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對芙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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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姬拿著瓷瓶來到跟前, 元奈頭皮發麻,脊背泛冷,企圖從桌上下來逃走, “你不能這樣對我,越姬……”

她不想失憶,她不想成為她擺弄的娃娃。

早在那個陌生女人跟她說越姬在操控自己的記憶時她一直是半信半疑, 尋常人怎麽會有人能夠讓人忘掉什麽就忘掉什麽?

但當越姬在自己面前現出原形那刻她就知道有些東西逐漸清晰, 直到這個瓷瓶躍入眼簾,心裏那道防線轟然倒塌, 瞬間奔潰。

腳剛踩上凳子,一道暗影落在她頭上, 她驚恐擡頭,只見原本離她還有一尺遠的女人眨眼來到她面前, 把她逼在桌邊,雙腿被牢牢緊扣。紅木圓凳被踹到角落裏,咕嚕咕嚕作響。

元奈根本動彈不得, 更別說後退,只能滿心惶恐地坐在桌沿拼命一樣把越姬推開。

然而身上女人不動半分的力量提醒著自己, 這不是尋常人的能力。

越姬抿著薄唇, 眸色沈靜盯著身下的小女人嗚咽叫喊著“不要這樣對我”

眸色不知不覺暗了幾度, 伸手攬過她, 拇指挑開瓷瓶塞,聲音平穩的聽不出一絲情緒,“奈奈, 把它喝了。”

喝了她就會忘了所有害怕的事,包括自己本身的模樣,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會記得自己有多恐怖。

元奈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入了大腦,她死死扣著越姬的手腕,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該對她青面獠牙的模樣望而生畏,還是該對這瓶讓人失憶的水膽顫心驚。

苦苦哀求這個女人,“越姬……我不想喝,你不能這樣對我嗚嗚嗚……”

此刻的元奈孤冷淒憐,一張小臉上全是淚水,這模樣就像是落在鼓上的錘,一下子就敲響了她骨子裏的憐惜。

越姬目光有了波動,伸手輕拭她臉頰下的淚珠,“奈奈……”

如果沒有今日這一遭,她們不會走到這個地步,她怕自己,就像她畏懼年幼時遇到的狼狗一樣。

今日她害怕,但遲早有一天她會對自己露出厭惡的表情,甚至否定她們之間的一切,到時候再補救就再也來不及了。

越姬心下一冷,把瓷瓶貼上元奈毫無血色的下唇,“聽話,喝了它。”

“不!不要!”元奈被近在眼前的東西嚇到幾近奔潰,可越姬仍是不為所動,薄唇抿住,眉眼染上了幾分冷硬,手上的力度逐漸加大。

身體壓下來,還差一點就能灌進去。

然而,下一刻,唇瓣傳來溫涼的觸感,越姬怔了怔,拿著瓷瓶的手僵在半空中,久久未動。

眼底是元奈緊顫著的雙眸,她能感覺到兩顆獠牙被溫軟而顫栗不已的雙唇貼上,裹著她熟悉而又為之迷戀的氣息。

“越姬……”元奈抽噎著,細手摟著她的脖子,把自己和她緊緊相貼,勾起一抹難看的笑容,“我不怕了,真的……”

然而深入靈魂的顫音卻出賣了她。

帶著恐懼的柔情繾綣,根本就是一場騙局,而且還是拙劣的欺騙。

越姬大為惱火,直接把人壓到桌上,元奈的長發散亂在桌面上,淒涼又可憐,瓷白的脖子經脈繃緊,這回上一秒鐘的假意溫情全然變了一副模樣,瞳孔微縮,驚恐萬狀,拼了命一樣使勁推開身上的女人。

越姬不為所動,手中的瓷瓶一點點逼近。

元奈淚眼婆娑地嗚咽搖著頭,瓷瓶因為劇烈晃動而灑了些許出來,她感覺到那液體淌過臉頰,巴掌大的小臉又驚又怕。

掙紮到最後,元奈越發絕望,雙眼模糊,“越姬,我不要失憶,不要逼我恨你……”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寒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夾雜著冬日風雪的寒涼侵襲過來,裙擺下不著一物的雙足一點點冰冷下來,就和她的心一樣慢慢枯冷。

許久過後,耳畔傳來瓷器撞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元奈紅腫的雙眸顫了一下,緊接著身上壓著的女人松開了對她的桎梏。

元奈楞怔住,緩慢轉過頭看過去,卻只能看到一抹高挑的身影,背對著自己。

“我不逼你。”越姬緊了緊下頜,深深閉上眼,到底是選擇了退讓。

“不會再有人讓你失憶。”

越姬看了一眼床邊熟悉的靴子,側了側臉,對身後的人道,“你好好休息。”

“我想暫時離開這裏。”

身後淩空傳來元奈的嗓音,越姬一頓,薄唇微抿,似是克制著什麽,最終還是落下一個“好”字。

越姬長腿一邁走出去,來到二樓的大堂,憑著血族敏銳的聽力,不遠處的房間裏那女人赤著足踩過冰涼的地板上,慌亂又慶幸地迅速收拾包袱。

不到一刻鐘,越姬在大堂再次看到她,贏弱的肩膀上提著一個霧藍色的包袱,幾件衣服,以及她這幾個月來掙的工資,其餘規規矩矩一分沒動。

發飾頭飾珠寶她一如既往沒要,長發散亂披在身後,來不及打理,就這麽素面朝天地匆忙準備離開。

卻又在見到自己的時候又再次驚慌地頓住,低著頭不敢和自己對視。

這一刻她們不過只隔了幾米遠,越姬卻恍如覺得隔了萬丈深淵。

她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麽,無非就是害怕自己出爾反爾,說話不算數,不讓她離開。

樓梯口走上來一抹小小的身影,假西西剛領完罰上來,“奈奈?tess?”

假西西才剛開口,就看到元奈飛快走向自己,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雙頰,“西西,跟姐姐走。”

“嗯?”假西西不明所以,看了看不遠處的越姬,怎麽才過了一個下午就這個局面了?

“為什麽要走?”

元奈捧住她的小臉,試圖冷靜下來,並且說服她,“西西,姐姐一時半會和你說不清,先跟姐姐——你這裏怎麽回事?”

元奈雙眼睜大,把假西西的頭發撥開,幾道像是被鞭子抽到而留下的紅痕橫在脖子上,元奈瞬間就憤怒了,“西西,誰打的?!”

“奈奈……”假西西有些不自然拂開她的手,低聲道,“是我自己弄的。”

元奈顯然不信,見她小心地唯恐被人發現的望了一眼自己身後。

這個方向只有……元奈整個人怔住,不可置信回過頭,只見身姿高挑冷冽的女人就站在她身後,神色晦暗。

誰打的昭然若揭。

“你……你怎麽可以對一個小孩子動手?”

越姬掃過她懷裏護著的假西西,抿了抿薄唇,忽然覺得一切解釋都顯得多餘起來。

元奈心涼了又涼,憤怒無從發洩,深吸了一口氣,牽上假西西的小手就要走。

越姬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胸口忽然劇烈疼起來,她面上不顯,下意識伸出手想攔住,卻又在元奈惱怒的註視下停在半空。

那個狠心的小女人終究還是走了,越姬站在二樓的窗口,靜靜看著出了院子的兩個身影叫了一輛黃包車,坐上去,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頭也不回離開了。

明明今天早上她們還躺在同一張床上,明明前一刻她們還蜜裏調油似的看著對方……但下一刻巨大的隔閡橫亙在她們中間,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艾麗雅出現在越姬身旁,心情沈重的地看著窗外絕塵而去的車尾,許久才開口,“tess應該狠

下心的。”

這樣元小姐就不會走了。

“艾麗雅,”女人嗓音淺淡,“她說會恨我。”

她這麽多年走過來,對別人的恨意從來一笑置之,可元奈這女人的恨她卻無法不在意,就像一根刺如鯁在喉,動了便是萬劫不覆的後悔。

“六寶怎麽樣了?”驀地,越姬又問起六寶的情況。

艾麗雅回她,“情緒穩定了很多,現在在房裏休息。”

……

月明星稀,寒風寂寥。

“咳咳咳”

偏僻陰暗的洋樓裏,暗紅色的身影隱在黑暗裏,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

忽然,狄拉爾睜開眼,看著床邊站著的嬌小人影。

“你來了。”

狄拉爾剛一說話便劇烈咳嗽,“對、對不起。”

她不知道她就是當年跟在卡特身邊的小蝙蝠,她記得有幾次卡特回來,她都會看到他肩膀上站著一只小東西,她以為和尋常的蝙蝠無異。

直到卡特鄭重告訴她,它救過他的命,是他這世上唯一的好朋友,還說如果它願意,等它化人之後他會親手把它變為同類。

篤——

桌上被人放了兩顆東西,狄拉爾聞聲看過去,目光觸及那兩顆尖牙,她楞了一下。

六寶咬了咬沒什麽血色的下唇,又從懷裏拿出一張紙,“這是船票。”

言外之意便是讓她滾。

卡特之死原本不關她的事,但是這個壞女人卻因為這個多次傷害tess和元姐姐。她傷了那麽多的無辜之人,tess留她一命還是看在卡特的份上。

“六寶……”狄拉爾神色覆雜盯著她手上的船票,目光上移,六寶的臉色很差,今日一事她怕是還沒緩過來。一向靈動的大眼睛此刻黯然神傷,蒼白又無力。

腦海裏滿是她強迫她的畫面。

“你恨我嗎?”

六寶看著她和卡特有幾分神似的臉,沒說話。

久靜之後,狄拉爾冷艷的臉又虛弱幾分,看著地面繼續道,“你可以報仇,我不會回手。”

“tess說讓你離開這裏。”六寶沒理會她的問題,上前一步,把票塞到她手裏,小臉上是少有的冷漠。

“從今以後不要再傷害無辜的人了。”

狄拉爾難得猜不透她的想法,見人轉身就要走,她鬼使神差地叫住她,“那你明日會來送送我嗎?”

六寶頓了頓,還是沒有說話。

翌日,輪船鳴笛聲在碼頭嗚嗚吹響,旅客紛紛上船。

岸邊,狄拉爾灰白色的瞳眸掃過街口,沒有見到意想之中的人,神色漸漸黯淡下來。

“準備開船了,還沒上船的趕緊上!”

船官在催促,狄拉爾失望地拎著個皮箱上船,踏板緩緩收起,巨大的輪船推出一層層的波浪,駛向遠方。

碼頭陰影一角,六寶看著那輪船呢喃一句,“壞女人……”

更為高挑的身影落於她身後,艾麗雅順著她視線看過去,淡淡道,“回去吧,六寶,她走了。”

“嗯!”六寶努力揚了揚笑臉,大大的眼睛裏再現平日裏動人的神采。

艾麗雅楞了下,而後雅然勾笑,到底還是個單純的丫頭片子,恢覆能力還挺強的。

輪船上,人聲稀稀疏疏,狄拉爾把皮箱放到房間裏,不禁開始思索起父親曾經對她說的話。

——狄拉爾,你弟弟卡特他……是被道格拉斯·本害死的!

——那父親為何不揭露她

的罪行?!難道要讓卡特他就這麽含冤死去嗎!?

——女兒,你有所不知,現在女王冊封道格拉斯為伯爵,她現在位高權重,何況還有女王為她撐腰,這事只會不了了之

——我咽不下這口氣!

——狄拉爾,你對弟弟的愛護父親很是欣慰,但這事只能另尋機會,如有機會切記一定要狠下死手……

狄拉爾神情一下子陰冷下來,如若真如那女人所說,她一定會為卡特討回真正的公道!

……

兩天後,尚仁堂裏,元奈拎著大夫開的幾貼藥走出來,撐開一把素色的油紙傘,走在人跡寥寥的北街上。

她沒有去找花曼依,事實上這麽一件驚世駭俗的事她也怕嚇到她,而且那女人知道花曼依住在哪,如果她選擇住好友家裏,那和在她眼皮子底下有何區別。

北街是海城比較偏遠的地方,也是離樓閣最遠,許多住宅還保留著上一代人的思想,白墻青瓦,巷道也不似繁華的正元街道那樣寬敞明亮,僅可容兩人並排穿過。

而且這裏的房租便宜,鄰居多為老人,善良淳樸。

元奈有意讓自己不去想兩日前的那件事,但只要每每一想起便會做起噩夢。

她難以相信世上會有這麽荒誕的事,然而卻偏偏就發生在自己身上。

vampire,一個她曾經失神念過的英文單詞,卻不料她會有一天遇到它背後的真正主人。

元奈把腦海裏的思緒甩開,往手裏哈了一口,天寒地凍的,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可摸到的那一刻,眼前又忍不住浮現那女人立著兩只尖耳的模樣。

她被自己的回憶嚇得趕緊松開手,拎起中藥和油紙傘,面色匆匆地走回北街。

假西西在屋內烤著火炭,火盆燒得猩紅,把她的一張小臉烘得紅彤彤的。

北街的條件比不上樓閣,因為就在一樓,墻根外就是厚雪,寒氣順著地面竄進來,能把人腳底凍出瘡。

“西西,快上床呆去,下面冷。”元奈見她整個人縮在一張舊椅上,似乎是很困,耷拉著腦袋傾著身子,下面就是火盆。元奈心臟都快跳出喉嚨。

放下藥包三兩步跑過去,把人抱在懷裏,走向小小的一張床。

“奈奈,可是床很冷。”假西西忍不住出聲,她們蝙蝠一到冬天就畏寒。

元奈停在原地,把假西西托了托,她看了看那床薄薄的被子心一下子沈下去,裏面的棉絮都是硬邦邦的,往裏面一躺根本取不了暖。

“是姐姐沒考慮好。”她以為自己能將就湊合過了這個冬天,但是她顯然忘了西西還是個孩子,身子沒有成年人那麽能抗。

“不過剛剛姐姐出去了,買了兩床新被子回來,等下那店家會派人送過來。”

元奈又把人抱回到舊椅上,拿來自己的幾件厚衫裹到她身上,用木棍子把火炭挑了兩下,讓其燒得更旺。

“西西,你要當心點,別掉下來了。”元奈把火盆挪到一邊,叮囑兩句,以免她一頭倒栽蔥栽下來。

假西西含糊嗯了一聲。

元奈憂心忡忡拿了藥包去煎藥,西西身上的傷比她想象中還要嚴重,她只要一想到那個女人竟然對西西動手,她就忍不住生氣。

但是她不可能也沒膽量去找她討回公道,先不論自己好不容易離開那裏,她一個女子怎麽可能打得過那個女人。

給西西煎了藥,讓她喝了下去,期間新被子送過來了,她趕緊換掉了那床堅硬的棉塊,才去忙活起午飯來。

三兩小菜擺上桌,假西西吃著忍不住想問,“奈奈,你為什麽要離

開那裏?是那個tess對你做了什麽嗎?”

元奈夾菜的手一頓,神色覆雜對上假西西的雙眼,猶豫了好久才開口道,“她……是個壞人。”

假西西震驚地手裏的筷子都快掉下來,那天她只是去挨了個揍而已,一眨眼tess怎麽就壞了?tess不是好吃好喝並且身體力行地疼她麽?

“她怎麽就壞了?”她試探問。

元奈冷漠地回自己,“她欺騙你姐姐。”

假西西:“……”

好了,當我沒說過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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