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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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外艙門的時候,湯義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麽是冷。真冷啊,雖然沒有風,但這種冷感還是如針刺般紮著她裸|露在外面的臉頰。

高緯度地區的天氣,因為氣溫超低空氣濕度小而格外澄澈。擡眼望去可見遠方靛紫色的山脈,山腳下還是藍紫色的高大的耐寒植物,而到了半山腰就只有一些深紫色的低矮植被覆蓋,再往上則是裸|露的黑色巖石,頂端覆蓋著一層潔白的雪,在陽光下爍爍發光。

而近處,就是她從無人機的航拍圖上看到的這條五大河之一的支流。令人驚訝的是,雖然在遠處的森林的地面上,某些區域都還殘存著積雪,但這條河卻沒有結冰,僅僅是河岸的巖石周圍飄著些許冰淩。河水緩緩地流著,那些體型更小的、幾乎呈粉紫色的“軟糖”悠然地趴在淺淺的河水裏,一點兒不像是生活在水的冰點以下的環境裏的樣子。

湯義取了一些河水樣本做了檢測,發覺裏面含有大約百分之零三的甘露糖,百分之一的甘油,然而卻竟然有百分之十二的乙二醇!百分之十二的單純乙二醇溶液,可以把冰點降到二百六十八開爾文左右。也就是說,這條伊甸的高緯度地區的河流,竟然是依靠增加小分子有機物濃度,而把河水的冰點調低到了和環境溫度相仿的程度。

然而,整條河流的下游,全部含有百分之十二的乙二醇,這些乙二醇是從哪兒來的?湯義撿起一只粉紫色的寒冷氣候生態型“軟糖”,把它的囊腔液擠了些許到流體分析儀的取樣器裏,分析結果顯示這種“軟糖”囊腔液中的乙二醇濃度可以達到百分之四十。

這麽說來,乙二醇有可能就是“軟糖”的一種不完全氧化的代謝產物,為了防止生活環境中的水源凍結,“軟糖”就把這種代謝產物釋放出來,作為河水的天然“防凍液”。這一點間接證明了,雖然發源湖泊的“原初軟糖”特化程度很低,但在順著五大河遷移到各個沿岸地區的過程中,“軟糖”們都根據環境不同,進行了不同的特化。

不光是分泌乙二醇,這些高緯度地區的寒帶“軟糖”在形態上也有特化,比如它們的體型幾乎只有熱帶河流中的“軟糖”一半大小,然而掂量起來卻感覺密度更大,顏色也更深。它們表面分泌的黏液層要略薄於熱帶“軟糖”,並且摸起來似乎還具有相當明顯的、有保水作用的類似於角質層的體表薄膜,而熱帶“軟糖”的這層非細胞薄膜則薄到幾乎不計。

那麽它們是用什麽方式在紫甘藍苔原上留下斐波那契螺旋線的痕跡呢?湯義倒掉取樣器裏的溶液,離開河岸向著那片茫茫的深紫色平原走去。

那片被她稱作“紫甘藍苔原”的平原,原先她認為是生長著一些耐寒性很強的類草本植物,但近看卻發現其實那些看起來像是皺縮的葉片的片狀物,事實上卻並非具有莖葉分化的植物的葉片,而是類似於苔蘚或地衣的演化程度較低的微小植物,聯合形成的片狀面。這些小植物的個體緊緊地貼在一起,頂端的葉片特化形成了一個較為平整的表面,看上去才會像是一整片紫甘藍的葉片般。

而“軟糖”在這樣的苔原上留下的曲線,每一個線條都基本有二十厘米寬。湯義俯下身仔細地察看那顏色較深的痕跡,被那些畫線的“軟糖”爬過的區域,那些微小的植物都呈現出一種衰敗的絳紫色,表面似乎已經被破壞了,內部的汁液滲透出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團植物泥。

湯義用鑷子夾取了一小塊破敗的植物組織,在取樣器裏倒了少許蒸餾水,然後把這植物組織在水中涮了涮。那種絳紫色物質很快便溶解在水中,卻呈現出一種美妙的靛色。

流質分析儀顯示,這其中除了湯義知道的、伊甸植物的色素之外,還有一種含量很高的小分子有機物,而這種有機物也是人類日常生活中都十分熟悉的——甲酸。

甲酸,在有機酸裏酸性算強的,具有腐蝕性。這種小分子物質無論是在地球生態環境,還是在人類的文明中都應用甚廣,從某些昆蟲的攻擊性分泌物,到有機化工原料,直到現在人類還在和這種簡單易得的東西打交道。而湯義猜測,甲酸也是“軟糖”代謝中的產物,只不過大概並非中間產物,而是某種副產物。“軟糖”的代謝方式與地球動物略有不同,研究院提供給她的“軟糖”可能代謝途徑其中包括一步生成一氧化碳,然後迅速被進一步氧化成二氧化碳後排放,然而那一步一氧化碳如果進一步催化,則可以通過非氧化還原反應得到甲酸。

如果湯義猜測的不錯,那麽這是“軟糖”有氧呼吸的各步反應中鮮少能夠生成有機酸的步驟之一。她猜想可能是酸性溶液導致了這些脆弱的植物死亡分解,而留下這深色的痕跡。然而當她使用同pH值的醋酸噴灑到苔原上時,那些微小的植物卻無動於衷。然而當她以強酸催化甲酸裂解,而將其中生成的一氧化碳通入地下後,那一片區域的植物卻迅速地開始死亡,形成了一片衰敗的絳紫色。

嗯,看來是這些植物中含有某些成分催化了甲酸裂解,生成一氧化碳會導致它們死亡。但讓湯義更感興趣的是,“軟糖”似乎是在“借助”苔原植物的這一特性,特意制造出代謝副產物甲酸,來在紫甘藍苔原上留下痕跡。

雖然一氧化碳氧化到二氧化碳,只不過升高了兩個化合價,但作為一種經受了數十億年自然選擇的考驗的生物,它們本沒道理放棄這兩個化合價所帶來的能量。那麽,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些能夠產生甲酸的“軟糖”,也是寒帶“軟糖”特化出的結果。

寒帶“軟糖”可以用甲酸在苔原上畫出線條,而那“超軟糖”個體就利用這一點,操控它的這些小“細胞”們在這張深紫色的畫板上移動作畫。它畫出了這樣奇妙精美的斐波那契螺旋線,卻不知道有誰能看到。或者——更現實地講——它沒有期望任何人看到,因為在它的世界中整個宇宙就只有它自己。

孤獨而美好,美好卻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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