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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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一下,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坐在我對面,完全是一個成熟的大男孩的摸樣,面部的線條硬朗了很多,高高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的眼鏡。

“你戴眼鏡了?拿給我看看。”我伸手去摘他的眼鏡,他的身子往後撤,躲開了我的手。

“別搶,我摘給你。”說著已經把眼鏡遞到我的手上。

我又忘了!睡迷糊了吧?我還以為是從前嗎?可以跟他無所顧忌的耍賴,開玩笑。

好無趣!我接過來看了看就還給他,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興致。

所有的不愉快瞬間湧入腦海,我的語氣也冷淡下來。

“你學習不忙嗎?”

“高一不用補課,還行吧,再說不是已經放假了嗎?”鏡片後面的眼睛笑瞇瞇地看著我。

“你回來了怎麽不去找我呢?”他問我。

“你不是也沒來找我嗎?”我回敬他。

“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在信上問過你什麽時候放假,你沒給我回信。”

信?沒收到呀。不過走之前並沒有去收信箱看過,遺漏了是很有可能的。

“我沒收到你的信。”

“是嗎?又碰上不負責任的郵差了,我真的寫了。”他的樣子很認真,讓我忍俊不禁。

太陽落山了,剛才那一點可憐的餘暉也溜走了,房間頓時暗下來,時鐘適宜的敲打了六下,這時我聞到從廚房飄來的飯香。

“我該走了,明天我請你看下午場的電影吧。”他說完就真的站起來,戴好帽子和手套。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下去,睡了一下午想出去透透風。”

“那好,我先下樓等你。”

我找出外套迅速穿好,耳聽到老媽對雨澤說:“雨澤,吃了飯再走吧。”

“不了,阿姨。”雨澤是個靦腆的人,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他從來沒在我家吃過飯,我媽也就不再挽留。

雨澤推著車子,我們沿著熟悉的柏油馬路往他家的方向走,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我問起一些初中同學的近況,他回答:“很多人已經沒有什麽聯系了。”

他告訴我,以前和我很好的一個女同學進了職業高中,變化驚人。不但學會了濃妝艷抹、穿奇裝異服,還跟社會上的不良青年混在一起等等。我聽了真不敢相信,也無法和我心裏熟識的那個女孩聯系在一起。我認識的她是一個非常純樸的女孩,大大咧咧但是實實在在,喜歡流行歌曲,也偶爾寫幾首單純的小詩。後來過年的時候見到她,果然如雨澤描述的那樣。雖然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好,把我當好哥們看,但是她神態中流露出的那股子對什麽事情都無所謂的態度真的讓我挺難受的,再後來,我們漸漸失去了聯系,畢業以後,我在舞廳見過她一次,我們完全形同路人了。

我們路過以前的學校時,在緊閉的大門外站了一會兒,我有些傷感,為那些逝去的單純而美好的時光。

我們就這樣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快要走到他家了。

我們兩個相視一笑,他指指車子:“上來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吧,我想走走,送來送去的何必。”

“快上來,天黑了不安全。”他的語氣很堅決。

我只好乖乖的坐上車子。

我坐在車子的後面,想起在公交車站等車時,看見他和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女孩一起騎車去圖書館的情景。那天的雨澤看上去很開心,很陽光,可是他和我在一起總是很拘謹,也總是沈默寡言。

“雨澤,你不用特意來看我,放假了,和同學出去玩吧。”

“怎麽這麽說?你不希望我來找你嗎?”他一點也沒生氣,反而語氣很輕柔。

“你沒有喜歡的女孩嗎?”我試探著問他。

“怎麽想到問我這個呢?”

“你要是有喜歡的人,我們總在一起就不好了。”

他呵呵一笑並沒有直接回答我。

“你呢?你有喜歡的人嗎?”他反過來問我。

我被他問住了,後悔自己不該扯出這個麻煩的話題。

“沒有,我在高中裏沒有喜歡的女孩。”他不等我回答就斬釘截鐵地說。

他的回答我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應該難過。

我相信我的眼睛不會欺騙我,也相信曉寒不會欺騙我。可是,我又有什麽理由生氣呢?難道雨澤上了高中就不能有幾個關系好的女同學嗎?

“雨澤,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哥們。”

“你希望我是,我就是。”他說完又沈默了。

我們在樓下分手,臨走的時候他說:“明天我來找你看下午場的電影。”

“你叫曉寒了嗎?我們很久沒有在一起聚聚了,把她也叫上吧。”我提議。

他猶豫了一下說:“那我明天兩點半在文化宮等你們,你和她一起來吧。”

說完騎上自行車很快的消失在黑夜裏。

他的背影總是孤單的,這是這麽多年以來,他留給我的一個極深的印象,以至於後來每次夢到他,也總是這個離我越來越遠的背影。

☆、我為什麽不快樂?

第二天,我、曉寒、雨澤如約在文化宮電影院門口碰面。

很長時間沒有看到曉寒了,除了臉上幾顆醒目的青春痘,她倒也沒什麽變化,一如既往地在我們耳邊聒噪個不停,我和雨澤都不怎麽說話,只聽她一個人的。

曉寒和雨澤都認為我改變了很多,我問他們我哪裏變了,曉寒想了想說:“變成淑女了。”接著又說:“不過我不喜歡你這樣,也許有人會喜歡吧。”眼神向雨澤飄過去,雨澤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那天上映的是一部國產喜劇片,電影院裏爆滿,連過道上都擠滿了人。

“何曉君,我怎麽覺得你一點不快樂呢?”看電影時,曉寒悄悄地問我。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不聽話地沖到眼眶。

是啊,我為什麽不快樂呢?我不應該是一個快樂的人嗎?

可是,我究竟為什麽不快樂?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

也許,從考上衛校那天開始,我就已經變得不快樂了。

只覺得一切都是虛空的、沒有未來的,日子在這種看不到未來的的迷茫中溜走了,可是,日子也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我從衛校畢業會成為一名護士,每天和痛苦不堪的病人打交道,一幹就是一輩子。這麽清清楚楚的未來,又讓我覺得恐懼!我恐懼自己會變成醫院裏的一架機器,一個只會打針、輸液的機器。

白衣天使?哪有那麽美好!

不可知的未來又是什麽呢?

很搞笑的一部電影,他人笑,我也在笑,也跟著用力的鼓掌,笑著笑著眼淚流了出來。

雨澤遞了手絹過來,我把眼淚、鼻涕全都弄在了上面。

“我買塊新的給你。”我一邊擦一邊口齒不清地對他說。

整個電影院像一個歡樂的海洋,人們不停地笑、不停地鼓掌、不停地尖叫,我的話淹沒在這一片熱鬧中,我猜他根本就沒有聽見。

每個人都是這麽的快樂!這讓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我沒辦法融入這熱鬧中,我像一個小偷,鬼鬼祟祟,生怕別人看出我的不一樣。

從電影院出來,我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笑過、哭過就好了,我努力找回那個沒心沒肺的自己,我一路不停地說話,將那些電影裏好玩的笑點反覆回味,兀自一個人傻傻地笑,我幾乎不讓自己停下來,我擔心一旦停下來就會又變得無話可說。

到了我家樓下,雨澤先回去了。

“何曉君,你怎麽了?”曉寒問我。

“我挺好的呀,你不是說不喜歡我變成淑女嗎?”

“可是,我總覺得你不對勁,你和雨澤之間我也覺得別別扭扭的,你們怎麽了?你不會是因為上次我在信裏跟你說的那件事吧?其實你不用太往心裏去,那個女孩性格很活潑,跟我們班很多男生關系都挺好,我覺得他們之間好像也沒什麽。”曉寒的手不自覺地去扣臉上的痘痘。

“你以為我吃醋了?沒有的事兒!我能理解,就算他們真的有什麽,我也沒有資格吃醋,你知道,我和雨澤只是很好的哥們。我元旦回來見過那個女孩,他們一起騎車往圖書館的方向走,我看的出,雨澤跟她在一起很開心。你看,他現在跟我都沒什麽話說了。”我苦笑。

“你老實交代,我今天是不是當了電燈泡?雨澤是約了你看電影吧?結果你非要把我拉上是嗎?”曉寒的手還在跟痘痘較勁,我拍了她一下。

“別摳了,再摳就留疤了。”我的話真的讓她停下來。

“你知道雨澤的父母怎樣了嗎?有沒有。。。我沒敢問他。”

“好像是暫時沒事兒了,但聽說他爸似乎是外面有人了,在單位也是鬧得沸沸揚揚的。”

“那雨澤還好嗎?他從來不在信上跟我說這些事。”

“看不出來,他就是那樣一個性格,你應該比我了解,只是覺得比以前更沈默了。”

是的,他就是那樣一種性格,永遠一副沈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的德行,可是,有時卻真的讓人心疼。

“說說你吧,你跟同桌怎麽樣了?”我想起曉寒特牛的那個同桌。

“還那樣,我發現那人其實就那樣,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天生的優越感,好像比別人高出一等似的,沒什麽了不起的,本姑娘已經不喜歡他了。”曉寒說的輕描淡寫。

“真的?”我不太相信,聽她說這話,讓我想起簡墨曾經對我說:“我已經不喜歡他了!”她當時的表情跟現在的曉寒一模一樣。

果真能那麽瀟灑就好了。

“那你們還是誰也不理誰嗎?”

“他不光是不理我,他那個人在班裏根本就沒有朋友,獨行俠一個,你想呀,那種性格多討人厭呀,誰願意跟他來往呢?”

“一點不心疼嗎?”

“心疼什麽?”曉寒的臉紅了。

“我是說他那麽孤單,你看著一點也不心疼嗎?”

曉寒沒有回答我,手又開始摳痘痘。

過了一會兒,曉寒說:“你對雨澤好一點吧,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沒有人真的了解他、包容他,可是,唉!”曉寒嘆口氣。

“可是什麽?”我問。

“不知道,我也說不好,我總感覺你們兩個不會走到一起。”

“我也說過嘛,我們只能是好哥們。”我說這話也許有點言不由衷,自己說完也覺得無趣。

“你們學校有男的嗎?”她突然問。

“幹嘛?”

“好奇而已,我老是認為衛校都是清一色的娘子軍。”

“才不是呢,我們上一屆護士班還有兩個男的呢,別的專業男生多點,不過,我們學校女生比男生多是事實。”

一個班裏全是女孩子也有好處,比較隨便,不用顧忌那麽多,也從來沒有發生過為哪個男生爭風吃醋的事情。

說的直白點,不用那麽裝。

“有喜歡的嗎?”

“學校裏沒有。”我回答地有點心虛。

曉寒盯著我的眼睛:“你的意思是學校以外的有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

“你不想跟我說說嗎?太過分了!居然連我也不告訴!”曉寒看上去是真的生氣了。

“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

“借口!擱以前這麽大的事兒你早就告訴我了。”她撅嘴。

“我就那麽沒有心眼嗎?”

“快如實招來!什麽樣的人?在哪認識的?”

怎麽又談到那個人了?有點心痛!明明不想說的。

我搖搖頭:“不太想說,是一個又臭又爛的關於暗戀的故事!你確定真的要知道嗎?”

“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不過至少我知道了你為什麽情緒這麽低落。”

“以後再說行嗎?現在真的不想談起那個人。”我感覺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你還記得上初二那年你暗戀咱們體育班長的事嗎?”曉寒突然轉移了話題。

我點點頭。

“現在你還喜歡他嗎?”

我搖搖頭。

“那就對了,時間會讓你忘了一切該忘記的人和事。”她停頓了一下:“時間是治愈傷口的良藥。”

時間是治愈傷口的良藥!這句話從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的口中說出來,我突然覺得我們都長大了。

“你還好是暗戀,如果你真的戀愛了,那林雨澤怎麽辦?你想過他的感受嗎?”

曉寒的話把我問住了。

林雨澤的感受?說心裏話我從來沒有想過。

我戀愛或者我暗戀,這件事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你不要跟我說,你從來都沒有想過他的感受吧?”曉寒的眼神像一把利劍直戳到我的心底。

“我和他。。。我和雨澤。。。我們只是好朋友。”我掙紮著辯解道。

“好朋友?哼!你心裏一直是這樣認為的嗎?”

“不然呢?”

“何曉君,別自欺欺人了!雨澤對你怎樣,你心裏應該是最清楚了!在我們大家眼中早就把你倆劃成一對兒了,你卻說你們只是好朋友!我問你,是誰初中三年每天送你回家?是誰每年最早為你準備生日禮物?又是誰在你難過的時候默默地陪在你身邊?你以為,一個普通的男性朋友會為你無怨無悔地做這些無聊的事情嗎?我一直以為你們倆個是有默契的,是早早晚晚都要走到一起的,沒想到你真的只是把他當哥們看,何曉君,你這樣做不覺得太自私了嗎?你考慮過他的感受嗎?”曉寒一連串炮轟似的發問讓我腦袋嗡嗡作響,我完全被她震懵了。

我和林雨澤,我從來沒有認真的考慮過我們的關系,我在他心中有怎樣的位置?或者他在我心中有怎樣的位置?我從來沒有為這些問題傷過神,為什麽要傷神呢?他就在那,我只要一轉身就能看到的人,看見他就像看見我自己,就好像她上次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一點也沒有心跳的感覺,因為他的手就像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熟悉又親切。

我們第一次牽手是在滑冰場,很自然地,在我要摔倒的瞬間,他牽住我,因為心無旁騖所以自然而然。

雨澤,雨澤,雨澤,我在心裏一遍一遍的念這個名字,回憶侵襲而來,越來越清晰。他的一舉一動,他羞澀的微笑,他永遠如紳士一樣的風度,他架著黑框眼鏡高高的鼻梁,略微發黑的皮膚,我其實一直都不討厭他不是嗎?

他在班裏是很有女孩緣的,他是一個能讓人心動的男孩子,為什麽?我從來沒有心動過?

☆、雨澤逃課了

雨澤的手帕被我洗幹凈、晾幹、整齊地疊好後還給了他。

“上面沒有鼻涕吧?”他笑。

我狠狠地給他一拳。雨澤就是這樣,,他的話不多,大多時候也總是給人一種無趣的樣子,但是他的幽默不知在什麽情況下會突然跑出來。

曉寒那天的話讓我很認真地思考了我對雨澤的感覺,我糾結了很久,最好對自己說,管他呢,順其自然吧。反正,這麽多年,我和他不是一直就這樣嗎?不是一直很好嗎?相安無事。

接下來的假期變得輕松了很多,我、雨澤、曉寒幾乎天天膩在一起。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去冰場滑冰,天氣不好的時候,我們的時間大部分都打發在電影院和游戲廳了,有時也會去雨澤家玩,他父母都是長白班,白天沒有人,我們就在他家打撲克、唱歌,我甚至還為雨澤的一首詩編了曲子,清唱後錄了下來,我們興奮地商量要不要也弄一個演唱組合,當然最後是不了了之。

除夕夜,12點鐘在家吃了餃子,雨澤如約而至。我們像往年一樣穿上新衣服,騎車在空蕩蕩的大馬路上瞎晃,正是辭舊迎新的時刻,鞭炮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震耳欲聾。馬路上,不時竄出一個或幾個小孩沖著你就扔過來一個小鞭,我總是被嚇得趕緊逃開。

除夕夜的熱鬧在我的印象中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那種熱鬧反而讓我的心空落落的,越是珍惜的越害怕失去,“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熱鬧總是短暫的,到最後還不是都散了?

初一早上,初中的同學們男的、女的一大幫湧進我們家,把我感動的差點就熱淚盈眶。很多同學從畢業後就沒見過。每個人都有變化,共同點是都突然間長大了。大家擠在我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裏,滿滿當當的。男同學都長成了大小夥子,女同學都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我們互相匯報畢業後大家的生活和學習情況,他們當中有的上了高中、有的上了技校,還有的當了兵,也有已經頂替父母進了工廠的。還有一位永遠的離開了我們,那是一個很幽默、很聰明的男生,腎上長了東西,去的很突然。想起去年初一我們一起去老師家拜年,他坐在別人的自行車後面,不小心擠了腳,還是我為他包紮的。

我們東拉西扯的時候,雨澤在一旁帶著微笑安靜地聽大家說,我每次看他的時候,發現他也在看我,弄得我覺得很不自然,於是,我提議去老師家拜年。

過了年,沒多久雨澤和曉寒就開學了,而我的假期還沒有結束,一個人覺得百無聊賴,剩下的日子似乎每天都是陰天,我的心情也如天氣一樣陰郁的快要發黴了,又恢覆了除了睡覺就是睡覺的狀態,偶爾心情還不錯的時候,就跑去音像店買磁帶,看著櫥窗上BEYOND的海報,又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心中難過起來。

從音像店出來,天空中飄飄灑灑地落下零星的雪片,然後雪越下越大,可是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空氣變得潮濕,沒有風,一點也不冷,雪就這樣靜靜地下,很溫柔很體貼地下,讓人的心靈有一種被凈化後的清澈、空靈。

夏言,我在這個時候想起了夏言,他說,寒假的時候他要去雲南,他現在在哪裏呢?雲南嗎?

一場大雪過後,我的假期也將要結束了,背包已經打好,明天就出發回學校去。

我在小屋裏整理東西,老媽和鄰居在隔壁嫂子的房間打麻將,真是不省心的老媽啊!在哥嫂的新房裏打麻將,還一支接一支的抽煙,怎麽讓人受得了嘛。

聽到敲門聲,老媽喊:“君兒,去開門!”

打開門,看到了雨澤。

“不是上課嗎?”

“偷跑出來的。”他的表情很淡定。

“你逃課?為什麽?”這可不像他的作風他笑笑不說話。

“先進來吧。”

“不進去了,我在樓下等你,你多穿點兒。”

我有點意外,他逃課來看我一定是有什麽事情吧。

我迅速地換好衣服下樓,看見他騎跨在自行車上。

“準備去哪兒?等我一下,我去推車。”

“我帶你。”他說。

坐上他的自行車,有種久違的感覺。

“你帶我去哪兒?”我忍不住好奇地問。

“我們去公園拍照吧。”

雖然不是休息日,但是公園裏的人卻很多,大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雪後的公園銀裝素裹,很適合拍外景,很多人自帶了相機,揀景致好的地方,假山上的亭子、積了厚厚白雪的松樹下、湖面的小橋上都是戀人們鐘愛的地方。

我們在公園裏漫無目的的瞎走,看見一群人排隊等著在一棵掛滿了皚皚白雪的松樹下照相,一撥人照完,另一撥人趕緊沖過去搶占最佳地點。

“站好了,頭歪一點,手指捏住松樹枝,好,就這樣,笑!微笑!再開心點!好,很好!別動,要照了!”一個看上去像是專業攝影師的男人正指揮著照相的人擺造型呢,當我倆發現每個人擺的造型都好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不覺相視一笑。

“唉!該你們倆了!照嗎?”攝影師摸樣的人沖我倆喊了一嗓子,雨澤看看我,我看看雨澤。

“我可不想傻不拉幾的站在松樹下擺造型。”我悄悄地對雨澤說。

“師傅,我們能換個地方照嗎?”雨澤對照相的師傅說。

“你們想去哪兒?”

“那邊的樹林吧,人比較少。”雨澤提議。

那真是一個好地兒,就像一塊沒有開發的處女地,樹林裏的雪很厚,並且很多地方還沒有被游人破壞。

“你倆準備怎麽照呢?看你們的樣子是學生,拍點藝術的吧。”照相的師傅倒是很有耐心。

“拍個酷點的造型,別光拍我們,把後面的景色一塊拍進去,這樣行嗎?”我問。

於是,師傅背著相機,跟我們在樹林裏轉悠,我們擺出覺得最酷的造型,找了找明星拍畫報的感覺,好好過了把癮。

拍完照,在回去的路上,我問雨澤:“還去上課嗎?”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腕表:“那就回去吧。還能趕上一節課。”

把我送回家,在樓下我為他整理了圍巾,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動關心他。

“上去吧,明天我來送你。”

“你明天有課吧?別再逃課了,好好上學,回去我給你寫信。”

他只是笑著不說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獨自來到汽車站,要坐最早的一趟火車回去,這趟坐不上,就要等到下午,那樣回到學校就有點晚了。

不一會兒車就來了,我上車找了一個後排的座位坐下。車開了,我又開始了孤獨的旅程。

“等一等!”聽到好像是雨澤的聲音,我扭頭從後車窗看見雨澤自行車騎得飛快。

我把側面的車窗打開:“不是告訴你不用來了嗎!?”

“我有東西給你!”他從車窗扔進來一個袋子。

我沖他揮揮手:“拿到了!回去吧!記得把照片寄給我!”

他放慢速度最後停在馬路的中間,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邊沖我揮手,他戴著那頂白色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眼睛。汽車不會等人,他離我越來越遠,清晨霧霭中的他的影子變得模糊不清,汽車拐彎,終於消失不見。我打開袋子,裏面包著一本書,是張愛玲的一本合集,在扉頁上寫著“君兒:希望它能陪伴你寂寞的旅途”,右下角寫著“1992年春購於新華書店。雨澤”。

☆、新的開始

在完成了兩年的專業課學習,1993年秋天我們進入臨床實習階段,實習的醫院就是衛校所在的教學醫院。第一次穿上護士服感覺還是很新鮮的,我們實習生的服裝跟正式員工不太一樣,多了一條腰帶。

第一天下到實習科室前,我們在教學樓一樓的大廳裏集合,大廳裏有一個正衣鏡,老師讓大家在此整理服裝。

“同學們,你們知道為什麽讓大家在這裏集合嗎?”教護理學的老師和藹地問我們。

這個老師是我喜歡的老師之一,她給我的印象永遠是那麽和藹可親,笑容可掬,動作輕柔,並且不卑不亢,她完全符合我對白衣天使形象的理解,甚至,每次看見她,就覺得她是南丁格爾的化身。在她面前,我常覺得自慚形穢,我既沒有天使溫柔的性格,也沒有成為一名白衣天使的理想,卻厚顏無恥的混在白衣天使的隊伍裏,這無疑是讓人覺得懊惱的。

老師看著一臉茫然的我們笑了笑,接著說:“我要大家對鏡整理服裝,我要你們看見鏡子裏身穿白衣的自己,請牢牢的記住鏡子裏的你,從穿上白衣的這一刻起,記住,你們就是一名白衣戰士,你們在學校裏學到的知識和技能就是你們戰勝病魔的武器!從今天開始,你們都會成為提燈女神,所以,記住你們的使命,不辱這身白衣,用你們的愛心、耐心、恒心,用你們的知識、用你們對護理職業的熱愛走進臨床,走進那些等著你們來幫助解除病痛的患者!”

老師的話讓我們每一個人都熱血沸騰,仿佛我們真的是一群帶著偉大使命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出發吧!孩子們!”

我們實習生被分成了若幹小組,我和雨菲分在了一組,簡墨分在了另一組,按照輪轉科室的順序,我和雨菲的第一站是最最沈悶、最最沒有價值感的供應室。

我們實習生就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飛進各個科室,醫院裏到處是我們年輕的身影,略顯稚嫩的面孔,我們的加入為醫院增添了一抹亮色,我們是那麽單純、美好,又充滿了活力。帶教的老師們大概是見慣不慣了,對我們的態度並不是很友好,總是把最臟、最辛苦、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讓我們來做,比如,我所在的供應室,老師們倒是很樂意我們的到來,因為這樣,就可以把倒垃圾、洗瓶子、做敷料、棉簽、翻手術手套這樣乏味的活交給我們來做了。

我和雨菲在冷冷清清的敷料室一坐就是一上午,除了給我們安排工作,沒有人搭理我們,剛剛下到科室,我們都很拘謹,對什麽都是一頭霧水,也很聽話,老師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根本沒有思考的能力。對我們來說,供應室更像禁閉室,不用跟病人打交道,每天接觸到的就是敷料、器械、高壓鍋這類沒有生命的東西。老師對實習生冷淡的態度多少還是讓人有些失望,我們懷著對護理工作無比的熱情來到科室,卻發現我們沒有自己想象地那麽受人歡迎。

我和雨菲一邊疊敷料,一邊小心翼翼地聊天。

“簡墨她們那組先下哪個科室?”我問。

“好像是輸液室。”雨菲說。

“顧愷他們呢?現在在哪個科室實習呢?”

顧愷他們雖然學的是中西醫專業,但其他的科室也要輪轉,而且他們比我們提前一個月已經進臨床了。

“在心血管科呢。”

顧愷和雨菲的關系有很大的進展,他們像模像樣地談起了戀愛,也許是我們都長大了的緣故,對於男女朋友這件事已經沒有了剛來時的神秘感。我們儼然已經是校園裏的老大,就像當初我們羨慕畢業班的學姐們一樣,我們也理所當然的享受著來自學妹們羨慕的目光,我們的身上多了一些東西,那是時間給我們的烙印,我們穿時髦的衣服,引領校園裏的潮流,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開始化妝,女孩子們都越變越漂亮了,有的同學還燙了頭發。總之,我們的身上已經褪去年少的青澀,我們變得更像大人了。校園裏出雙入對的情侶們也都是我們畢業班的,學校領導對畢業班很縱容,也只是睜只眼閉只眼假裝沒看見,畢竟我們都是即將走入社會參加工作的成年人了。

顧愷他們在第二學年的時候搬了回來,住在宿舍樓的四樓,校長沒有食言,當然顧愷也很配合,前面提到過,他主動辭去了班長的職務。至於那天校長把顧愷留下,究竟對他說了些什麽,顧愷從來沒有提起過,包括對雨菲。

顧愷他們回來了,死寂的校園生活又有了樂趣,又能看到他們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矯健身影,尤其是雨菲,有顧愷和籃球在她身邊,她整個人變得更加的自信、健康和快樂。

我們三個和好如初,每天形影不離,好到什麽程度呢?好到我們已經被其他人排除在他們的生活之外了,就像我們也把別人排除在我們的生活之外一樣。好多年後,在一次沒有雨菲和簡墨的同學聚會上,大家的話題不知不覺扯到我的身上,班長於娜說:你們三個當年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劍客。

我笑笑:“你這是誇我們呢還是罵我們呢?你直接說我們三個不合群就得了唄。”

這以後我再沒有參加過同學聚會,沒有雨菲和簡墨的同學聚會,我真的就像一個單打獨鬥的劍客,我知道,我永遠也無法融入她們當中。

更有甚者,在男同學當中居然傳出我和簡墨是女同,因為,簡墨拒絕了王冼平,我拒絕了武權。對於這些流言蜚語,我們不屑一顧,我們依然如故,我行我素,我們就是與眾不同、我們就是不願隨波逐流,怎麽了?當然,這並沒有影響我們和顧愷他們的友誼,每次放假回家,武權還是會去火車站送我和雨菲,並遞上滿滿一袋子的零食。

雨菲說:“看在小武家境殷實又對你好的份上,你要不就從了吧。”

“零食都讓你吃了,要從你從吧。”

“既然你說雨澤只是好哥們,難道還對某人念念不忘嗎?”雨菲嬉皮笑臉地看著我。

她總拿某人說事,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沒搭理她。

說起這個某人,自從那次打來電話說:“何曉君,我的人生不用你來安排,我喜歡誰或不喜歡誰,不是你說了算的!”之後,我們再沒有聯系過。我們現在已經不去N大跳舞了,二年級開始,我們學校也開始辦舞會,雖然沒有N大那麽好的場地,更沒有那麽像樣的樂隊,不過還好,對跳舞這件事,我本來就不那麽熱衷,有時候跟著雨菲和簡墨去湊熱鬧,坐在角落裏,就當聽歌解悶了。

簡墨也沒有再跟我提起過這個人,他就好像是劃過夜空的一顆流星,在我們的生命中短暫停留,留下一點點美好的東西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只有一次,我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一個陌生的男子,他問我:“你是何曉君嗎?”我回答是,然後問他是誰,怎麽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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