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獨臂蠱師

關燈
——柳兒,柳兒……

——娘親!

仇心柳欣喜地撲進雩姬的懷裏,雙手緊緊地將她摟住。她仿佛又變成了七八歲的模樣,依偎在娘親懷中嘟噥撒嬌,說著那些幸福滿溢的任性話。

——好啦,柳兒,你先放開,讓娘好好看看你。

雩姬的眉眼間,是春日裏垂柳籠罩的西湖,煙波朦朧,淡暖淺曛,撲面而來的盡是甜甜的春意,印象中那道揮不散的陰霾早已不見了蹤跡。

這樣的雩姬,仇心柳從未見過,卻是那樣的為之歡喜。

她終於見到了娘親真正的笑!

——不,我不要放開,我要和娘親永遠在一起。

她孩子氣地搖搖腦袋,雙臂已將雩姬環得更緊,生怕一松手,娘親就會消失不見。

——傻孩子,女兒家大了就要嫁人的,怎麽能一直留在娘的身邊呢?

嫁人?仇心柳仿佛想起了什麽,慢慢地松開了手。她方回頭,就見著江雲已默默地站在身後,向她伸出手來。

——心柳,來,我們回仙雲棧。

仇心柳看看他,再回頭看看娘親。

——去吧,孩子。

雩姬溫柔地執起她的手,緩緩地遞向江雲。

——星兒,我將柳兒交給你。從今往後,她便是你的妻,你要代義母好好疼她愛她。

江雲堅定地點點頭,如獲至寶般將仇心柳的手緊緊包在掌心,用無聲的行動來證明著自己的決心。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妻。

仇心柳擡眸望著江雲,目光盡數落進他那深深的眼底,情不自禁地喚道:“雲哥哥……”

一只手掌飛快地蓋上微微囁動的雙唇,掩住了含含糊糊的囈聲儂語。仇心柳被這突然的異樣給驚得一下睜開眼睛,還來不及有所反抗,又感覺耳下香腮一陣濕暖,兩片滾燙的唇已緊緊熨帖而上。

“莫動。”腦中清晰傳來江雲冷靜的聲響,仇心柳驚羞成一團混沌的思緒瞬間清晰起來。這是觸骨傳音,讓聲量通過人的身體直入腦中,除了交談的雙方,旁人是無法聽去半分。

她滾燙著雙頰匆忙點頭,江雲這才松開手,將她扶好來。

此刻外頭已有了些許光亮,仇心柳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竟在江雲懷中睡去了大半天,此刻外頭已有了動靜,想來此時已是月升之時。她頓時清醒了腦袋,聚精會神地註視著外頭的一切事態。

祭壇所處的綠林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密閉叢林,祭壇位於整個大圓盤圓心處的青石板地面上,以蚩尤神像為中心,圍繞著大大小小形色不一的蠱皿。而仇心柳他們的藏身之處在祭壇的西側,一眼望去約莫有十餘丈的距離,若換作尋常人亦只能看個輪廓,不過這點距離對雲柳二人卻不算什麽,在昏黃的光亮下依然可以看得清楚分明。

仇心柳覺得似乎有什麽不太對勁的地方,不過一時也沒發現究竟是哪裏異常。這時江雲無聲地朝某處點了點手指,示意她順勢看過去。仇心柳仔細一瞧,這才看出了一點端倪來。原來,那一人高的蚩尤神像手中竟還捧著一個拳頭大的絳色陶皿。

果然!看來神像手中的必是這次出壇的噬魂無疑。仇心柳在場中來來回回梭視一番,在十幾個忙碌不停的人影中並未發現蠱王和族長。

想來也是,關鍵人物總是要到最後才會出現的。他們現在要做的,除了觀望,便是等待了。想到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與體內這陰魂不散的死蟲子來個徹底了結,仇心柳握著長弓的左手已經微微出汗,輕輕地在那上面來回地撫摸著,似乎借此來緩解心中藏不住的雀躍與希冀。

過不了多久,一聲號角從遠方響起,聲音雖遠,卻聽得清晰,悠長悠長地像緩緩而過的溪流,綿綿不絕地灌入綠林。號角聲漸漸增強,並不斷地融合交疊,從單薄遙遠變得渾厚漸近。不出半刻,這角聲已從涓涓細流漸漸匯聚成潺潺的小河,再變成大船過境的江面,聲色嘹亮,直鉆七孔,震撼五臟,鋪天蓋地的音波已儼然掀卷著巨浪的大海。

來了。仇心柳與江雲對視一眼,明白他們苦等的人馬上就要粉墨登場了。

二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更加密切地註意著外頭。只見那些人影皆已停下手中一切事物,恭恭敬敬地一致朝著東邊垂首而立,看著樣子就是為了迎接蠱王的到來。凝結的空氣中驟然落下一響振聾發聵的鼓點,緊接著,密密匝匝的鼓聲從渾厚綿長的號角聲中突圍而出,整個密綠林也隨之搖曳震撼起來。更為明亮的火光從林間片葉中穿射而出,一大片的腳步聲也由遠及近。這個架勢,仇心柳與江雲並不陌生,上一次他們來這裏時就已見識過了。果然,只見各個出口處湧出了數十個甚至上百個蠱師,這人數恐怕比起上一次的還只多不少。蠱師們圍繞著祭壇站成一個大大的人圈,然後蠱王亦是上次那般八面威風地在場上眾人的一片擁護之聲中現身來。而攬月夫人也已換下一身黑色布衣,此刻頭戴銀冠盛裝,面無表情地站在蠱王右側。

許是大計將成難掩心中愉悅,蠱王看起來心情大好,一舉一動都顯得無比意氣風發。他朝著人群中一擡手掌,場上立馬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緊緊抿住剛剛還在一張一合的嘴巴,神情莊嚴地盯著站在祭壇前方的蠱王夫婦。

蠱王的一雙狼目一一掃過場上,最後一眼瞥在站在左側的被一個小廝攙扶著站著的老族長身上。他似乎已經按捺不住了,連目光都不願再作偽裝,赤裸裸地袒露著內心的輕蔑與得意。

“連夜將諸位請到這裏,不為其他,只因本座秘煉多年的噬魂要在今晚,即刻出壇了!”蠱王開始發話,兩片溝壑縱橫的厚嘴唇一上一下地動著。猥瑣的嗡嗡聲量雖然不大,卻如毒蚊繞身般,遍布全場。“眾所周知,噬魂絕非一般蠱物可比,如此聖品臨世本座自不會獨占其功。因為——”他突然拉高聲量,黝黑粗糙的面皮在火光下泛著漬漬油光,兩尾倒蠍眉隨著煽動的雙手一道高高揚起:“這是我們全族的盛事!”

“好!”蠱師中有幾人跟著蠱王一起舉起手來帶頭歡呼起來,“好!好!好!”一陣一陣的叫好聲煽動著人群的情緒,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呼喊的陣列。“蠱王神威!造福我族!”鼎沸的人聲中不知哪兒冒出的呼喊又引起了另一波跟從,一時間,歡呼聲又變成了對蠱王個人的膜拜,那八個字就像是刷了金漆的咒語真言,在祭壇上方震蕩回旋,環響不絕。

不過,幾近陷入瘋魔的眾蠱師還是有那麽一兩個不肯隨眾諂媚的人。其中一個獨臂中年大漢尤為起眼,因為他已從人形圈中躋身而出,幾乎是用一種悲憤與絕望的目光看著渾然忘我的族人們,弓著身子,對著大夥嘶聲喊道:“大家快醒醒吧!這個蠱有違天理!若是問世,今日造孽,他日來償,我族必將萬劫不覆啊!”

人群中的呼聲漸漸弱了下來,眾多的目光都聚齊在這個獨臂蠱師身上,“阿卓!今夜靈蠱降臨,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褻瀆聖品!我看你是活膩了!”

被稱為“阿卓”的獨臂蠱師並不畏懼於這樣聲色俱厲的恐嚇威脅,反而更加激昂,大步沖上祭壇,直奔蚩尤神像奔去。

一只粗野得堪比枯桿的手從後方重重地搭上他的肩,不見手上施勁,卻見這個中年壯漢傾了半個身子,縱使掙紮萬分,卻免不得單膝而下,頃刻已跪在神像跟前。

“阿卓,我知道你向來不服我。”蠱王悶悶地出聲,喉頭發出讓人毛孔悚然的嗡聲,仿佛肚裏藏著個毒甕,隨時張口都能吐出個毒蟲猛物來。“平常造次,我念在你往日功勞就不與你計較了。可眼下是聖物開壇緊要之時,要知道,此壇若成,我族必將憑此蠱壯大名揚。這個時候,無論你何等居心,都是與全族作對,我又怎可再容你留在世上?”

“呸!”因為承受劇痛,阿卓的兩片嘴唇已經變得像兩條虛軟無力的蠶,顫抖地吐出心中的憤怒。臉上的冷汗滴滴答答,落在祭壇的青石板上,很快暈出一攤黑色的水跡,咬得格格響的牙齒間仍在斷斷續續地冒出一些語句:“當日,為了族裏,我斷了一臂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今日,我阿卓同樣舍得自己的命!只要大夥不要再被這孟青利用!他用活人煉蠱,此蠱若成,以後還得再賠上多少人命啊!他這不是在造福,這是給族裏造孽啊!”

人群中出現一些騷亂,許是被阿卓的話給打動了,他們臉上的信仰逐漸動搖著,一陣陣的茫然與無措開始替代原有的堅定,在人群之中相互感染與影響著。

“給我堵上他的嘴!”孟青見形勢不對,大手一揮,已有兩個隨從模樣的青年壯漢奔到阿卓身旁,一左一右地就要扣住他的肩膀。誰料這兩人才剛摁住,阿卓一個奮力扭轉,就已雙雙被甩了出去,重重地甩在了三步之外。“孟青!你以為除了我就沒人知道你的陰謀了嗎!人在做天在看!你也是我們蠱苗出來的人,老祖宗傳給我們的本事了不是讓我們遭天譴引神怒的!你這樣一意孤行,等於推著全族一起下火坑——啊啊啊啊啊!”憤怒的吼叫最終變為淒厲的慘叫,阿卓僅剩的一條手臂已經落在一丈開外,劇烈的撕裂之痛讓他瘋了一般倒地打起滾來,像一條落進油鍋的活魚,撲騰著殘息,掙紮著廢體,斷肢處碗口大的傷口此刻正汩汩地冒著熱血,隨著他翻滾的軀幹四處噴濺著鮮血。如此恐怖可怕的殘忍場景,就算是在場的這些見慣了血腥蠱術的蠱師們也不忍多看,一個個都痛心又驚懼地別開了眼。

“還有誰不服?”孟青揚起血淋淋的右手,陰狠的狼目一一掃過場中的蠱師們。“叛徒阿卓,以下犯上汙蔑本座,妖言惑眾褻瀆聖品,今日本座就在此清理門戶,並決定以其為噬魂開壇,以彌補其方才的不敬之罪。”

經過方才那樣可怕的一幕,此時哪裏還有人敢對蠱王的話說出半個不字。人群中莫說是有人吭聲,只怕是連個大氣都不見有人敢出一個。一時之間,諾大的綠林之中,這浩浩蕩蕩數百人的陣仗,竟是一片讓人窒息的寂靜。

“我看妖言惑眾的是你吧!”一聲清脆的嬌音驟然打破了這悚然的死寂。陌生的音色顯示著這是外人的侵入,蠱師們頓時警覺地四處搜尋著聲源之處。突然,祭壇西側的人圈向兩側散開退去,場上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向那看去——退卻的人墻之後,兩道明黃身影在搖曳的火光之下熠熠生輝,此刻正一步一步地向祭壇上的蠱王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