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項羽每出征之前，總要確認扶蘇還在的消息，可此番，竟得知他被手下無意間殺死了……

“大王恕罪……”跪倒一片的人，事實上他們並不知關押的人是誰，也不知為何被關押，可如今項王如此生氣，恐怕非同一般。

“算了，好好將他安葬了，他的名字，叫屈落桑，記住了！”人已死，他也沒什麽好說的，取下了木牌，看了看那個“落”字，“還有，此事絕不允許讓夫人知道，明白嗎？”如果真是虞姬的哥哥，那他萬死不辭啊……如果是扶蘇，但凡她還沒有忘記他，豈不……

“諾！”

……

“羽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還有天兒……”聚少離多的日子，她的擔憂，她的顧慮，統統表露無遺。因為再不久，就要最後一戰了……

“放心……”項羽安撫道。

因為貼得太近，從他身上嗅出一股熟悉的味道，木香味，但又一時間想不起為何熟悉。“嗯，我等你們回來。”她此刻更擔心項羽和憶年的安危罷了。

外面陽光甚好，映得屋子裏明朗十分。只待項羽離去，不知為何，總覺得陽光，暗了幾分。她心裏隱隱不忍，戰爭，戰場，究竟是怎麽樣的呢？都不願意讓她瞧見的，血淋淋的殺人現場，究竟是否如電視劇上所演繹的那般，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她，苦苦地笑著，如果一直以來都是項羽在付出，她只管得到的話，對他而言，太不公平了吧。一擡頭，堅定了些許，信步而去。

“今日……”一身鎧甲威武的項羽遙遙地坐在那裏，而她化作一名士卒，躲在下面眾兵將之間。驚鴻一瞥，她第一次覺得，項羽會如此高大威猛，惹得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就像回到了當年彭城相遇，那大將軍模樣，已經印在心裏了。

不覺間，發話完畢。一句“出發！”士氣大作，眾將士紛紛快步而去。她暗暗想著，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跟隨在你身後吧……

……

無數次親臨戰場，項羽鼓舞著眾人的心。帶頭殺去，氣勢洶洶，一駕馬，極速而去，持霸王槍左右廝殺。

可她，第一次上戰場啊，那亂糟糟的心情好久都沒有平覆。眼見著兩軍廝殺，她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恐懼，驚慌，不知所措，楞在那裏足有一盞茶的功夫。忽而身旁有人被殺，血，濺到她手上，她低頭一看，一具士兵的屍體，赫然倒在面前。她驚恐萬分，向後退去，那對方的人便向她沖過來。

那一刻，她哭了，明明持有可以反抗的武器，可她卻無助地哭了。不是因為她要坐以待斃，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在戰場上害怕地哭，而是，想起了好多年以前，哥哥的保護……

本能的反應很快，在她毫不察覺下，已經擡起了銅戈擋住了對方的進攻。好在底子厚，該會的還沒有忘，伸腳踹向對方，那人來不及閃躲，果然被踢中倒地。她就這樣看著那人倒地，沒有再下手，卻在對方還沒有起身之時，旁邊的項軍一小卒立馬刺中那人腹部：“你楞著作甚？放過他，誰放過我們？！”

她親眼看著，無力反駁。戰場之上，本就容不下婦人之仁。要是項羽把對劉邦之前的猶豫不決帶到了戰場上，那江東父老，誰還敢追隨他？她可以理解戰爭的殘酷和血腥，也在試著接受，卻絕對不會支持。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只是一個人那麽簡單。透過看見的這個人，只是看見了這一點；透過他的一舉一動，看到了他的一面；可是他背後所擁有的家庭，人生的那一個完整的體，無法看見……如萬花筒，看清楚每一個動態，才知道它的精彩。

一個人，就代表了一個家庭。

殺了一個人，就等於毀了一個家庭……

至少在古代，未嘗不可以這樣理解。

她鎮靜下來，朝項羽的方向而去。她無法阻止什麽，只能選擇繼續陪伴在那個心愛的人身邊了。

他駕於馬上，更加高大，擡槍掃去，一排人就會被打中，跌倒在地。他天生神力，這一點是優勢。此刻的他，冷靜，沈著，果斷。非有勇無謀者……

對方某一將軍忽然朝他襲來，她在旁邊看得膽戰心驚，既因為這裏的廝殺更加劇烈，又是為項羽擔憂，這麽多年，他就是這樣面對如此場面的嗎？沒有叔父的日子，他是怎麽從悲傷中一個人戰鬥到如今的？

雙方僵持了一會，項羽險些被刺中，還好閃躲及時，只從腹部擦了過去。她清清楚楚地看見，某樣東西，從他身上掉落。下一刻項羽反攻一槍，直接刺中那人肩部，擡起扔了出去。

她看清了那樣東西的模樣，猶如晴空霹靂，怔怔然不顧周遭環境，直奔向那物件，撿起，那明晃晃的“落”字……

“小心背後！”項羽突然大喝一聲，替她一槍震開欲殺她的人。如果不是看見她替他撿了那個木牌，恐怕還註意不到呢，“戰場之上你豈能分心？”訓斥了一句，回身繼續參戰。

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這塊木牌，應該還在扶蘇手中，可現如今竟到了項羽手裏，卻是為何？

她只楞了一會，立馬加入戰鬥。只打倒敵人，不殺死。

待戰爭終於告一段落，休息之時，項羽記起了那個撿起木牌的，瘦弱小卒，便親自前去尋找。

她受了點皮外傷，此刻正在幫忙，替受傷的人包紮傷口。項羽找到她的時候，遠遠看過去，就覺得此人無比熟悉，那包紮的手法……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拽起，看清了她的臉，瞪大的怒目，讓四下的士兵無不疑惑。

“跟我來！”不由分說，拉走了她。說不清是種什麽感覺，她為何在此？剛剛卻又經歷了什麽？他居然沒有察覺，讓她身處如此險峻的地方……他怨恨自己不察，責怪自己無能，更加心疼她。那麽心地善良的她，看見這麽殘酷的戰爭，她怎麽能……

走進他自己的營帳，方放手怒喊：“你怎能來這種地方？”

她一時被他震住，雖明白他生氣是因為擔心她，心疼她，可不知為何，拿出了木牌：“這是什麽？”明明現在問不是時候，明明應該安慰他自己沒事的，為何一開口還是質疑了？

他一時語塞，卻還是怒氣不減：“我馬上派人把你送回去！”

“我問你這是什麽？他呢？”見他回避，她不由得預見不好的事情，如果可以，她不想被蒙在鼓裏。

“他？是何人？”抓住她的手，更加氣憤，何以他關心她，她卻更關心那個人！憑什麽這麽多年的付出，還不及一個死人！

她感受到了他的憤怒，也知道她不該態度過激：“你知道的，我哥哥，落桑。”

項羽就是害怕失去，所以隱瞞了扶蘇的下落，且不敢向她打聽落桑長相的事情。

她同樣害怕失去，所以許多事情都沒有告訴項羽，她以為過去了，就可以塵埃落定。

“是嗎？我不希望，被我最心愛的女人騙了……”項羽苦笑，“他到底是誰，你自己心裏清楚。就像憶年，是蒙毅的兒子，對吧？”放開了她。

到了這個地步，隱瞞也沒有意義了。她早該知道，以項羽的能力，查清一件事，也未必很難。“有很多事，我都沒有告訴你……就像天兒，我是為了保護他，不被奸人所害……直到我得知趙高已死，方才徹底安心。

項羽，我不是……”

“難道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他到底是誰？”項羽不甘心，除了扶蘇一事，他從未欺騙她半分，也沒有隱瞞別的事情。

“可在我眼裏，他就是落桑，因為他的命是我哥哥拿命換來的！我們這幾年的夫妻情分，還不足以讓你放心的嗎？”她終於按捺不住，大哭起來，也許她已經分不清，是為了扶蘇而哭，還是為了哥哥而泣。

“這麽說來，他果然是扶蘇！夫妻情分，是你們的情分更濃更重吧！你到底，要瞞我到什麽時候？！我到底，哪點比不上他？！比不上一個死人！”項羽按著她的肩，歇斯底裏，鮮少見的。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當年，第一次得知子衿要嫁給扶蘇的那時候一樣，奔潰，滿心的奔潰。

“死……死了？”她覺得心裏有樣東西，瞬間崩塌了，眼神落寞到了極點，不敢置信，“怎麽可能呢？你騙我的對不對？”低低的聲音，絕望的語氣。

項羽最怕看見她這個樣子，只會證明她根本沒有放下扶蘇：“我項羽，不屑說謊！”抓著她，不肯松手，“你說，到底我哪裏不如他了？你說啊！”

“不……不可能……我哥哥拿命換來的人……怎麽可以……死了……”悲傷，淒楚，她不願相信，“為什麽？到底為什麽？他死了，那我哥哥豈不是白死了？白死了……”

項羽不明白她此話何意，卻怒火中燒已然控制不住，一把扯掉她士兵的裝束，她無力地跌了下去，跌在案桌上，淡漠的目光，逐漸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很快，項羽俯身過來：“你是我的，這一輩子都是我的！我絕不允許你第二次從我身邊離開！”瘋狂的吻，熾熱的強勢。

“報……”原本高亢的音調，瞧見這一幕，可不就戛然而止了嗎？來人一眼就認出了項王身下的美人就是夫人，無奈事態緊急，不然他還哪敢站著不走，只得背過身去。

“還不出去！”項羽見他不走，倒也是怒了。

“回大王，孟將軍……死了……”這個時候報這種消息，他隱約覺得不安。這孟將軍是夫人的愛弟啊……

果然，她被驚醒，看見項羽竟……用力推開，自己也跌了下去：“孟將軍？哪個孟將軍？”她在心裏乞求，千萬不要是天兒啊……

“是夫人的弟弟……”那人不敢高聲，這壞消息，著實悲痛。

她大叫一聲“啊”……緊緊地捂著胸前，痛，徹骨的痛再次傳來：“如何……身亡的？”

“回……回夫人……造人暗算，背後中箭當場身亡……而後……而後……”哆哆嗦嗦地回話。

“而後怎麽了……”她被項羽扶起。

“……夫人節哀……將軍遺體被，那暗算之人用火……焚燒了……”他盡管沒有回頭，也知道項王此刻定然想殺他的心都有了……

“下去！”項羽趕緊呵斥他速速離去，轉而看著虞姬，而她此刻，已然，絕望不興。

“我護不住子嬰，護不住天兒……

哥哥，蒙毅，子嬰，扶蘇，甚至是天兒……他們每個人臨死前，我都沒能，見他們最後一面……為什麽……為什麽……”她淚眼婆娑，抱住了項羽，卻沒有哭出聲來，靜靜地，默默地流著淚水，不再多言。

項羽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時候，他怎麽能再計較扶蘇的事情？接二連三的打擊，恐怕她承受不了了。

“至少，你還有我……”項羽望著已然有些呆滯的她，心疼不已。

她沒有回答，仿佛沒有聽見。不哭不鬧，不傷心，就那麽任淚水滑落，卻不再痛苦掙紮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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