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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煜舉止怪異，林未然不是看不出，只不過對方沒有明確說出什麽過線的話，她也就無從開口。

然而哪怕她連緣由也沒猜到半分，還是遭受了池魚之殃。入職那天江語嫣表現出的學校歧視，林未然並不是不理解，但直到江語嫣笑呵呵地將一杯咖啡潑在自己身上，林未然才恍然明白，江語嫣對自己可遠不是這點歧視而已。

工作室成員都是霽大的學生，大多都是大三，還有許多課業，因此並不是每天都能到辦公室裏來。今天計算機系有課，程序員缺了大半，工作室暫時只有幾個美工策劃，女孩子居多。聽到瓷杯落地的聲音，紛紛扭頭來瞧，便見林未然的白色半身裙被染上了好大一片棕色，液體順著裙擺滴滴答答，咖啡的醇香裹著熱氣，飄得滿屋都是。江語嫣攤手聳肩，滿臉無辜。

袁悅抽了一把紙巾，分給林未然，自己也蹲下幫忙擦，還不忘責問：“江語嫣你又怎麽了？”

“我沒吃早飯，手滑了。”

所幸那杯咖啡並不是滾燙，只是絲襪也濕透了，黏糊糊地貼著皮膚，很不舒服。林未然同袁悅告了假，穿上大衣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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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煜下了課馬不停蹄地朝工作室趕，下行電梯總是停，等得心急火燎。不料門一開，便見黑衣白裙的林未然，楚煜驚喜畢現，但見她只點了個頭，面色不虞地離開了，拔腳便追上去。

“你跟著我幹嘛？”林未然鮮少直面這樣的惡意，不禁遷怒到楚煜頭上。

“出什麽事了？”

“我和袁悅請過假。”

林未然突然這麽冷淡生硬，楚煜立刻懵了，原地站了許久，眼睜睜看著她踩著細細的高跟鞋，搖搖曳曳地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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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悅發現正常了一周的楚煜癡態覆萌，時不時地借著喝水站在窗邊偷看林未然，眼裏還帶著一抹莫名的幽怨。下午開例會，他坐在林未然正對面，看得光明正大冠冕堂皇。被盯著看的人顯然也有所察覺，只是不好開口，便低著頭，不肯擡起來。

袁悅看得好笑，給岑珵發消息：你們都不提醒楚煜一下，就算喜歡人家妹子，也不能這樣直勾勾地看著啊。

岑珵：我當初看你不也這樣？

袁悅很無語。

岑珵：不過妹子好像在躲著楚煜啊。

袁悅：未然上午回來，問了我兩個問題：江語嫣是不是喜歡楚煜？苦追許久也沒成功吧？

岑珵：……服氣。

袁悅：江大小姐那脾氣，這多顯而易見的事。未然只是很困擾，該怎麽提醒楚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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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聊得火熱，例會也正水深火熱。

“……入職一周，工作沒有任何進展，游戲倒是玩了一輪，這就是出過兩本計算機領域譯著的翻譯家？”江語嫣冷笑不止，咄咄逼人，“我看是來混日子賺實習生這點錢的騙子吧？”

楚煜沈聲警告：“江語嫣，我已提醒過你，再這樣惡意針對團隊中任何一個人，就不用再待下去。”

“容我說兩句。”林未然適時開口，不急不緩，“首先，我並沒有以翻譯家自稱，江語嫣你不必幫我掛頭銜。其次，我此前翻譯的兩本著作都是算法方面的，與網絡游戲並沒有多大關聯……”

“所以真的是騙子咯？”江語嫣打斷她，步步相逼。

林未然面無表情，反問道：“江語嫣你是鋼琴系的吧？想必巴赫舒伯特貝多芬莫紮特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拉赫瑪尼諾夫等所有作曲家所有作品都能彈到殿堂級水準？”

江語嫣漲紅了臉，答不上話。袁悅本就是個促狹的小丫頭，噗嗤便笑了出來，其他憋著笑的人也跟著笑成一團。

“想必我跟你講register你也領會不來。”林未然微微一笑，不再理她，“同樣的道理，我並不是精通所有文風，尤其是除了貪吃蛇，其他游戲我都沒碰過，所以花了一周時間玩游戲看材料，力求動筆時能做到‘說人話’，不必返工。

“再次，這一周我並不是沒有做任何工作。入職當天我就給楚煜和袁悅發了進度表，第一周的工作內容是熟悉游戲英語，並且整理《洪荒》項目的術語表，後者我昨天已經發給兩位負責人。

“最後，我會如約在兩個月之內結束工作，不用擔心我混工資拖進度。”

“話說得好聽，誰知道做起來如何？你們搞文字的最擅長的不就是拖稿？”

聞言，林未然忍不住朝江語嫣投去佩服的眼神。這樣不依不饒，也是可怕。

“江語嫣……”

“反正下周例會拿出一半工作來，不然你就滾蛋！”江語嫣打斷楚煜，蠻橫地將任務進度提前了一個多月。

這樣的地方，早離開早好。林未然揉揉太陽穴，道：“行，就聽你的。”

“你不必……”楚煜試圖挽回。一半工作那可是數萬字。

“不不不，就按她說的辦。繼續開會吧。”林未然顧不得禮貌，也打斷他，絕口不再談這塊工作。

“等下！”江語嫣這一出聲，大家臉色都有些不好了。

林未然反倒笑出來：“還有什麽要求，你說。”

“如果下周你交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英文稿，我們再找人也來不及了。”林未然退一步，江語嫣倒是要進三步。

林未然起身要走，袁悅順手拉住她，笑著打圓場：“江語嫣，這樣就不好玩了。未然對不住，不如我們陪這個小公主玩一玩？”

“好，”林未然深呼吸，坐回去，“例會繼續。江語嫣你聽好，我今天免費單獨為你做一次會議口譯。如果跟不上，記得錄好音回家慢慢挑錯。”

眾人面面相覷，還是袁悅清清嗓子，提起下一個議題，開始討論《洪荒2》的策劃案。於是，剩下大半個小時的會議，在座親眼看著林未然面無表情，抱臂掀動嘴皮子，流暢自如地全程脫稿同傳。起初還很不習慣中英雙語，但漸漸的，好像著了魔似的，選擇性地去聽英文，哪怕只能明白得七七八八，然而音色和腔調，簡直令人難以抗拒。

事已至此，再沒什麽好分說的。林未然翻完“散會”，袁悅已遞來水杯，並輕聲道歉。林未然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與一個心智未成熟的小女孩兒計較什麽。

大家沈默離席，楚煜剛要開口，林未然已扭頭看著江語嫣，道：“你不用這麽費力氣趕我走，我本就沒打算長待在這裏。道理是一樣的，你在意的，癡戀的，求而不得的，於我而言，或許根本不算什麽。你想要，便去拿，去搶，去求，怎麽著都不關我的事。怎麽說呢，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搶不來。小姑娘家家，樣子做這麽難看，結果徒勞無功，何必呢？”

江語嫣不吭聲，林未然卻不再同她打官司，徑自回了工位，調出待翻譯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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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早已過了需要加班加點的階段，到了晚飯時間，大家紛紛走人。袁悅喊林未然一道，後者揮揮手，繼續敲鍵盤。

工作室成員並不多，只有二十個。辦公室設計也不是嚴格的卡位，只有兩張長長的工作臺，喜歡坐哪兒便自己選的。楚煜的位置最靠窗，而林未然在另一張桌子上，面對著墻壁。辦公室只剩他們倆，楚煜可以肆無忌憚地看她，然而座位弄人，只看得到右側臉的輪廓罷了。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沒有丁點兒回應。一個小時前他發短信道歉，半個小時前他發短信說不必加班，一刻鐘前他發短信請她吃晚飯，結果她從始至終沒有看過自己的手機。

Q·Q窗口上漂浮著的也是自己的道歉和提議，她只字未回。

楚煜滿嘴苦澀。

入職後要加她Q·Q，她當時似乎是恍惚了一下子，這才申請了一個，加了工作室成員進了群。

窗外的世界黯淡下來，對面的大廈裏，一個個格子間，接連亮起了燈。楚煜起身開燈，她渾然無察，保持著筆直的坐姿，雙手在鍵盤上不停跳躍。

楚煜瞧著她的背影，忽然又覺得，時光正好。於是坦然將心思收回來，思索下一個場景該怎麽寫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她講話。楚煜楞楞地看過去，聲音是聽到了，腦子裏還想著那段代碼，因此並沒聽明白她在說什麽。

她靠著工作臺，捧著水杯，微微蹙眉，問道：“冒昧問一句，你和江語嫣是什麽關系？”

追究起來，她這樣開口，即便不算無禮，也是交淺言深了。楚煜卻如獲大赦，誠懇答道：“她向我表白過很多次，我從來都明確拒絕的。”

她點點頭，思忖片刻，又問：“工作室多少資金是她帶來的？”

她這樣直接而犀利，倒免了他無數解釋的麻煩，索性坦然道：“一半。一半是她父親的學生投資的，另一半是我游戲中的搭檔投資的。”

林未然釋然，嘆道：“難怪。”

“早上……是怎麽回事？”

這一天的工作量不小，林未然慢悠悠地想起來，道：“她故意潑了我一身咖啡。”當然，那句耳語般的“賤人”，林未然就不打算拿出來說了。

“對不起。”楚煜望著她，萬分誠懇，“非常抱歉。”

林未然忽然由衷地笑出來：“楚煜，你以什麽立場為她道歉？”

楚煜回過味來，忽而有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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