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時一直暗戀我們體育班長，都不敢讓人家知道，後來還是雨澤跑去告訴他的，我知道後把雨澤大大的罵了一通，我怪他自作主張，害的我在班裏沒有面子。”

我還清晰地記得我當時對雨澤大發脾氣：“林雨澤，你不要管閑事好不好？你再這樣，我就跟你絕交！”

雨澤當時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上去委屈的快要哭了，我對他大吼：“沒出息！”

“何曉君，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一個男孩為你去做那樣的事情，只能證明他喜歡你，他不想看到你難過。”簡墨抓了抓我的短發好像我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別動我頭發，給我弄亂了！”我甩開她的手身子向後躲。

“就弄！就弄！雨霏，你著什麽魔了？還不幫我收拾她！”

雨霏回過神來，用一只還能動的右手學者簡墨在我頭上一陣劃拉。

我們三人嘻嘻哈哈的鬧著，引起了對面打籃球的男生的註意，他們停下動作，齊刷刷地看過來，我發現雨霏的小臉瞬間紅了。

我、簡墨、雨霏形成了堅固的鐵三角關系，我們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到處閑逛，我們在別的同學的眼裏就是仨瘋丫頭，尤其是保守的班主任張愛玲，對我們更是嗤之以鼻。但是我們不在乎，在我們的眼裏，別人都是生活的配角，我們才是理所當然的主角。我們自認為是與眾不同、敢說敢想、思想超前的另類女孩。我們看不慣別人的循規蹈矩，尤其是那些學習好的同學，我們根本就瞧不起他們。在我們看來，她們除了會學習、懂得討老師的喜歡簡直就是一無是處。我們不屑於跟她們成為朋友，她們根本就不夠級別。

這些想法逐漸統治了我們年輕的心靈，讓我們漸漸偏離了正常的軌道，這種偏離並不是說我們學壞了，沒有，我們只是不從眾，我們正慢慢地從大家的視線中消失。

九月下旬，新生體檢的時候我被查出貧血，左心室輕度肥大，疑是先天性心臟病，但是檢查的醫生並沒有給我出報告，他說要進一步檢查才能確診。我瞞著父母沒說，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

雨霏不知是癡迷籃球還是對某個打籃球的男生癡迷，總之，中西醫班的那幾個男生再打籃球的時候，雨霏終於不顧淑女的形象，也全然不顧還吊著石膏的一只手臂加入了進去，也捎帶著把我和簡墨拉了進去。我從小就沒有運動細胞，也就夠格在一邊當個啦啦隊員，端端水、遞個毛巾、捧場喊個“好球”什麽的，其實我全然心不在焉，因為我正迷戀瑪格麗特。米希爾的《飄》呢！她們打球，我在場外看書。

☆、女俠、王子和小眼帥哥

收到雨澤的來信後又陸續收到了很多好朋友的來信，還有父母的，讓我覺得萬分的慚愧，我真是一個沒心的人！

曉寒在信上說：雨澤總是獨來獨往，看上去很落寞，讓我寫信鼓勵鼓勵他。

她在信上講了很多高中有趣的事情，還說她以前一直喜歡的一個男生跟她分到了一個班，居然是同桌，可令她苦惱的是，那個男生還像以前一樣當她是空氣，根本連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吃完晚飯，雨霏又要拉我和簡墨去打籃球，我告饒：“你倆去吧，我就別去那傻站著了。”

“那你一個人多沒意思呀！”雨霏說。

“我去班裏回幾封信，省得我媽又嘚吧我。”

簡墨和雨霏對看一眼，簡墨陰陽怪氣地說：“走吧，雨霏，咱倆去，別打擾某人寫情書。”

我獨自爬上四樓的教室，欣喜的發現教室裏竟然沒有人，本來剛開學就沒有什麽可覆習的，尤其是第一學期還是以文化課為主。雖然考中專不能像考大學那樣難，但在那個年代也算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吧！所以，一旦考上了，就恨不得把課本都嚼碎吐掉，還有幾個是真正用功的？大部分的同學都和我一樣是混日子的。現在想來慚愧，中專三年，我好像沒有認真地上過一節專業課！

既然都和我一樣抱著這樣的心態，女孩子們把更多的時間都花費在逛街和打扮上了，如果不是寫信我也不會跑來教室招人罵的。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把帶來的信紙攤在書桌上，我開始挨個回信。最頭疼的事就是給父母寫信，因為不知該說些什麽，那些客套的問候和虛偽的裝乖弄巧讓我覺得惡心，我就是不想他們，這一點我欺騙不了自己。我從來沒有像現在覺得這麽自由！這麽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我再不用每天聽他們無休止的爭吵和謾罵！我再不用壓抑自己快要瘋掉的情緒！

可是我在他們眼中一貫是乖巧的形象啊，所以我在信裏告訴他們一切都好！我只字未提我對這所學校徹頭徹尾的失望的情緒，我也只字未提體檢和軍訓的時候暈倒的事情。甚至於，我都沒提錢不夠花的尷尬，我感覺自己說不出口。

寥寥數語結束了給父母的回信，接下來我開始給曉寒回信。

寫給曉寒的信裏，我希望她能幫助雨澤，有什麽活動一定記得帶上他，別讓他落了單。至於那個冷落她的男生，我告訴她：對付他的辦法不是引起他的註意，而是要讓他感覺到你根本就不在乎他才行，他傲慢你要比他還傲慢才行。加油！曉寒！我在信的結尾這麽鼓勵她。

最後一封是寫給林雨澤的，我本以為自己有很多的話要說，可是真的要落筆的時候卻發現，根本不知從何說起。雨澤的來信就壓在信紙下面，上面的一字一句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我趴在信紙上，鋼筆脫了帽懶懶地躺在一邊，這樣的姿勢維持了有一會兒了。我的腦袋空空如也，一句完整的話也蹦不出來。

時間悄悄地溜走，窗外天色漸晚，教室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響聲，除此以外安靜地讓人害怕。看看手腕上的電子表，已經九點鐘了，我坐直身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就是一封信嘛，我告訴自己，何必這麽糾結呢？平時是怎麽跟他說話的就怎麽寫唄，這樣子下了決心，筆下生花唰唰唰寫起來。

比起雨澤的熱情我的回信顯得太冷靜了，空虛寂寞想念的詞一個都沒敢用，我在雨澤的心目中應該一直是一個獨立、勇敢、爽快的女孩吧？所以唧唧歪歪傷感難過的話還是不要說了，他需要的是我對他的鼓勵，所以我就寫了一大堆勵志的話，我鼓勵他要盡快融入新的集體，要多參加班裏的活動，主動去結交新的朋友。然後我搜腸刮肚地講了一些衛校好玩的事情，什麽“服裝模特大賽”啦，同寢室的女孩晚上睡覺說夢話啦，夜間上廁所誤入男廁把裏面的男生嚇得尖叫啦，總之，我就是要讓雨澤快樂起來。在信的結尾，我畫了一個很誇張的笑臉給他。

寫完這封信我好像是如釋重負，我和雨澤之間就應該是這樣的，我就應該一直扮演堅強、樂觀的俠女，而他的角色也必須是憂郁的王子，這樣才對！

所以，盡管雨澤的來信讓我享受了短暫的喜悅，可是寂寞一點也沒有減少。我為什麽會覺得寂寞呢？毫無理由！我和雨霏、簡墨在一起時，笑得最大聲的那個永遠是我，能夠在宿舍裏活躍氣氛的那個也是我，從校圖書館借書最多的還是我，生活這麽充實，我有什麽理由寂寞？

但是我就是覺得寂寞！還有沒來由的空虛！

這兩樣情緒慢慢的讓我看誰都不順眼，逮誰跟誰掐。去鍋爐房打水的時候，看到前面夾塞兒的高年級同學，我想都不想就對人家說：“你怎麽加塞兒呢？”弄得學姐面紅耳赤，拎著暖壺就跑。

去職工食堂排隊買包子，前面有一中年婦女買了N多包子，還跟賣包子的絮絮叨叨說個沒玩，我忍無可忍之下對著前面的背影說：“還有完沒完啊？”

中年婦女轉過頭來——是我們校長！

也許上了衛校後，我壓根就沒打算討好誰，所以抱著我就是我，愛誰誰的想法，無意間得罪了很多人，我也經常為自己的魯莽後悔，為自己的口無遮攔惱火，也想裝哪怕一天的淑女，但是我做不到，我好像在有意的破壞自己從小到大一貫的乖乖女形象，反正已經上了這樣一所學校，未來渺茫的看不到希望，混日子嘛，誰不會呢？

自從上次從N大回來，我們一直未再去，簡墨也沒再跟我提起過那個叫夏言的會彈吉他的男孩子，所以，我有時會覺得，我們那天分明是做了一場夢而已。雨霏呢，十月中旬的時候，我們陪她去骨科拆了石膏，這下，她更是可以在籃球場上為所欲為了。我雖然沒有運動細胞，但是我很愛看雨霏打球的樣子，動作流暢、灑脫，因為是跳遠運動員出身，彈跳力超好，讓很多男生望塵莫及。在我和簡墨的威逼利誘下，雨霏終於承認她喜歡一個叫顧愷的中西醫班的男生。一個長得和她一樣黑，瘦高瘦高眼睛細長的男孩，用現在的審美標準來看，那就是韓版的小眼帥哥。

小眼帥哥住在校外，前面提過了，校內沒有地方安置他們，就把兩個班的學生安置在距離學校有兩站地的郊區。天氣漸漸冷了，幾個打籃球的男生還是中午不回宿舍，晚飯後也是要玩上個把小時才肯走。那個叫顧愷的很有老大的派頭，話不多，總是低著頭，也很少笑，但是看得出來別人都聽他的。

更多時候，籃球場上就雨霏一個女孩，因為簡墨終於發現自己只是雨霏的陪襯，就毫不猶豫的退了出來。

“付雨霏！你真行！讓我當了一個多月的傻瓜。”簡墨一生氣就直呼我們的大名。

雨霏沒有反駁害羞地笑著。

“還有你！何曉君！”簡墨搶下我手上的“飄”：“這本破書你看了多長時間了還沒看完！你早看出來雨霏打籃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倒是挺精的，裝著不會玩，就我最傻了！虧我把你倆當做最好的朋友！”

“你可冤枉我了，我確實不會玩，我一劇烈運動就會暈倒。墨墨，你想多了，你的球打得挺好的。”我小心翼翼的把書拿回來，她說的沒錯，這部小說我看了一個多月了，還沒看完呢，這不能怪我，上中下三冊，我看完上冊，就一直借不上第二冊，不知是被哪個看書磨嘰的家夥借走了，我跑了好幾次，都沒借上，差點出去買了。

“雨霏，顧愷好像比我們大挺多的是吧？”

“嗯，比我們大三歲。他們是高中中專。”

“腦子進水了吧？上高中了，幹嘛不考大學呢？非要上個破中專，還學個這麽爛的專業。”簡墨一聽眼睛瞪得老大。

“我聽他說，他上高中的時候成績不是很好，但是他又想學醫，所以就上中專了。”雨霏嘆了口氣接著說：“他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跟著他媽媽長大的，他媽媽身體一直不好，他從小的理想就是當一名醫生。”

“他跟你說的？”簡墨盯著雨菲，看的雨霏低下頭去。

“嗯。你們別瞎猜啊，我們沒什麽，他把我當小孩兒呢，他跟我說，要是有個我這樣的妹妹就好了。”

我看的出來雨霏說這話時悻悻的表情。

“你倆長得還真挺像的，是吧墨墨？”我故意轉移話題。

“沒準，還真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呢。”

“你倆討厭不？不理你們了！我下去打球，你倆去不？”雨霏說完，根本不等我們回話就一個人走了。

不一會兒，聽到樓下一個男聲說：“付雨霏，磨蹭什麽呢，就等你了。”

“愛情的力量就是偉大！曉君，今天我們就不當陪練了吧？”墨墨沖我直樂。

“看書嘍！”我拿著書爬上我的鋪。

“給我看看唄！你看書我幹嘛呀？”簡墨不滿地大喊。

“《傾城之戀》看嗎？”我問她。

“湊合看看唄，扔下來吧！”一本書總算讓簡墨安靜了下來。

籃球落在地上的聲音在這秋天的中午聽起來格外的清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擊在頭頂，如果哪一天突然沒有了這充滿活力的敲擊聲，這校園裏還有什麽是讓人覺得有生命的東西？

☆、委屈

上次父母的來信中再次提到，讓我有時間去看望二叔一家，並在信裏千叮嚀萬囑咐讓我要有禮貌。我在那個年紀的時候並不能體諒父母的良苦用心，他們希望我能和二叔一家人好好相處，一個女孩子離開家獨自在外地上學，有個親戚幫忙照應著畢竟是好的。

去拜訪二叔一家人就像是父母給我留的命題作文，盡管我心裏一萬個不願意，也不得不例行公事的去一趟。

星期天，我醒來時簡墨已經被她哥接走了，雨霏在樓下打籃球，我真佩服她的精力，一天到晚紮在籃球場上也沒聽她喊過累，我懷疑這究竟是籃球的魔力還是愛情的魔力？

洗漱完畢，我趴在欄桿上看雨霏打球，一邊將捏碎的方便面塞進嘴裏，她停下來沖我擺擺手：“你不是去親戚家嗎？怎麽還不走呀？”

“不著急，去早了也是幹坐著，雨霏，你陪我一塊兒去吧。”我昨晚就央求過她，被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還不死心想再試試看。

“不去！”她再一次幹脆地拒絕了我。

“真不夠意思！”我沖她大喊，一著急方便面的調料吸到了氣管裏，嗆得我一陣咳嗽，鼻涕眼淚全都下來了。

打球的人都不打了，全都看著我樂。

“何曉君，你慢點！”

我面紅耳赤地逃回宿舍，抓起水杯猛灌了幾口涼白開。

“何曉君，你一會兒坐幾路車走？”齊偉穿戴整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我好容易把氣喘勻了回答她：“可能是5路吧，一會去站牌看看才能確定，你去哪兒？”

“我也坐5路，我們老鄉在財校辦了個聚會，讓我過去，咱倆一起走吧。”

“好啊，我正想找個伴呢，靜秋不去嗎？”劉靜秋和齊偉是老鄉，她倆一直都是形影不離的。

“我去不了了，我們警校的同學今天過來看我。”靜秋放下手中的化妝鏡接了一句。她今天很刻意的化了妝，薄薄的嘴唇抹得血紅，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粉底，使臉和脖子成了黑白分明的兩個顏色，原本很適合她的兩條柳葉眉被弄的又粗又黑，像兩條毛毛蟲趴在上面。

“是警校的男同學吧？”我逗她。

沒想到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靜秋的面皮很薄，我就此打住不敢再逗她了。

“何曉君，快點換衣服，走了！”齊偉催我。

“換好了，可以走了。”

齊偉上下打量我一番：“你就穿校服去？”

“啊，怎麽了？”其實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發愁今天穿什麽了，想來想去還是穿校服最舒服，最自在，如果非要弄得一本正經我會受不了的，估計沒到那呢已經先暈過去了。

我們學校的校服其實就是一套藍色的運動服，垮大垮大的一點型也沒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穿上全都差不多。這樣的衣服穿在身上特有安全感，不會被別人品頭論足，就好像是隱身衣一樣，紮在人堆裏一點也不顯眼。它的優點還在於很好的把女孩子的第二性征隱藏起來。

我骨子裏是一個自卑的女孩，我知道自己論長相沒有雨霏漂亮，論身材更是不敵簡墨，所以我就一點負擔都沒有的隱藏在她倆的光芒下企圖默默無聞。

我和齊偉結伴而行，從籃球場地邊上經過，雨霏沖我喊道：“早點回來，晚上我們一起去看閉路電視！”

我擺擺手沒有應聲，拉著齊偉快速通過，想起剛才自己生吞方便面被嗆著的事情，偷偷地回頭看了一眼雨霏和她那幫朋友，還好，他們的註意力都在籃球上呢。

到了5路站牌，在上面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和齊偉要去的財校是一趟線。

我倆等車的時候有一搭沒一搭的瞎聊，齊偉跟我們說話的時候總是刻意講普通話，雖然講的不標準，經常四十不分，但是我們都能聽懂，也沒有人嘲笑她。班級裏其他農村來的同學也興起了學說普通話的熱潮，我有時候倒是挺羨慕她們的，會說方言還會說普通話，這就像是比我們多掌握了一門外語一樣，老鄉在一起的時候她們通常說方言，跟我們說話就用普通話，切換的特別自然。

我們上了車，後來在財校一站分手，我繼續一路坐到終點站。二叔家離我們學校還是挺遠的，以前我在二叔家住過一段時間，找起來不是太困難。

步行了又有15分鐘的樣子，穿過火車道下面的橋洞就到了。

這片小區是某研究所的家屬樓，二叔是這家單位的一把手。

二叔家住在小區的中心位置，前面有花園、噴泉、假山、亭廊，六層到頂的樓房，二叔家住在二樓。我站在門上有鏤空圖案的防盜門前猶豫片刻，然後按響了門鈴。

裏面的木門開了，表姐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我：“君兒來了？進來吧。”說著打開了防盜門。

“誰呀？蓉蓉？”我聽出是嬸嬸的聲音。

“媽！是曉君來了。”表姐把我領進客廳，嬸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進來說了句：“哦，是曉君來了。”又轉頭對表姐說：“蓉蓉，你去把冰箱最下面那層的帶魚拿出來，蒸上米飯，一會兒你爸就回來了，我們中午燉帶魚。”

“媽，我和同學約了逛街不在家吃飯，我一會兒就走。”表姐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

“死丫頭，星期天也不好好在家陪陪媽媽，就知道瞎跑。”嬸嬸輕輕地在表姐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去做飯，真是一點也指望不上你，曉君，你二叔快回來了，嬸嬸去做飯，你先吃個蘋果。”說著她從果盤裏拿了一個洗好的紅富士遞到我手上。

“嬸嬸，我幫你吧。”我把蘋果放回果盤，站起來。

“行，曉君反正不是外人，就給嬸嬸打個下手吧。”說著親切地拉起我的手。我的手被她拉著很不舒服，她的手和她的人一樣綿軟漂亮，可是從她的手指尖傳遞過來的是虛情假意。

我初二的時候在二叔家住過一個假期，那時表姐上高三，全家如臨大敵。二叔就表姐這一個孩子，自然是如掌上明珠一樣寵著，表姐霸道又刁鉆也就不奇怪了。

至今想來，那一個假期真是一段不愉快的經歷。表姐在家裏說一不二，她想怎樣就怎樣，我們都要讓著她，她經常莫名其妙的發脾氣，動不動就摔門而去，別人都體諒是她學業的壓力太大，不跟她一般計較，而她就變本加厲的傷害親人。

有一次，她看中了一輛進口的山地車非要二叔買給她，二叔沒有馬上同意，她就大喊大叫，摔了東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絕食。最後二叔投降如了她的願。在給父母的信中我提到了這件事，信寫完後裝進信封放在了書桌上，沒想到的是被表姐偷看了，這下可糟了，她哭喊著不依不饒，非說我在父母面前告她的狀了，我讓她在親戚面前丟了臉，她指著我的臉罵我“沒良心！”讓我“滾！”

我指望二叔為我說句公道話，沒想到二叔只一味的偏袒他的寶貝閨女，黑著臉把我數落了一通，我年少氣盛跟他頂了嘴，當下裏就跑到火車站買了站臺票回家了。

這件事弄得父親和二叔之間也很不痛快，最後還是父親主動給二叔寫信道歉，一句“孩子小不懂事。”把這頁翻了過去。

所以，讓我來二叔家吃飯真是比把我拉到刑場上等著槍斃還讓人難受！

既來之則安之吧。

我幫嬸嬸收拾帶魚，她也例行公事似的問了我一些學校的情況，她問一句我答一句。我也知道我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這種事學不來，裝出來的就更假了，索性沈默是金。

這時聽到門“砰”地一聲被摔上，表姐出門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原本還算熱情的嬸嬸臉上也一下子冷了。

飯做好了，二叔也回來了，我說了句：“二叔，我來了。”

他黑著臉從喉嚨裏發出一個“嗯”，轉身進屋換衣服去了。

“你爸身體還好嗎？”這是進屋後二叔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正專心致志地把帶魚兩側的刺剔除掉，頭也沒擡的問我。

我放下碗，怯怯的回答：“我爸媽都挺好的。”

然後就是沈默。

吃完飯，我主動刷了碗。回到客廳，嬸嬸坐在沙發上一邊削蘋果一邊看電視，蘋果削好了，她遞到二叔的手上。

“給曉君削一個。”二叔眼睛盯著電視卻是說給嬸嬸的。

“我不吃了，嬸嬸、二叔，我想一會兒就回去了，跟同學約了過生日。”我撒了一個謊。

“再待會兒，一會兒讓你二叔派車把你送回去。”嬸嬸看了一眼二叔，二叔沒接話茬。

“不用了，我坐公交車很方便的。”說完這句話，就意味著我必須站起來告辭了。

於是，我就真的站起來，穿好外套，在門口穿好鞋子：“嬸兒，我回去了。”我又沖屋裏說：“二叔，我走了。”

“休息的時候就回來吃飯吧。”這是今天二叔跟我說的第二句話。

從二叔家出來，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有一種重獲自由的感覺，血液開始流動，思維變得清晰，僵硬的肢體又能活動自如了，我又是我了。

☆、偶遇夏言

時間還早，在離學校還有兩站地的地方我下了車，這麽早回去一定會被雨霏問來問去的，所以我打算在街上晃一會。

這是本市最繁華的一條商業街，因為是休息日，逛街的人很多，擠擠挨挨，但是大多數人和我一樣都是漫無目的地瞎逛。從這家店鋪竄到下一家店鋪，唯一不同的是，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那麽興高采烈。在被商鋪裏傳出的各種噪音弄瘋之前，我鉆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胡同。

這一條街的建築看上去有些年歲了，低矮的門臉、青灰的墻面、狹窄的坑窪不平的街道，和周圍熱鬧、繁華、時尚的大商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條不起眼的小街主要以經營音像制品為主，每一家音像店的櫥窗上都貼滿了各路明星的海報：“小虎隊”、姜育恒、童安格。。。每一個名字現在念出來都有著初戀般溫暖的記憶。

一家店鋪裏傳出“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我走了進去，店裏有幾個學生摸樣的正在買磁帶，我湊到櫃臺前尋找這張專輯。

“老板，有BEYOND的新專輯‘光輝歲月’嗎？”

一個似曾相識的男聲在我身後響起，我回頭看見了夏言。

他長長的手臂正越過我指著前面墻上的一張海報。

“還沒到呢！想要的話現在就預定吧，估計下個星期才能到貨。有BEYOND的‘大地’你要嗎？”

“不要，我有了，那就給我定一張吧。”

夏言說完轉身出了店鋪，我在他身後張了張嘴，末了把到嘴邊的話咽了進去，N大的夏言估計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我喊住人家說什麽呢？也許不止是我，過去這麽長時間他還記得簡墨嗎？

我擡頭看墻上那張BEYOND的海報，對我來說是一個聽都沒聽說過的樂隊。

“老板，我也訂一張他們的新專輯。”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也許我只是好奇夏言喜歡的樂隊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

買了“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我從音像店出來，上過街天橋打算到對面坐回去的公交車。

時間尚早，我在天橋上做短暫地逗留。看著下面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看著這個陌生卻熱鬧的城市，我突然好想家。我所熟悉的城市就在200公裏以外，那裏有我的親人、朋友，有我熟悉的學校、旱冰場、圖書館，還有——林雨澤。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念他。

一大片黑雲悄悄地地飄到了頭頂上，空氣突然間就有了重量。起風了，風由小漸大，卷起沙石撲打在臉上，吹進眼睛裏。行人原本不緊不慢的步履變得匆忙起來，有的頂著風開始奔跑，大街上一時亂了套，步行的人們紛紛躲進了商場，騎車的也停了下來轉過身去將後背留給肆虐的狂風。太陽被趕進了雲層。

我呆在原地一動也不想動，風吹透我單薄的衣衫，從衣領處灌進去，冷颼颼的。

我開始哭泣，在這個亂了套的世界，在沒有人註意的地方靜靜的流淚。

我以為接下來會下一場傾盆大雨，可是老天爺沒有如我的願，風急急地來又急急地去了，當太陽沒事人似的再次灑下她的光芒，世界又恢覆了秩序，人們若無其事的投入到剛才的世界裏去。

我擦幹眼淚，傻傻地笑了，我感激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像是電影裏的背景音樂，大風在適合的時候出現，只為了配合我流一場委屈的淚水。

在食堂關門前我趕了回去，和雨霏一起下樓去食堂買了肉炒三丁、米飯，我的心情因為剛剛流過淚變得很晴朗，飯菜被我一掃而光。洗飯盒的時候看到食堂的小師傅詫異的盯著我看。我估計我是他見過的吃飯速度最快、樣子最醜的女孩了。

管他的！

晚飯後，簡墨回來了，從家裏帶來了很多零食，拿出來跟宿舍裏的女孩子們分了。

“曉君，今天去你二叔家吃什麽好吃的了？”簡墨遞給我一塊大白兔，自己扒了一塊塞進嘴裏。

“沒什麽，忘了。”我把糖紙從欄桿處扔出去，看著它像一片落葉忽的一下被風吹走，消失不見。

“曉君肯定沒吃飽，墨墨，你沒看到剛才吃飯時，她就快把飯盒也嚼了。”雨霏討厭地插了一句。

簡墨瞪大眼睛看著我。

“那又怎樣？我今天心情好。”我泰然自若地回答。

“你有點不對勁兒，沒事吧？”簡墨用胳膊碰了我一下。

“沒事呀！”我又轉頭對雨霏說：“你不是說等墨墨回來去看錄像嗎？”

雨霏看看手表，又往校門口瞅了瞅：“是啊，說好的，怎麽還不來？”

“誰呀？”我和簡墨異口同聲地問。

雨霏的臉有點紅了，吶吶地說：“中西醫班的那幾個男生，說好過來接我們一起去看錄像的。”

我和簡墨對望一眼：“你就不怕我們當電燈泡嗎？”

“胡說什麽呢？好幾個人呢！”雨霏更加的不好意思了。“你倆要是不想去，一會兒他來了我告訴他，我也不去了。”

“他是誰呀？”簡墨狡黠地沖我眨眨眼。

雨霏伸手去打簡墨，簡墨閃到我身後讓雨霏撲了空，氣得直跳腳。

“你快說，是誰？你不說，我和曉君一會兒真就不陪你去了。”簡墨笑得趴在我後背上。

雨霏一甩手打算回屋去，這時，聽到樓下有人喊：“付雨霏！”

我往樓下一瞅，樓下站了幾個中西醫班的男生，為首的正是顧愷。

“哦，那個‘他’原來是他呀！”簡墨指著顧愷繼續氣雨霏。

“顧愷！你等一下，我們就下來！”我沖樓下喊了一聲。

我們仨回寢室換好衣服嘻嘻哈哈地往出走，我感覺到了來自背後室友們異樣的目光。

學校附近有好幾家閉路電視廳，那個時候電影院沒有什麽像樣的電影，而錄像廳裏放映的一般都是很新的香港電影，吸引了很多青少年。以前上中學的時候，覺得那種地方都是不良少年才去的地兒，裏面放映的片子也一定是不健康的，每次路過錄像廳都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因為錄像廳門口經常聚集著一群群叼著煙卷、歪戴著綠軍帽、面孔稚嫩的初中生——我們眼中的不良少年。

跟我們一起去的都是平時一起打籃球的那幾個人，顧愷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而雨霏像個小跟班緊緊地跟在身後，他倆把我們其他人落下好一段距離。

在大學城附近找了一家錄像廳，顧愷在門口交了錢，小老板領著我們往後面走，沒有能坐下我們八個人的地方。最後就像安排好的，雨菲和顧愷坐到了一起，我和簡墨還有其他四個人坐到他倆後面一排。

錄像廳前面擺著兩臺大電視，同步放著相同的一部電影，幾部電影循環放映，不管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把幾部電影看完為止。

我們進去的時候正放映劉德華早期的一部片子，名字記不住了，是一部愛情電影，簡墨和雨霏都很喜歡劉德華，我承認他確實很帥，不過有一點，我就是看不上他的鷹鉤鼻子。

劉德華的電影沒頭沒腦的只看了一個結尾，接下來上映的是一部武打片“笑傲江湖”。電影拍得不一定精彩，但裏面黃沾作曲的那首很經典的主題曲卻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萍塵世記今朝，滄海笑，任憑逍遙，天知道。。。”

音樂響起時，全場的男生都跟著唱起來，尤其唱到“滄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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