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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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李大嬸還在不住地念叨,全是「二少爺長、二少爺短」的,四月不敢插嘴,怕洩露自己掩埋在內心深處的秘密,心裏卻聽得幾乎要淌血。

這麽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在李大嬸的心目中卻成了一個十足的大英雄!

這個世界的善惡成敗,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衡量標準?

「走啊,四月,想什麽呢?」

李大嬸發現四月的失神,輕輕推她。

她們繞道先回廚房放下了菜,又換了兩個專門盛果子的果籃,半個時辰後才慢悠悠地來到果園的入口處,因為沿途李大嬸一直不停地為四月介紹這、介紹那。

一走近果園,四月不禁又在心裏一陣驚嘆,只見漫無邊際的果樹一棵一棵錯落有致,葉繁枝茂,濃蔭滿園。有的正在盛開期,滿樹都是香甜的小花,有的則已是碩果累累,更有一些是經冬的果子、或紅艷艷,或黃澄澄,全都沈甸甸地掛在枝椏上,墜彎成漂亮的弧度。

四月再無知,果樹總是見過的,卻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株長在一起,也沒見過這麽多種類,眼前的這一切對她而言,無異於一個世外仙境。

李大嬸拉著她進去,忽然聽到一個人在果園深處大叫——

「啊,我不活了!你們誰也別攔我,讓我一頭撞死得了!」

四月吃了一驚,因為她認出那竟然是那個叫小喬的少年的 聲音。

然後又隱約聽到一個帶著嘲弄的聲音,「撞吧,小喬兄弟,你 盡管撞,這裏沒有半個人想攔你。」

這人怎麽可以見死不救!?

四月正滿臉狐疑,一轉頭卻見李大嬸自顧摘著果子,渾然似沒聽見一樣四月忍不住道:「李嬸兒,那個小喬?」

李大嬸剛摘下一個金黃色的大芒果放進籃裏,見到四月一臉擔憂的神情,卻反而咧開嘴笑了起來,「不礙事兒,他們跟他鬧著玩呢!來,你跟我來看——」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我們去瞅瞅熱鬧。」

她示意四月把果籃放在地上,拉著她躡手躡腳地向傳出聲音的方向走去。直到藏在一叢香蕉樹的後面,四月才終於看清了那幾個人,而她的心也在一剎那間幾乎停頓。

因為她看到了一個白衣飄逸、俊美異常的年輕人!

她的仇人!

他的身旁還站著五、六個人,最近的一個身著藍衫、面目方正,其餘幾個則皆是清一色的護院武師打扮。而面前一塊開滿了細碎野花的空地上,正跪著那個叫小喬的少年。

只聽那藍衫漢子笑道:「小喬,你小子可真不長進,一哭二鬧三上吊,來來去去就只這幾招,甭說少爺懶得理你,就是我們看著也心煩!」

原來方才那嘲弄的聲音就是出自他。

小喬極不服氣地「哼」一聲,轉瞬卻撲倒在地,雙手合十,可憐兮兮地哀求道:「少莊主,求你收我為徒吧!徒兒保證曰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把師父的神位供在我們家案桌上,時時拜祭不停!」

「呸!」那藍衫漢子啐了他一口,「你小子想咒我們家少爺歸西嗎?」

「師父再不肯收下徒兒,徒兒今日就、就一頭撞死!」小喬跳了起來,握著兩拳,擺出一副準備「慷慨就義」的模樣。

終於,整個事件的中心人物開口了,「那麽,你去死吧!」

簡短、清冷的六個字,不留一絲餘地。

隨即,白色的身影冷冷地掉頭離去。

「師——父——」小喬在後面撕心裂肺地大吼。

這一幕足可以跟當年孫猴子從五指山下掙脫出來,跑去和唐僧相見時的情景相媲美。

「嘿,叫吧叫吧,你小於。」藍衫漢子在邁動腳步前又輕蔑地瞥了他一眼。

而那幾個武師俱是一臉譏笑。

「師——父——」小喬吸吸鼻子,叫得沒了力氣,聲音轉弱,忽然「叭啷」一聲,一屁股坐倒在了一棵果樹下的陰影裏。

眼看著那群人都消失在了果園的深處,四月才強忍著悲痛從掩藏的香蕉叢後走出來。

她伸手去扶猶坐在地上的小喬,「你快起來吧,這個山莊裏的少莊主根本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你為什麽要拜惡魔為師?」

孰科小喬一把揮開她的手,還惡狠狠地沖她叫嚷道:「你懂個屁!少莊主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劍客,那些所謂的武林名家,哪一個見了他不跟見了親爹一樣,哆嗦個不停。況且他年紀輕輕,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就有這麽好的身手。你去打聽打聽,這天底下像我這般大的小子,哪個不作夢都想著能拜他為師,將來成為跟他一樣的超一流高手!」

他一番「嘰嘰呱呱」的大道理把四月鎮住了。

她從來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夢想。

「可是……他殺過人!」她咬著牙道。

「切,多新鮮吶!」小喬訕笑,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這年頭,殺人有什麽大不了?那些成名的武林高手,哪一個沒殺過人?有些人被殺了,別人還拍手叫好呢!」

四月倒退了一步,以不可思議的目光重新打量面前的枯瘦少年,半晌,才遲疑著道:「……你學武功,也是為了跟他們一樣,去殺人麽?」

「話也不能這麽說。」小喬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人總是要殺的,但我也沒說拿它當樂趣!好了,我不跟你多羅嗦了,你什麽都不懂。」

他厭惡地沖四月揮揮手,隨手從近旁的枝頭上摘下一枚果子,胡亂在衣衫止抹了兩下,張嘴就是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我還得回去想法子,琢磨著明天再來打動我師父呢!」說完,他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四月看著他的背影,周身卻不由得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

原來這世界上不止杜仲一個魔鬼,大大小小竟有那麽多,還有下計其數的後來者期望加入到這個行列當中。

她忽然覺得天地間已是一片灰暗,再也沒有一絲光亮。

很快,準備午飯的時辰就到了,廚房裏的眾人又忙碌開來。

四月正坐在一條小板凳上,低著頭,彎著身子,安靜地把菜裏的枯葉和混進來的雜草剔除出去。

忽然,一個梳著羊角髻的小丫頭急匆匆地跑進來,沖到正在顛勺的老胖面前,張口就嚷:「哎喲,不好啦,大師傅,我這會兒肚子疼得厲害,你那道鯉魚湯我可送不了啦,你趕緊幫我找個人頂替吧!」

老胖吃了一驚,喃喃道:「這可難辦?,二少爺一向不喜歡在自己的身邊忽然有陌生的人出入,他房裏的菜一貫都是小葫蘆你送的,突然換個人,二少爺要是察覺了,這責任我可擔待不了。」說著,他把手一攤。

「不行也得行啊!」小葫蘆緊捂著肚皮,一張粉嫩的小臉上已經疼得滲出了細細的汗珠,「我怕是吃壞肚子啦,你要堅持讓我送,那萬一在少爺的房間裏就、就——這個責任你來負吶?」

「行行,那你快去‘解決’吧!」老胖一聽,立馬像死了親爹一樣哭喪起一張臉。

小葫蘆得了赦令,一陣風似的逃子出去。

「老胖,出了什麽事鏟」王大嬸湊過來。

「還不是小葫蘆——」老胖恨恨地瞪了一眼門口,「這時候鬧什麽肚子,二少爺的菜送不成了。」

「啊?那可不得了!」王大嬸也吃了一驚。

要是耽誤了少莊主用餐,頭一個暴跳如雷的肯定是杜總管,他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把他們都辭退得幹幹凈凈。

「哎,老胖,你看——」

王大嬸忽然瞅見了一絲希望。

老胖順著她手指的指引一看,胖嘟嘟的大圓臉上眉頭也立時松了,「不錯不錯,或許有一線生機也說不定。」

王大嬸所指的方向正是四月所待的小角落,正低頭挑菜的她卻對不遠處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王大嬸腦筋轉得飛快,繼續建議:「她們倆身形差不多,我再讓李嬸兒幫著打扮一下,讓四月也紮上跟小葫蘆一樣的羊角髻,再換上她的衣裳,肯定能把少爺蒙過去,反正他也從來不在意下人的長相。」

「嗯嗯,」絕處逢生的老胖連連點頭稱是,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你要記得告訴四月,把菜端上桌後就低著頭退出來,省得出岔子。」

「哎,這我當然曉得!」

「快,快把這套衣裳換上!」李大嬸催促著四月,邊說邊推門走了出去,「我在外邊等你,換好了就快出來。」

細白的小手緊抓著粉綠色的衣衫,四月的胸膛劇烈地起似著,一顆心怦怦直跳。

她想不到老天會如此眷顧她,這麽快就賜給了她報仇的機會。

送鰻魚湯,很好——

顫顫巍巍地從床邊櫃子的暗格裏取出三個一般大的小瓶,原本嬌弱的唇角卻露出一絲連自己都不甚熟悉的冷然笑意。

只要隨意取出其中的一瓶,倒些粉末在湯裏,她的大仇就可以得報了!

強忍著興奮和激動,四月快速地換好衣衫,又顫抖著拿起一個小瓶藏入懷裏,收拾完畢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嗯,不錯不錯,」李大嬸一見她就發出「噴噴」的讚嘆聲,「除了臉蛋兒,其他都挺像!」

「李嬸兒,我們去廚房端湯吧!」四月極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來有一絲顫抖。

原本花不了多少時間的路程,卻像走了大半年,每一步都讓四月如踏針氈,邁下去後卻又像飄浮在高高的雲端上,有一種奇異而近乎瘋狂的感覺。

「說起我們二少爺啊,這孩子也怪可憐的——」李大嬸忽然又扯開了話題,「大少爺生病去得早,下頭又只有一個三小姐,老爺只剩下二少爺這麽一個兒子,把全部期望都押在了他的身上。小小年紀就得被逼著學功夫,我可記得清楚,頭幾年他的身上總落得傷痕暴暴,唉——」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這孩子的性子也倔,無論吃了多大的苦,都咬著牙吭都不吭一聲,把夫人都急得直掉眼淚……現在倒好,我們冷鶴山莊在江湖上的威名越盛,要打主意的人也越多,有些人見二少爺年紀輕輕就名動武林,妒嫉得不得了,三天兩頭約他比試,比不過還盡使些陰詐的手段,一門心思要整垮他呢!

也真難為了這孩子,自打他跟嵩陽派的掌門比試,一劍成名以來,老爺怕他遭人暗算,總是提醒他要提防,對每個人都冷著一張臉,省得人家以為有機可乘。可在山莊裏的時候,少爺的精神卻又難免要放松下來,所以只得盡量少讓陌生人去接近他,平常生活上的打理也都固定指派了幾個人,就連吃東西前,還得預先用銀針一一試過的——」

「銀針!?」四月陡然叫了出來。

先前李大嬸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串,她其實根本沒聽進去,只是處在一片混亂茫然的心緒中,不知為什麽,單單「要用銀針試毒」這一句,竟清清楚楚地傳人了她的耳中。

「可不是,」李大嬸卻根本不知道四月心裏在想些什麽,只當她沒見過世面,純屬好奇,就耐心地解釋道:「食物裏大凡有毒的東西,銀針一碰上就會發黑,那是在提醒吃東西的人,要是讓這盤食物落到肚裏,小命兒就沒啦!」

「是嗎?原來如此。」四月虛軟地應著,粉拳緊握在身側,她的心卻已徹底涼了。

原來覆仇的路並不如她所以為的那樣順遂,也許她還有許多個日日夜夜需要在這裏煎熬。

等走到廚房端湯的時候,四月整個人已變得無精打采,神情黯然。

老胖卻以為她膽子小,在害怕,樂呵呵地道:「別怕,我們二少爺雖然總是冷冰冰的,可對下人從不動粗,你只要把湯安安穩穩地放在桌上,快點退出來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四月低著頭應了一聲,以掩飾眼裏幾乎快閃出來的淚花。

那道已足足燉了近三個時辰的烏雞鯉魚湯就盛在一個圓滾滾、無比精巧的碎花青瓷罐裏,瓷罐擺在一張木桌上,旁邊還放著幾個同樣鼓脹著大肚子的陶罐,裏面分別放滿了鹽、糖、味精等調味料。

四月滿心不甘願地走過去端湯,心裏忽然萌生了一個孩子氣的念頭,雖然暫時下不了毒,也要讓那個惡人吃些苦頭。於是,趁著廚房內的眾人不留意,她迅速地打開其中一個陶罐。舀了兩大勺她自以為是鹽的東西加入湯內,然後像做了虧心事一般,低頭端著湯快步走了出去。

李大嬸正等在外面,她帶著四月一路七拐八彎,直到進入一個青石墁地、古木參天的大院落,忽然壓低聲音道:「二少爺就在裏面,他喜歡安靜,你可千萬別擅自說話。把湯端好,別灑了,快去快回,我在院外等你。」說完,她就自顧遲了出去。

四月端牢手中的托盤,深吸了一口氣,才向著李大嬸指引的方向走去。

室內很靜,也很幽暗,因為窗簾都直垂到了地上。

沒有看到任何人,四月舒了口氣,趕緊把湯罐放在紫檀木制的八仙桌上,然後把托盤當盾牌似的抱在懷裏,低著頭就後退向門口。

忽然,從內室卻傳來一個聲音,「你過來,扶我起身。」

四月嚇了一大跳,那幹凈而懶洋洋的聲音在一瞬間積聚起了她所有的仇恨。

因為她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我姓杜,單名一個仲字,你若是想報仇,盡管來找我。

冰冷而傲慢的言語轟然翻轉耳畔,讓她整個人都似掉進了冰窟一般的手腳發涼。

這一輩子她都不會忘記這句話,這個人!

「你在磨蹭些什麽?」內室的人聲音裏已明顯有了不悅,四月像被火炭燙到一樣差點跳起來,腦中紛亂繁覆的思緒頓時一掃而空,然後低著頭,戰戰兢兢地步入內室。

「過來——」

她恨的人卻向她招手,像喚小狗一般,這種姿態教她感到屈辱。

在她十七年的生命裏,從沒有人會用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來對待她,更何況這個破例的人還是她的仇人!

這讓她的刺痛感更加深了一倍。

每跨出一步就像邁過一條巨大的鴻溝,盡管滿心不甘願,四月還是逼自己裝作順從地走了過去。

杜仲把手伸給她,「扶我起身。」

「呃……是!」一顆心幾乎快跳出胸腔,四月驚慌失措地應了一聲。粉雪似的小手顫巍巍地伸了過去,肌膚相觸的一剎那,還是教她緊張得不由自主地擡起了頭。

呵,果然還是那張俊美而清冷的臉龐,瞳眸中似乎永遠不會帶一絲溫度的臉龐!

幾乎在同時,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糟了,他會認出她,並且毫不留情地殺了她的!

孰料事情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杜仲根本沒有認出她,更甚者,根本沒有在意她這個人的存在,只在握住小手的一剎那,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沒幹過活?」他一邊站起來,一邊淡淡地道。

「……是的。」

四月的恐慌感還在繼續,此刻又多了一絲羞愧,為他的問話。幾番想將手抽回來,卻懊惱地發現他握住的力道遠比她大。

終於,她如履薄冰的姿態引起了他的註意,「怎麽,怕我?」

他的手指忽然撫上她嬌嫩的粉頰,輕輕滑動著,語氣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慢和逗弄。

他本來就是一個下茍言笑的人。

錯愕的水眸睜得大大的,四月嚇得屏住了呼吸,卻惹出他的一聲冷哼。

「臉蛋和手都一樣。」

她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更不明白他究竟意欲何為。

杜仲卻忽然放開了她,仿佛帶著一絲厭煩地揮了揮手,「你把我的床鋪整理幹凈,然後就可以離開這裏了。」言訖,他徑直步出了內室,還是那一身雪白飄逸的衣衫。

等到四月收拾完畢,剛要跨出門檻的時候,那道清冷的聲音忽又響起,「慢著。」

她轉過身,卻見他在滿桌的山珍海味前獨獨指著那道烏雞鰻魚湯,面無表情地道:「你去把跟這道菜相關的所有人都給我叫來——」

嗄?

水眸再一次錯愕地睜大。

「是,奴婢知道了。」四月啜啜嚅嚅地回答,逃難似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張紫檀木八仙桌前面己齊刷刷地站滿了人,一個個低垂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出。大夥兒開始逐個按次序坦白所有相關的行徑——

由馬屁精小丁先開始,「少爺,這、這只烏雞是我抓的。」

「那麽,它的腿瘸了麽?身上可有受傷?」

小丁嚇得渾身直哆嗦,「沒、沒、沒有,它把翅膀拍得「嘩啦啦」響,一飛就飛到了矮墻上,我花了好半天功夫才捉住它。」

「嗯。」掌控生殺大權的人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換成專門負責洗肉、切肉的阿忠,「少、少爺,烏雞的毛是我拔光的,腸子內臟也、也是我清理幹凈的。」

小葫蘆支吾地道:「少、少、少爺,奴婢因為鬧肚子,只好請大師傅另外找人替我送菜——」

王大嬸低下了頭,「是我的錯,我出的主意。」

「我同意了。」老胖坦承自己的過錯。

李大嬸看了看大家,「我做了幫兇,我負責把四月姑娘假扮成小葫蘆的模樣,還帶她來送菜。」

四月不作聲。

王大嬸和李大嬸拼命向她使眼色,四月還是沈默不語。

這下完了!

所有參與這項「李代桃僵」計劃的人都在心裏大吐苦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被踢出山莊門。

唯獨四月,表情卻很平靜。

怕到了極限,就會轉變成麻木和絕望。

她不是不害怕,只不過忽然想,如果此刻她死了,大仇無法報,大概也是一種天意吧!

天意豈可逆?她一個小小的弱女子,又有什麽力量去違逆?

孰料杜仲的表情也很平靜,他甚至閉起了眼,仿佛根本不想在意這件事,半晌,才冷冷地道:「繼續說。」

老胖縮了縮脖子,只得繼續坦白,「鰻魚是我切成段的,湯也是我燉的。」

小丁插進來,「對,我、我燒的火。」

老胖的圓臉漲得紫紅,「我一直盯著他,火候控制得很好,沒出過一點差錯。」

「是嗎?」杜仲忽然睜開眼,冷冷地看了看他;「那麽是這條海鰻不新鮮的緣故了——」

「少爺!」老胖嚇得差點下跪,「這條大海鰻是今早三更天的時候,吳老大特地出海去捕來的,送到廚房的時候絕對鮮活!」

他雖然怕死,可該說的事實還是要說出來。

杜仲聽他說完,正襟危坐,俊美的臉龐顯出一絲疲憊,跟著平靜地開口問:「既然烏雞和鰻魚都是新鮮完好的,你為什麽要在湯裏加那麽多味精?」

「怦咚!怦咚!」

所有人的心暫時放了下來。

折騰了半天,原來是味精放多了呀!

唯一覺得哭笑不得的人卻是四月。

噢,她真想挖掉自己的兩只眼珠子——

真是笨透了!居然把味精錯當成了鹽!

「少爺,我發誓——」老胖肥嘟嘟的身子已經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高舉著一只「蹄膀」,「因為熟知二少爺的口味,我從來沒在送給少爺的湯菜裏加過半勺味精!」

杜仲卻似乎懶得再聽他辯白,忽然站起來,背負著雙手,「你 自己嘗嘗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一貫的清冷,然後越過眾人,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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