麽親密的樣子,但是他也只是猶豫了一下、想了一下,居然就答應了。走在前面帶路的時候,他感到自己頭暈眼花,為什麽會這樣?自己為什麽不拒絕?一個現實中的宋遇安和一個夢境中的宋遇安,他不能混淆了兩個人,也不能把夢境中的宋遇安做過的事強加在這個宋遇安身上,可是他克制不住、控制不住將兩個人的身影重疊。

除了那張臉,兩個人的性格完全不一樣,不是同一個人。

他不斷地提醒自己,那只是荒誕的夢,和現實中的人無關。

奢求什麽喜歡。

校道兩邊無用的大王椰樹不能遮陰,只有到了食堂附近才有茂密的榕樹,樹冠擴展範圍很大,中等大小的葉子又綠又多,將人行道遮得嚴嚴實實,地上沒有一點光斑。在如此陰涼的樹底下,好像能夠暫且呼吸,安子唯沒有貪圖這一份安逸,反而加快了腳步,往食堂裏鉆去,宋遇安也跟著進去了。

現在不是吃飯的時間,食堂沒有開飯,但是也有一些人在食堂裏的小賣部裏買零食飲料,三三兩兩地坐在餐桌邊侃大山。安子唯站在自動販賣機前,宋遇安在挑選他想要喝的飲料,安子唯選了檸檬汽水,宋遇安瞇了瞇眼,也選了檸檬汽水。安子唯覺得心跳漏跳了一拍,宋遇安為什麽要跟自己選一樣的飲料?滿腦子旖旎的想法隨著自動販賣機底下滾出的易拉罐發出的“哢啦”聲而中斷,他在醒悟過來自己又在妄想什麽東西。

兩個人找了個地方坐下,安子唯沈默地拉開了拉環,被凍得冰冷的易拉罐和空氣接觸後在罐身上凝結了密密的水珠,握在手裏濕濕滑滑的,還凍得手指冷冰冰的。他悄悄地觀察著宋遇安,宋遇安很自然地拉開了拉環,不過他的頭轉向了別處,一邊喝著檸檬汽水一邊好奇地張望著四周的環境。

“你們的食堂挺幹凈。”宋遇安笑著說。

安子唯抿了抿唇:“嗯。”

氣氛有些尷尬,安子唯察覺到了,所以他隨口問了個問題,要打斷兩個人之間的沈默:“那你是哪個學校的?”

“G大。”宋遇安放在金屬餐桌上的易拉罐一拿開,桌子上就留下了淺淺的圓形水漬,他用手指蘸了蘸,在桌子上漫無目的地塗鴉起來。

G大是國內最有名的大學,而且因為沒有“本地保護措施”,對本地生的招收也沒有降分政策,因此要進這個學校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宋遇安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不但進入了以嚴格而出名的X大,還成了一個教授的第一批學生,想來也是特別的厲害。

安子唯也沒有表達出什麽,畢竟他只是隨口問的,對答案根本就不在意,他現在思緒很混亂。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夢裏的那個宋遇安,在不斷地註意著“喜歡的人”……

不,他不喜歡宋遇安。

他一直觀察著宋遇安是因為,他害怕宋遇安會做什麽無法挽回的事。他是被盯上的兔子,宋遇安是捕食者,兔子要警惕捕食者的一舉一動才能及時逃跑。對,沒錯,就是這樣。

“你怎麽和我一樣點檸檬汽水?”安子唯盯著宋遇安手邊的易拉罐,問出了剛剛自己就很在意的問題。

即使是兩個並不熟悉的男人,買一樣的飲料也顯得非常暧昧,安子唯覺得自己現在是不能好了,不管想什麽都會扯到這方面上。以往來說,兩個人點一樣的飲料,沒有什麽特別的,只不過是口味相同罷了,這有什麽好問的?如果斤斤計較的不是自己,也不用說出那麽難堪的發言。宋遇安一定覺得自己有病,這真的沒有什麽意義,毫無營養的對話,毫無營養的提問,毫無營養的答案,毫無意義的相處。

宋遇安眨了眨眼,說話帶上了一點緊張:“對你來說檸檬汽水,還有別的意義嗎?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點什麽。如果冒犯了你,我在這裏說一聲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他揚起了嘴角,露出的是苦澀的微笑,道:“不,你想多了,能有什麽特殊的意義?一杯飲料而已。”

“其實我也沒有喝過這種東西,我覺得蠻好喝的,二氧化碳和檸檬酸,糖分和水……”宋遇安停住了,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我在說些什麽呢?”

安子唯並不在意他說話的內容,他在意的是他的聲音,宋遇安有一個相當迷人的聲線,他現在才發現。之前宋遇安都是蹂躪、糟蹋他的聲帶,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說得咬牙切齒,仿佛用了最大的力氣。或者偶爾呼喚他的時候,那親昵又寵愛的語調,讓自己每一次都毛骨悚然。

有個詞叫“甜美”,似乎永遠都沒有辦法跟一個男人搭上關系。現在的宋遇安不再像夢裏那樣瘋狂,他美妙的聲音就如蜜糖一樣,好像有淡淡的疏離,保持著陌生人之間最完美的距離而不逾越。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宋遇安溫和地笑著,年輕、淡定、富有朝氣,潭水般的眼眸裏倒映著萬千星辰,偏偏就沒有那麽一個人。

安子唯有些楞怔,將自己的名字用如同念咒一般的口吻說了出來:“子唯,安子唯。”他的聲音低沈嘶啞,趕忙喝了一口檸檬汽水,濕潤一下發幹的喉嚨,好像有什麽堵塞在喉嚨那,即使用汽水也咽不下去的酸澀腫脹讓他無比難受。

你曾經叫我“小唯”。

用那顫抖著的聲音,好似在呼喚上天的憐憫。那個時候,仿佛這個名字能夠給予生命給予快樂,給予痛苦給予終結,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

宋遇安挑了挑眉,閉上了眼睛,好像在想象這個名字的韻味,問道:“安靜的安,哪個‘zi’?”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安子唯答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個字,有點難過。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宋遇安很快就把這一句接了下去,“哪個‘wei’?”

“‘日長籬落無人過,唯有蜻蜓蛺蝶飛’。”安子唯念了這句詩,聲音越來越小,宋遇安的笑容漸漸淡了。

易拉罐裏的二氧化碳形成了細小的氣泡,時不時從汽水裏浮出來炸裂在表面,檸檬的酸味清香四溢,空氣裏凝聚的水珠在桌子上越積越多,成了一塊小小的斑駁。已經是秋季卻沒有一點涼意,蒸騰的暑氣灼燒著,食堂裏的人來去匆匆,在他們看來,是眼神都不必停留的一介過客。腳步聲從身後到身前,左邊到右邊,談笑聲時而喧鬧,時而消弭。

“好名字。”宋遇安聳了聳肩說,“都是搞文學的,大家都會念幾句詩。”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安子唯,漆黑的眼眸倒映著面前的人的臉和身體,他把檸檬汽水推開了,桌上的水漬也跟著被劃出一道痕跡。

安子唯沒有出聲,宋遇安在桌上塗塗畫畫,無所事事。安子唯突然就有些生氣,他的怨恨從何而來他並不清楚,他恨自己分不清現實和虛幻,明明他想遠離這個人,卻像是被吸引了一樣無法在宋遇安身上轉移自己的視線。可能是自己害怕,他很怕自己一個轉身,宋遇安就暴露了本性,拿著他血跡斑斑的斧頭狠狠地劈向某一個無辜的人。

宋遇安自然看到了安子唯的表情變化,也看到了他眼裏那入骨的怨憤,他垂下眼簾,嘆了一口氣道:“我強迫了你嗎?我不知道你這麽不願意,其實我是想和你交個朋友,如果你還有事的話就先走吧。”

“你沒有強迫我。”是的,你強迫了我一次又一次。安子唯擡起頭看著這個笑容和煦的男人,努力把他和另一個宋遇安的形象隔離,說:“其實我也沒有什麽事要做,請你喝飲料是應該的。”

宋遇安松了一口氣說:“啊,那我就放心了,你剛剛的表情好像我殺了你身邊的誰一樣。”

他的話讓安子唯觸電般地顫抖了一下,安子唯馬上控制住了自己,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在別人看來是相當難看的笑容,說:“沒有,怎麽會呢。”

“我比我那幾個師姐都小很多,和她們都沒有什麽話題可聊。”宋遇安拿起了易拉罐,用門牙輕輕咬著罐子邊緣,“她們有些都生孩子了,有家庭了,可憐我還是孤身寡人……你有女朋友嗎?”

安子唯又顫抖了一下,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而是直直地看著自己的易拉罐,說:“沒有,你呢?”

“文學院女孩子不是很多嗎?”宋遇安瞪大了眼睛,“難道你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情聖?”

平時大家都有這麽揶揄自己和其他文學院的單身男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在宋遇安嘴裏出來就像極了嘲諷。安子唯絕望地想,就自己經歷過那些事,他都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恢覆和常人正常交往,他每次都擔驚受怕,自從遇到了宋遇安後更是害怕。他生怕自己一個無意的在宋遇安看來親昵無比的舉動,為他身邊的人帶來殺機。

“不是。”安子唯搖著頭說,他的脖子涼得很,背後已經湧出了一層冷汗。在這種炎熱的天氣出汗很正常,沒有人會起疑,但是他全身發冷,手腳僵硬。

“我暫時沒有遇到喜歡的人。”宋遇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也許我很快就會遇上呢。”

安子唯囁嚅著,耳邊都是鋪天蓋地的愛語,他差點跟著宋遇安的告白喊了出來。身體的接觸,撕裂的瞬間,穿透的劇痛,聲嘶力竭的黑夜裏掙紮著匍匐前行,靜謐的星辰和萬千陰影團團包圍。

我愛你。

“那就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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