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林未然在一片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楚煜不在身邊，隱隱有湯的香味傳進來。

頭痛欲裂。

楚煜起初還忍住了，淩晨三點多把她鬧醒，好話說盡，一定要再來一遍。林未然拗不過他，好容易將他安撫下來。沒想到天微微亮時，他又來。這次她哭得稀裏嘩啦地睡著了，醒來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候。

忍痛拾掇好自己，下樓去，便見他坐在地上，靠著沙發，戴著耳機，聚精會神地折磨她給買的機械鍵盤。初夜之後，男朋友不陪在床邊，耐心安慰，反而去打游戲了。說不心塞，林未然是覺得有點違心的。

十點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間，林未然取了只蘋果，蹲在廚房的垃圾桶旁邊削皮。反抗時激怒了他，手腕兒被他捏得生疼，這會兒都還有些抖，因此皮總是斷掉，好幾次差點割破手。有驚無險地削完，他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邊，嚇得她將蘋果扔地上去了。

蘋果咕嚕嚕滾到餐桌下，他跑過去撿起來，沖洗了一下，放進碟子裏，重新取了一只：“我重新給你削，保證不會斷掉。”

林未然不說話，看著他削出一圈圈果皮，直到整只蘋果露出黃黃的果肉。一陣怪異感湧上心頭：昨晚她就是這樣被他剝掉吃光的……吧。

他切一小塊，餵她吃，等她咽下去，再給切一小塊。林未然瞪他，他傻笑，繼續切。

吃了多半，他訥訥道：“我覺得……應該在臥室裏陪你的，可是……可是看你躺那兒我就想打架。”再打一架，估計他就要被甩了。

林未然嚼蘋果的動作頓了足足五秒。

“我知道我表現很差勁，”他沮喪地把最後一塊果肉遞到她嘴邊，然後吭哧吭哧把果核周圍沒切掉的果肉啃了一遍，“很快我就會掌握技巧的，真的！我學起來很快的。”

看著他賭咒發誓的表情，林未然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

大雨滂沱，不能出門玩，林未然也不覺得自己出得了門，甚至不能長時間在工作臺前坐著，索性丟開工作，躺在沙發上看紀錄片。

楚煜仍坐在地上打游戲，看樣子像是團隊活動，屏幕上顯示著一列風格迥異的名字。楚煜操作的劍客正與對方對決，對手不弱，他的體力時不時會掉一截。不過最後他還是抓住破綻將對手一擊斃命。一場混戰之後，那串名字帶著各種表情刷啦啦滾動起來。

“不玩了，你們玩吧，我有點事。”

說罷他摘了耳機，扭頭看林未然，有些忐忑。

原來是為了她，林未然笑道：“不用管我，你跟他們玩去吧，我看電視。”

“我陪你看。”楚煜往她臉上蹭，親昵至極，“都是高中的朋友。剛上高中被他們帶去網吧打游戲，手把手教會的。那時候我最弱，公會裏都是‘楚煜快去吃血’‘這個裝備給新手楚’這種聲音。不過我學得很快，過了一個多月就換我帶他們了。現在很少玩，畢竟玩游戲開心不開心，看隊友的，大家天南海北地念書，很難湊一塊兒了。”

“難得有機會，多玩一會兒吧，我無所謂的，沒騙你。”林未然雖不玩游戲，也知道游戲到處都是，玩伴難得一個。

“不要，想跟你玩。”

“那……我陪你打游戲？”林未然想了想，又自己否定了，“不行，我反應很慢，你就玩不好了。”

他眼神明明暗暗，惹得林未然直樂：“我大學室友裏，有一個就陪異地的男朋友玩游戲，不過她操作不好，總拖後腿，老挨罵。挨了兩年，終於分手了，發誓再也不找打游戲的男朋友。沒想到過了半年，跟計算機系的老鄉在一起了，又被帶進坑裏。不過這一個就很好，從不發火，只在她死得很蠢的時候嘲笑一下，基本上都耐心帶著她玩。”

楚煜氣鼓鼓的：“我肯定是後一種啊。”

“我知道啊，”林未然忍不住摸摸他腦袋，“你很照顧我的感受，我當然也要考慮你開心不開心。就這樣待在一起，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也很好。”

·

楚煜燉的烏雞湯，濃濃的一碗下肚，林未然感到十分熨帖。懶洋洋地繼續做沙發土豆，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崔躍要跳樓的那天，那些勸說崔躍的，不論真心假意，忽然都掉轉矛頭，朝她開火。

林未然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越說越興奮，手裏的石頭一個個砸過來，也不知那些石頭哪裏來的。慌忙躲閃，跑下天臺，看到鐘涵嘉正下樓，她大聲喊他，他回頭戲謔地笑笑，走掉了。

身後吵嚷聲越來越大，她追上去，拉住他，他再回頭，竟變成了譚峻，然而她好像並不意外，請他救命，他笑笑說：“你都不肯跟我上床，我為什麽要救你？”

那些人追上來了，竟然有中學同學的面孔。

林未然慌不擇路地跑啊跑，在一樓的大廳裏，看到趙小然正等著自己，似乎沒註意到她的異常，溫柔地笑著說：“小未，媽媽燉了雞湯，快，我們一起回家，晚了就涼了。”

那些人終於追上來了，趙小然渾然無察，拉著她的手絮叨，忽然住嘴，滑落在地板上，鮮血滿地。

明知是夢一場，卻怎麽也醒不來。終於醒了，那些埋藏已久的情緒倏爾盡數湧上心頭。或許是最近得楚煜百般呵護，趙小然去世時她眼淚都沒掉一滴，這會兒卻禁不住抱著膝頭哭起來。

過了不大會兒，林未然聽見楚煜帶著倦意的聲音，詢問道：“怎麽了未然？”

林未然擡起頭，才發現自己在床上，楚煜揉著眼睛，顯然是被她吵醒了。

大約是她掛著眼淚傻楞住的樣子太滑稽了，楚煜忍不住笑了，道：“好傻。你在沙發上睡著了，我也有些困，就一起睡個午覺。”

林未然抑制住情緒，呆呆道：“噢。”

“身上不舒服還是做噩夢了？”他拿手抹了抹眼淚，實在有些多，探手取了紙巾細細擦拭。

“噩夢。”林未然有些掙紮，是搪塞過去，還是將那些事一股腦兒告訴他，讓他來決定？

楚煜觀察了她一會兒，才謹慎開口：“未然，不管什麽事，你都可以跟我說。”

錦中圈子不大，林未然沒指望瞞著他，索性將夢和盤托出。

他垂眸思索片刻，與她對視著，道：“我有些事沒跟你交代過，不是刻意瞞你，是沒機會說。”

“比如？”

“你的學生宋籍，他親哥是我高中同班，也在霽大，我們關系不錯，上次宋籍來霽城找你，我問了他你的事。”楚煜臉色並不好，語氣也鮮見地凝重，“我相信你不會做出那種事。”

林未然莫名有些氣憤，輕飄飄地反問：“什麽事？勾引學生，始亂終棄，將他逼得輕生？”

楚煜定定地看著她，不說話。

林未然慘笑，輕聲道：“假如有證據呢？比如一條寫著‘崔躍，我們在一起吧’，再比如一條寫著我的銀，行，卡，號，讓他給我打一萬塊錢，還不止一條。”

楚煜兩條濃眉擰成一團，半晌才說：“不會的，有人動了手腳。短信是他手機上寫著你名字的人發的？他隨便把誰的號碼改到你的名下，發幾條短信就好了。就算是從你手機發出去的，你的手機不會不離身。你不是隨身帶著手機的人。上課的時候手機放辦公室了？還是丟過？”

他猜到了，林未然釋然，猛地投入他懷中，抱緊了他，道：“我上課從來不帶包進教室，手機就放在包裏。他上課遲到過好幾次。可是學生給我作證，學校不信。他們不相信班上29個好學生的話，只相信一個壞學生……楚煜，輕一點，你勒得我痛。”

楚煜放松片刻，又將她抱緊，耳語道：“我信你，以後誰拿這事說事，我就和他劃清界限；誰辱及你，我就讓他好看。”

正是你儂我儂的氛圍，林未然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嗝。兩人都是一楞，林未然又打了一個，頓時一起笑出來。楚煜熱了杯牛奶端過來，林未然問及宋籍說了多少。楚煜簡略地說了一下，說到譚峻時，難免心下一沈。

林未然捧著杯子，斟酌道：“我大一冬天的時候跟譚峻確認關系的，大三開學分的手，牽扯了兩個月，後來沒再聯系。直到鐘涵嘉打算跟我談婚論嫁，也就是我剛去錦中的那年秋天，他突然來錦中，跟我說了些鐘涵嘉的事，順便以他父親的企業的名義，捐贈了一棟樓。”

“你為什麽不要他了？”楚煜忐忑地問道。

不論當初多麽想不通，現在倒是很平靜了，林未然不以為意：“我看到他和別人做，愛。”

楚煜有些後悔，不該提她傷心事。

“至於他告訴我的關於鐘涵嘉的事……”林未然自己先笑了起來，“鐘涵嘉二十二歲的時候訂過婚，不過未婚妻年齡小，在國外讀書。”

楚煜忍不住追問道：“他沒有告訴過你？”

“鐘涵嘉嗎？沒有。”林未然笑笑，道，“我以為追求者的第一素質是單身，沒想到後來有人在網上指責我沒有問過他有沒有女朋友或者未婚妻。”

楚煜瞠目結舌，旋即暗爽不已。原以為自己遇到了兩個神對手，哪知他們起了手好牌，輸了個精光。一時得意忘形，搖著二郎腿，道：“我才不會這樣呢。人家跟我表白，我都說有喜歡的人了，連暧昧都沒跟別人有過。”

林未然莞爾。

“對了，宋籍說過咱爸去寺院裏清修了，那裏好玩嗎？”

林未然懶得理會稱呼問題，好笑道：“寺院裏有什麽好玩的，不過風景不錯。你願意的話，我帶你去。雲山霧海，神威靈顯，所以叫靈霧寺。”

“我當然願意……等等，”楚煜頓住，“靈活的靈，雲霧的霧？”

“對，怎麽了？”林未然有些驚訝，“你去過？”

“不是，我看到過，”楚煜臉色很難看，“……就剛才。”

他把電腦拖過來，翻出瀏覽記錄，光標停留的一串標題觸目驚心：靈霧山區特大暴雨，千年古剎盡埋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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