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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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感覺到自己是多麽卑劣。

面對這些美好的生物,她竟然會去想要吃它們,這完全是不可饒恕的——人類怎麽敢昧著良心向它們伸出刀具呢?就像面對著一株雍容高貴的牡丹,只有毫無審美能力的人才會想要把它摘下來泡成茶水。

伊甸可以賣掉,但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人去吃它們。這自然的熒光星海絕不能被拘束在人類的飼養場裏,哪怕這些“軟糖”並沒有任何感知能力,甚至連基本的防禦反射都沒有。卻也正是因為它們面對人類連一丁點兒反擊之力都沒有,才更值得保護,更值得珍惜,它們的生存環境決不能被旅游業破壞掉,它們也不能變成人類飼養場裏的牲畜。

看著這片在黑暗中交互閃爍的星海,湯義越發堅定了這個想法。哪怕她少收取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的拍賣價,也要保證這片星海不被破壞。而且她相信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會希望這樣的美好被破壞的,為了宇宙中真正的美,人類可以削減自己旅游和飲食的欲|望。

確認了這個想法之後,湯義立刻轉身向回走去,她要立刻在共和國星系探險家工會網站上宣布這個決定:伊甸的拍賣是有條件的,想要買下伊甸的人必須承諾不對伊甸生態系統進行過度開發。

經過河邊的時候,湯義看到一只不斷交互閃爍著“黃色-紫紅色”熒光的“軟糖”正吃力地從沙礫構成的河岸爬回淺水中。在明知道這種低等的動物不會有任何感覺,心裏卻突然產生了一種溫柔的憐愛之情。

她彎下腰,把那只“軟糖”從粗糙的沙礫地面上撿起來,做出了一個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料到的動作:她輕輕地吻了那只軟乎乎的動物。

在她的唇碰到那只軟乎乎的小家夥時,它發出了和白天如出一轍的淺藍色的熒光。湯義害怕這樣貿然的接觸會引發什麽不好的後果,畢竟它們脆弱得仿佛稍有不合適的環境就會死亡,而把它又輕輕地放回了淺水裏。那只“軟糖”在水中熄滅了幾秒,然後在湯義期待的眼神中終於又重新變成了歡快的黃色。

湯義松了口氣兒,感覺到剛剛的那一瞬間似乎她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從來沒有這樣一件事情讓她體現出如此的溫柔,仿佛她剛剛親吻的不是一只毫無感覺的動物,而是整個宇宙。她不禁回味地舔了一下唇上殘留的液體,在帶有甜味感受器的舌尖觸碰到的時候有一絲涼涼的感覺,然後是滑滑的、甜甜的。

她不記得自己的初吻是在幾百年前了,不過現在她只是覺得,這可能是她此生到目前為止經歷過最美好的一個吻。

被伊甸溫柔的晚風拂過面頰,湯義感覺到她的靈魂都快要飛起來了。

事實上她真的開始有種虛浮的感覺,走到花崗巖舊河床的時候,她的眼前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一種奇異的、沒有源頭的愉悅感覺在她周身蔓延,眼前的原本被手電筒照得清晰的景物漸漸暗淡模糊了,而頭頂上璀璨的銀河忽然真的流動起來。

銀河怎麽會流動呢?而她卻竟然沒有覺得疑惑,只是感覺到無比的喜悅。什麽是天空什麽是大地,已經全都看不清了,湯義停下來望向四周,滿眼都是彩色的星光在閃爍。

銀河從星空中傾瀉而下,化作眼前河水中的一條“軟糖”組成的光帶。成千上萬只“軟糖”在河面上順水流動著,不僅發出迷人的熒光,而且發出一陣如幼獸般的呢喃之音,在她的周身咿咿呀呀了一片。

湯義忍不住去觸摸那些迷人的生物,然而當她的手將要觸碰到時,那些“軟糖”卻被水流帶走,似乎是刻意躲著她一般。她心裏突然感到一陣渴望,就又更想去觸碰那些迷人的小東西,便跟著那虛幻的影子繼續向前走……

等到湯義從幻覺中逐漸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順著河走了大約三四公裏了。

湯義連忙俯下身,鞠了一捧河水洗了洗臉。清涼的刺激終於讓她徹底清醒過來,看到河面上的“軟糖”依舊安靜地閃爍著熒光,既沒有流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天上的銀河依舊安靜地呆在那兒——或者說它也根本不可能再做出其他的動作了。剛剛那一切都是她的幻覺而已。

可是怎麽會有幻覺呢?她從來沒得過心理疾病,而這副身體也從來沒出過類似的問題。並且剛剛的幻覺是那麽真實,盡管完全不合乎邏輯,卻真實得仿佛的的確確發生過。

湯義坐在河岸旁,撫了撫自己的額頭,突然想到在那之前她親吻過一只“軟糖”。

她想起來了當時的感覺,甜甜的。一定是她嘗到了這動物表層的分泌物,而那裏面含有一些物質,不僅包含作為“軟糖”的一種常見氨基酸的阿斯巴甜,還包含了某種可能也是構成伊甸生物“類蛋白質”的氨基酸類,而這種物質具有某種強效的致幻作用。

湯義沒有服用過包括D-麥|角|酸二乙胺(註:即LSD,一種強烈的半人工致幻劑)在內的任何致幻劑,然而卻感到那處於幻覺中的感覺非常美好,讓她恨不得立刻再體驗一次。

她甚至差點兒就無法抑制再抓起某只“軟糖”舔一口,但最終理智還是戰勝了對於美妙虛幻世界的渴望。湯義再次用夜晚的河水洗了洗臉,起身的時候又想到這種致幻作用是值得研究的,便還是抓了一只較小的“軟糖”迅速塞進密封袋裏。

返回飛船的時候,湯義不禁想到她或許發現了一種新的致幻劑。剛剛她的反應和傳說中D-麥|角|酸二乙胺或者其他已知致幻劑都不相同。那些致幻劑主要是靠增強和削弱人體的某些感覺而產生視覺扭曲和幻聽反應,然而她剛剛的感受除了有幻聽效果之外,還有明顯的反邏輯特點,仿佛是把大腦中的想象錯誤地投射到了視覺皮層中。剛剛在產生幻覺之前,她的確是在想著“軟糖”與銀河的恒星相互映襯,將色彩比作聲音的。

這樣也就意味著,這種致幻劑或許可以使得人類可以自主地構建極為真實的幻境——倘若果真如此,它對於每個有想象力的人而言都會有極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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