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封信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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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成了一個奢望。

其實這樣就挺好,真的。他是這麽想的。

她也有突然想起他的時候,每次都是在她醉酒之後,或者是飯店門口或者是KTV包房,有時是她自己打來,有時是她身邊的同伴打來。不管多晚,不管美玉多麽不高興,他都是二話不說開上車就走。

她每次見到他都會張開雙臂摟上他的脖子,就像是對著男朋友撒嬌的幸福女孩,他很滿足,在那一刻他是幸福的,盡管幸福是那麽短暫。

他開車送她回去,她自己那間小小的公寓。冷冷清清的一間,簡簡單單的家具,冷鍋冷竈、冰箱空空。他心裏難過,安頓她睡下,進廚房好不容易找到一罐米,熬了一個白粥,盛好放在茶幾上。她睡得很熟,也沒有要嘔吐的跡象,他想替她把外衣脫下來,猶豫又猶豫還是作罷,悄悄地出來,下電梯、出大門、坐進車裏狠狠地抽了一盒煙,直到被嗆得流下了眼淚,才拿出手機給她發短信:醒來記得把粥熱熱再喝,不要偷懶。

回去免不了美玉會鬧,他不說話任她在自己身上撕咬。

“林峰,你給我交個底,你到底要怎樣?”她紅著一雙眼問他。

“我不想怎樣,你想結婚我們就結婚。”這是他對她的承諾,她又能怎樣?

於是暫時又清凈了。

他結婚前兩個月的一天夜裏,突然接到何曉君的電話。

“雨澤!你在幹嘛?”不用問就知道她又喝多了。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他悄悄地起身穿衣服。

“呵呵,雨澤,我在看星星,好亮啊!好大啊!站在樓頂覺得離星星好近……”

“你呆在那兒別動!我馬上過去!”他嚇得一機靈,握著電話的手都在顫抖。

30幾層的高樓,大冬天的,風又大,她就算不會失足掉下去,也會凍感冒的。

果然當他趕到那裏,爬上35層樓頂,就只見何曉君穿一身睡衣手裏拿著酒瓶坐在護欄上。她的腳底下是一條寬敞的大馬路,雖已是半夜依舊是車水馬龍。她坐在欄桿上不時地一下一下晃著腳。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他從她身後出其不意地一下子抱住她,把她從護欄上拽下來。他們倒在冰涼的地上,她還回頭沖他傻傻地笑:“你怎麽來了?這個點兒你不應該是睡在美玉的身邊嗎?”

他第一次有想揍她的沖動。

他粗暴地把她推開一邊,氣得手指著她顫聲說:“你既然知道,下次就不要他媽的三更半夜打電話!你要死也不用提前通知我!何曉君,我上輩子欠你的嗎?”撂下這句狠話他爬起來就走,走到樓梯口又放心不下,強壓住怒火回頭偷偷地去看,何曉君坐在地上雙臂抱頭低低地啜泣,肩膀一抖一抖,哭的很傷心,於是他又心軟了。

把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給她穿上,才發現她竟光著一雙腳。

“鞋呢?”他生氣地問。

“不知道。”她含含糊糊地回答,順勢又摟上他的脖子,嘴裏嘟囔出一個字“困。”

他嘆氣、搖頭,抱起她走樓梯下去。

35層,她明明住在13層。他願意就這樣抱著她一直走下去。

把她放回床上,蓋好被,又去廚房熬了姜糖水趁熱逼著她喝下,看著她睡著了,他穿好衣服轉身走,手剛放在大門的把手上,就聽見她說:“你結婚吧。”

他的身子一僵,手上的動作停下來,心上突然像是被人壓了一塊重重的石頭,讓他喘不過起氣。半響,他啞著嗓子問她:“你說什麽?”

“雨澤,你和美玉結婚吧。”

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來,他這才確定自己的耳朵沒有聽錯。

“好。”說完這個字,他沒有猶豫開門出去。

一連幾天他沒有回家,也沒去單位,也沒有聯系美玉,他回了母親那裏。

父母在他考上大學那年終於辦了離婚手續,於是報考志願時他選擇了離家很遠的南方。

他恨他們,這個城市對他來說除了何曉君已經沒有什麽值得留戀。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畢業分配時,當他鼓足了勇氣在酒精的作用下去找何曉君想讓她挽留自己時,她竟然說“你如果非要聽我的建議,我建議你留下南方。”

他聽話的留在了南方,聽話的好好發展,聽話地想一點一點忘記她。那段時間他是平靜和快樂的,美玉一直不離不棄地陪在他身邊,不僅照顧他的生活,在事業上也給了他很大的幫助。美玉的人脈比他廣,深圳那種地方,對於性格沈靜不善交際的他來說本就不適合,可是有了美玉的牽線搭橋,他從最底層的一個小業務員走上了業務副經理的位置,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年後,他的性格也變得開朗了很多,也學會了人情世故,朋友漸多,他整個人變得越來越自信了。如果不是那場非典疫情,他可能早就和美玉修成正果了。

雨澤坐在自己那張已經發舊的書桌前,呆呆地看著書桌上方墻上掛著的那個玩具小熊,上面的朔料包裝紙還沒有拆掉呢,已經20年了,它掛在這裏已經20年了。那是何曉君送他的第一件生日禮物。

“你和美玉結婚吧。”

看來自己已經成了她的負擔了。好吧,何曉君,我成全你。

那天他在空間裏寫道:今天回母親那裏把以前的東西都燒了。

也是那天,他正式和美玉求婚。婚禮定在兩個月後的聖誕節。

他以為他從此可以徹底放下了。他對自己說:何曉君,我要自己的幸福,從此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任何牽扯。

可是,只有他心裏清楚,他並無半點要做新郎的喜悅,一切都像例行公事,他陪著美玉去拍婚紗照,被她拉著去婚慶公司、去采買結婚用品、去定飯店。看著美玉興高采烈的樣子,他有時也會被突然感動。生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啊!他這麽多年究竟在幹什麽?一想到這兒,他情不自禁地抱緊美玉:“謝謝你,美玉,謝謝你願意和我共度一生。”

“說什麽呢傻瓜?我們這輩子註定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你休想逃跑,我吃定你了。”美玉帶著霸道又有點嬌羞的表情看著他,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滿是幸福和甜蜜。

他深深地吻她,心中充滿了感激,曾經帶給她那麽多的傷害,她對他的愛一如既往。

情到深處時,她卻輕輕地推開他:“我從今天開始搬回我媽那裏住。”

“為什麽?”他不解。

“離開你幾天,結婚那晚你才會更想我。”她這樣說。

美玉搬走了,偌大的房間只剩下他一人。每天夜裏,他總是習慣性地開著手機,盡管他知道何曉君在看了他的空間後不會再深更半夜的打“騷擾”電話了,他還是不放心。他把何曉君的來電鈴聲設置成“小虎隊”和“憂歡派對”合唱的那首“新年快樂”,當年他倆都是“小虎隊”的忠實粉絲。那個鈴聲那晚後一直沒有再響起過。

隨著結婚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卻變得煩躁起來,煙越抽越多,夜裏經常失眠,常常一個人盯著手機的屏幕發呆,待到反應過來時,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完沒了的拿著個破手機看,有幾次氣自己,索性關了機,可是關了手機依然睡不著,最後還是再次開機,握著手機才能迷迷糊糊睡去。

何曉君真的一個電話也沒打來過。

他試探著去問曉寒,想知道她的近況。曉寒說:“好像在忙著相親呢,她親口跟我說的。”嘆了口氣接著說:“好好結你的婚吧,忘了她吧,別讓她毀了你應得的幸福,她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她既然肯放手了,你也放手吧。”

他聽完很心酸,全世界都拋棄了何曉君,包括他自己,為什麽?她不能得到應該屬於她的幸福?

突然間雨澤覺得自己很殘忍,也很後悔把她寫給自己的信還有那些生日禮物燒掉了。他問自己:是不是燒了那些和她有關的東西就能真的徹底忘了她了?答案是否定的。她在他的心裏已經烙下了深深的印記,那些舊時光裏的美好或不美好的回憶,只屬於他們兩個的回憶,怎麽可能說忘就能忘了呢?

你還要自欺欺人嗎?和美玉結婚是因為你想給她幸福嗎?你能保證結婚後不會想起何曉君嗎?你能眼睜睜地看著將來她嫁給別人而無動於衷嗎?

答案是否定的。

可是一切都晚了。

結婚的前一夜是平安夜,他覺得生活也就這樣了,明天他就要有自己的家庭了,開始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他和美玉會很好、很和諧,他們將來會有自己的孩子,看著孩子慢慢長大,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慢慢變老,看著生活像流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流逝掉,他會發福、也許會禿頂,美玉的註意力會從他的身上轉移到孩子的身上,她會慢慢地不再像從前那麽愛他。何曉君或許會相親成功、也可能會孤獨終老,她再也不會主動聯系她,想見她一面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小,也許她會參加同學聚會,那樣他還有可能見到她,可是見面後又怎樣呢?無非是客套的寒暄、問候,她可能不會主動跟他握手,她一定不會的,他知道驕傲如她完全可以把他當陌生人忽略掉。

越想越心痛,雨澤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不要那樣的結局!他不要和她變成陌路人!他無法忍受那樣虛偽的生活!那樣虛偽的活著!他第一次明白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使他們最終無法走到一起,也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幸福。要不幸應該一起不幸才行!

何曉君,我應該陪著你一起不幸福!

十二點鐘,何曉君突然打來電話。

當那個久違的鈴聲再次響起,雨澤幾乎激動地不能呼吸。是她!她終於肯主動聯系自己了!之前他猶豫了很久,結婚的請帖到底要不要給她,最後還是決定讓曉寒轉交給她。他既希望她來又害怕她來。

鈴聲一響雨澤馬上接了起來,他不知道她會說什麽?他希望她再次喝高了,並且能說一些酒後的醉話,比如說:雨澤,你不要結婚了。

那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奔去她的身邊,並說:好。

電話裏她不說話,她在唱歌,她唱莫文蔚那首“盛夏的果實”。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不再見你才會把我記起/時間累積這盛夏的果實/回憶裏寂寞的香氣/我要試著離開你/不要再想你/雖然這並不是我本意……

雨澤從來不認為何曉君是一個會唱歌的人,事實上她唱歌經常不在調上,但是她在這方面總是自我感覺良好,也有膽量在KTV裏嘗試各種類型的歌曲,她本不是一個自信的人,但不知為什麽,在唱歌這件事上她表現的很勇敢。

他輕輕地笑了,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焦躁的情緒平靜了下來。他喜歡聽她唱歌,即使都不在調上。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吧?”她突然客氣起來。

雨澤收起嘴角的笑容,淡淡地說:“我還沒睡,我……在等你的電話,你在哪?”

“歌廳,跟朋友唱歌呢,今天是平安夜。”

她的聲音聽上去很愉快,雨澤的心一沈,不由得捏緊了電話。

“我唱的怎麽樣?是不是特有你偶像的範兒?”

她還在跟他輕松的開著玩笑,他突然間就憤怒了。何曉君?你到底還有沒有心!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你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讓我聽你唱歌?你沒有什麽話跟我說嗎?”他強壓住怒火冷冷地問。

“我……呵呵,就是想祝你幸福啊!你明天就結婚了,以後我再也不能喝多了給你打電話了。”

“何曉君,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一出口,他的心裏已經做了決定。於是接下來他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和我一起生活?”

電話那頭沈默著,他不想給她再次拒絕他的機會,他穩穩地說出下面的話:“我在家等你,你來,我明天就不會出現在婚禮的現場;你不來,我們這輩子就不要見面了。何曉君,我累了,也不再年輕,我從少年時代就開始等你,二十多年我快要失去耐心了,這是最後的機會,我不會再等下去。”

說完這些他迅速地掛了電話,握著電話的手心已經被汗浸濕。他很興奮,長這麽大從來沒有這麽興奮過,這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他準備好了做一個落跑新郎。

他明知道她不回來,還是在陽臺上傻傻地站了一夜,他太興奮了,一想到後面將要面臨的亂七八糟各種各樣的問題,他就很興奮,他現在想的不是她到底會不會來,而是自由後要怎樣開始追求她。他再也不會讓她離開,不對!而是他再也不會離開她!不管她對自己是什麽樣的態度,他都要勇敢地告訴她“我愛你!何曉君!我要和你一起生活!”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不虛偽的實實在在的人生。

如他所料,她沒有來。

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他沒有出現在婚禮的現場。

他給美玉打電話,他覺得必須要對她說清楚:“對不起美玉,我不能跟你結婚。你提的條件我都會答應,我們離婚吧。”

他知道自己混蛋,但是如果繼續欺騙美玉欺騙自己,那樣的自己更混蛋。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林峰!”美玉在電話裏喊道。

後來他就關了手機,不是逃避,而是想給大家一個接受的過程。後面的事情他是聽曉寒說的,當曉寒說到美玉大鬧婚禮現場並當著所有賓客喊道:林峰,你混蛋!我懷了你的孩子!

雨澤笑了。美玉真是被逼瘋了,連這樣的謊話都扯得出來,無非是想借助輿論的壓力讓自己就範。可是這次他不會妥協,他找律師起草了離婚協議,把自己所擁有的房子和存款都給了她,他知道即使這樣也不能補償她,他欠她的只能下輩子償還。

候機大廳裏響起催促旅客登機的提示音,他那班飛機將在二十分鐘後起飛。

他一定是陷在回憶裏太久了,以至於剛才一點都沒有聽到。他用顫抖的手胡亂地掐滅手中的煙蒂,快步出了吸煙區,一路小跑地向登機口走去。

登機口還在排隊,人們雖然對航空公司不滿,但還是秩序井然地登機。

“先生,您的機票。”

他把機票遞過去檢驗,這時手機歡快地唱起歌來:好喜歡看你坦白的眼眸/一片蔚藍晴空/四季還有夏和冬/誰說只能做朋友……

他不顧旁人驚訝的目光慌亂地接起來:“曉君!怎麽了?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你還在大理嗎……”

“你是林雨澤嗎?”

讓他意外的是與他通話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的心立刻揪起來。

“我是。”

“你能立刻來一趟大理嗎?”

“我在機場,馬上就起飛了,四個小時後能到,你是誰?何曉君呢?你為什麽拿著她的電話?”他心裏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覺,聲音也變了調。

“她出事了。”對方聲音很低地說出幾個字。

雨澤的耳朵嗡的一下:“你說什麽?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她出車禍了。”對方說完沈默著,似乎是想給他留點反應的時間。

“她沒事對吧?她讓你給我打電話報平安的是嗎?她……她怕我等的太久會著急,所以,她讓你告訴我一聲是嗎……”

“她最後給你留了話,讓我轉達給你……”

“別說!”他粗暴地打斷對方的話“讓她等我!你告訴她讓她等我!我要她親自對我說!”

雨澤不等對方再說話就掛斷了,他手裏緊緊的捏著機票,跟著前面的人機械地往裏走,一邊喃喃自語:何曉君,等我,我要你親自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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