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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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想什麽,在治安署門口動手打人,好不容易出來又進去,留下一個有暴力傾向的案底,你腦子裏裝的是什麽,鋸末嗎?”

喬珊荃氣得肺疼,說起話來也沒遮攔。旁邊男人陰著一張臉,一句話不說,垂頭張合五指,不知道在想什麽。

盯著他擱在膝蓋上的手看了又看,喬珊荃越看越覺得他指關節上的紅腫瘀傷十分礙眼,嘖了聲,趁著紅綠燈的功夫,她放下剎車,挨近了想幫他看看。

費裏反應很快,朝旁一躲。

伸出去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喬珊荃總算意識到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很不對勁,大胡子對她表示親近的肢體接觸並不排斥,現在怎麽倒退回他們最初相見的狀態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註視著男人冷漠的側影,喬珊荃垂下眼簾,心頭湧起一陣悶痛。

不知道該怎麽打破這種局面,喬珊荃抿唇蹙眉,綠燈了,她發動卡車順著車流前進,順手摁下車載廣播開關,新聞播報員正在報送本地新聞:“……據悉,本地區最大莊園昨夜發生一起傷害案件,警方正在展開調查,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同時也是該莊園的所有者……”

啪,喬珊荃立即關上了廣播,她不敢看費裏,只覺得車裏氣氛降至冰點,空氣變得淩冽刺骨,一根根牛毛針似的,紮得她無法喘息。

一路無話,回到莊園,費裏甩上車門大步往裏走,喬珊荃決定還是要跟他好好談一談,追在後面:“費裏,你站住,我們談一談,好嗎?你在生氣……為什麽,因為阿曼多?你已經揍了他一頓,夠他受的了,還不夠解氣嗎?”

“別過來!你也想挨揍嗎?你沒聽他怎麽說我的?對,我是一頭野獸,是個危險分子,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考慮,你應該離我遠一點!”費裏壓抑著怒氣,眼神陰翳,用力甩開她。

冷不防被他手臂揮開,喬珊荃往後踉蹌了一下,腳下踏空,重重摔在臺階上。

膝蓋狠狠磕在臺階邊沿,喬珊荃仿佛聽到了骨頭破碎的聲音……不,不是骨頭,而是她身體裏什麽東西轟然坍塌的聲囂。

透過逆光裏紛飛的浮塵,她怔忪看著那個男人,他腳步未停,仿佛對她的遭遇毫無所覺,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進大門。

腦子裏嗡地一聲,喬珊荃難以置信自己所看到的情形,他推了她,居然還不管她?委屈、難過、不解……如潮水湧來,將她淹沒。

喬珊荃必須死死咬住唇,才能忍住眼眶的酸脹。

身後車道上響起兩聲喇叭聲,剎車後,車門砰地甩上,一道腳步聲靠近,來人彎身扶喬珊荃起來:“發生了什麽事?”

掙開對方雙手,喬珊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和手掌,無聲苦笑,擡起頭,她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毫無異樣,矜持地點頭微笑:“原來是羅薩斯先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見到你。你……你們過來有什麽事?”

羅薩斯先生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陪著她朝裏走:“我們聽到了昨晚在這裏發生的事,大家都很震驚。這附近平時治安很好,從沒聽說過這樣可怕的事情會發生。作為蒙特羅莊園最忠實的朋友與鄰居,我們認為有必要趕過來,安慰你們,並且提供一些幫助,希望能讓你們好過一點。”

“我的天啊,我簡直不敢相信!居然會發生這種事,可憐的費裏,你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屋內傳來高八度的女聲。

喬珊荃腳步一停,塞西莉亞幾乎整個人掛在費裏身上,緊張地拉著他手臂,看起來就好像她才是嫁給費裏的那個女人,正在履行一個妻子、一個莊園女主人的義務。

所有人同時朝門邊看來,喬珊荃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衣服沾滿塵土,頭發淩亂,膝蓋和手心都破了皮,傷口流著血,看起來就是被狠狠打敗,狼狽寥落的失敗者該有的模樣。

馬克西姆夫人低呼:“喬琪小姐,您這是怎麽了?”

扯動嘴角,喬珊荃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麽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是啊,她為什麽不能笑?

難道要露出哭泣軟弱的模樣?

真可笑。作為時尚圈小有名氣,性格高傲的服裝設計師·喬琪,她也會有這麽一天,算不算得上是輪回報應?

報應她過去對交往對象都不上心,太過冷淡?

報應她待人處事不夠圓滑,敵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

若無其事地偏過頭,避開那些刺探的視線,喬珊荃轉身朝樓上走:“抱歉,請馬克西姆夫人替我招待大家,我去換件衣服。”

盯著喬珊荃驕傲挺直的背影,費裏眉毛深擰,他忍不住朝樓梯方向邁出一步,手臂被人用力攥住。

塞西莉亞目光閃爍,垂下頭誠懇狀:“費裏,聽說你這裏出事,我害怕極了,幸好趕過來的時候,能夠看到你安然無恙。你聽著,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站在你這邊,我們一家人是你堅實的支持者,請相信我。”

停在轉角聽了這番話,喬珊荃笑容很冷。

多麽情真意切的表白,大概任何男人聽了都會為之動容。

她不是不會說,她很想告訴費裏,告訴她的丈夫。

告訴他,她比誰都更加信賴他,毫無保留,全心全意相信他,支持他。

可惜那個男人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變得陰晴不定。他的冷漠深深刺痛了喬珊荃的眼睛,胸口痛得快要失去知覺。一顆心漸漸涼了下來,就算是同樣的話……此刻她已經倔強地不願開口。

※※※

消息傳播得很快,不斷有附近的人聞訊趕來,他們懷著各異的心思,聚在莊園客廳裏,議論紛紛。

作為莊園的女主人,喬珊荃應酬到最後,笑得臉都僵了。一直到太陽漸漸落山,人們相繼告辭,趕回各自的莊園。

送客人們離開時,喬珊荃與羅薩斯先生走在前面。

“發生了這樣令人遺憾的事,喬琪小姐,我希望您能打起精神來。當然了,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盡管告訴我,我們會馬上趕來。”

敷衍地點點頭,喬珊荃心思放在落在後面的那對男女身上。

順著她的視線朝後看了一眼,羅薩斯先生戴上帽子,擺手示意喬珊荃不用送了:“你看起來非常疲憊,希望這些事不會影響你對這片土地的印象。我誠懇希望,你和費裏·蒙特羅先生別產生誤會,他就是這種性格,跟他相處需要……更多的耐心。”

喬珊荃會意輕笑,不欲多談。

羅薩斯先生像是沒看出她的冷淡,繼續說:“他年紀輕輕就將莊園經營得如此紅火,是個很有能力的年輕人,就是不太合群,待人比較嚴肅。除了對他的前妻……噢,抱歉,我不該在這個時候提到她。但是,喬琪小姐,你有沒有註意過,這座莊園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前一位女主人的痕跡,真的很古怪,不是嗎?現在又發生了這種事,恐怕關於蒙特羅莊園和費裏本人,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言又要增加新的內容了……塞西莉亞,好了,你別纏著費裏先生了,趕緊過來,我們該回家了。”

目送羅薩斯一家人離去,費裏偏頭看著她,她換上了長褲和外套,遮住受傷的肌膚。他猶豫了片刻,開口卻問出另一句話:“羅薩斯先生,那個陰沈的老家夥,他跟你說了什麽?”

轉過身,喬珊荃目光不偏不躲迎上他。

“他跟我提起你的前妻,費裏·蒙特羅。告訴我,你在隱瞞什麽?你在防備什麽?”

“你怎麽突然提到她……該死,難不成你進了三樓盡頭那個房間?”倒抽一口氣,費裏狠狠抓著她胳膊,兇狠逼視她,像是要吃人的野獸。

“如果你沒有什麽要隱瞞的,為什麽害怕別人靠近?”喬珊荃忍著痛,冷冷地註視他。

兩人對峙了一陣子,她率先軟化了態度。

“我想試著幫你,費裏,可是你把我擋在你的世界外面,然後任由其他……其他無關緊要的人靠近你。別人可以對你指手畫腳,我卻連一句話都不能多問。大胡子,你對我不公平!在你心裏,那些人可以輕易取代我的地位,是嗎?”

“我不懂你在胡說什麽。”費裏逃避地躲開她控訴的目光,松開攥在她胳膊上的手,輕輕把她從自己面前撥開。

趔趄了下站穩腳跟,喬珊荃鼻子發酸,她揚聲對他背影質問:“我究竟算什麽?費裏·蒙特羅,大胡子……你別走,停下來,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真心要娶的妻子?”

停住腳步,費裏背影看上去拒人於千裏之外,堅硬而冷冽。

男人低沈的聲音裏毫無任何情感起伏。

“……是你主動提出要求,打算嫁給我,替我擺平那些對我不利的流言,讓我舅舅和嬸嬸無法以此為借口,從我手裏奪走莊園……”

明明他說的是事實,字字句句落在耳朵裏,如平地驚雷。喬珊荃紅了眼眶,她怔怔擡手捂住耳朵,似乎這樣就能阻止那些絕情傷人的聲音傳進心底。

她錯過了費裏聲音低下去,幾不可聞的呢喃。

也看不到費裏痛楚與懊悔交織的神情。

然後,兩個人。

一個艱難地提步走向亮起溫暖明亮燈火的正屋,另一個人久久佇立在光與暗的邊緣,將悲傷絕望的影子拉得長長。

一望無際的草原盡頭,火燒雲正漸漸沒入地平面。

蒼涼的紫紅收起最後一束光,黑夜吞噬了天光,籠罩大地。

垂著頭,喬珊荃捂著胸口,死死忍住眼眶裏的淚,不讓它們滴落。

直到晚風把她吹得通體冰涼,手足發僵,喬珊荃才慢慢地回過神,搖搖晃晃地朝正屋走。

三樓,主臥的窗簾被迅速合攏,費裏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死死咬緊牙關,心痛混合了扭曲的嫉恨,以及對自己深深的厭惡,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五臟六腑反覆蔓延。

她是明亮的,美好的,卻要跟這樣一個背負罪孽的自己生活在一起。他痛恨這該死的一切,費裏心想,這座莊園或許被詛咒過,每一片土地,每一粒沙土都沾染了骯臟發臭的詛咒,陰霾會玷汙她美好而高高在上的笑容,她不該到這裏來,她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是他太貪心,企圖擁有她,占有她,讓她徹底屬於這裏。

他錯了,他不該如此自私卑鄙,反而連累她跟著自己深陷陰暗的泥沼。

可是事到如今,他對她上了癮,怎麽舍得看她靠近別人?

哪怕她只是對其他人綻放迷人笑容,他都會恨得想要殺了對方。費裏知道,他應該清醒一點,應該為她考慮。

他給不了她世間最好的一切,為什麽還要強留她在自己身邊,把她困在這裏?

不……他做不到。就算會讓她的笑容扭曲為憎惡,他也絕不會放手。

喬琪,喬琪……費裏閉上眼,無聲呢喃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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