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現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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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宇轉身回到店內,剛進門,就怔怔地站直,呆在那裏。

李冉冉正坐在原來的座位上,看著他的劇本,垂首不語。

聽到聲音,她轉頭看著胡宇,眼睛裏全是不解,疑問,受傷,掩飾。

他呆呆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好意思,”仿佛反應過來,李冉冉強笑著說,“我隨手拿起來看了,是原來打算給我看的吧?”

“我……”

是這樣的……但不是這樣的……

“為什麽不早點拿出來呢?”她看著他,臉上露出了無法形容的神色,連語氣都變了起來,“看著我幹嗎,坐啊。”

他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在她面前,好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一直被看著,然後李冉冉……自嘲地笑起來。

“好了,現在我也方便了。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投那個稿子,現在你這個比他的好多了,我也不用猶豫了。怎麽樣,就你吧?”

這樣嘲弄的語氣,讓自己的臉發燙,不,我要解釋……

“真不用這樣,”李冉冉突然打斷,“本來就是很方便的事。”

李冉冉從包裏拿出合同,“合同都是現成的,把名字改一下就行了。這對你來說更簡單一點吧?”

這對你來說……更簡單一點吧?

“不是,你聽我說……”

奇異的是,對面的人好像卸下了什麽重擔,長長松了口氣。

“好啦,就這樣。合同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明天到我公司簽約,地址我給過你。認識這麽多年了,有什麽事就找我,直接說。我還有事,今天就這樣,好嗎?”

李冉冉微笑地說著,拿起包,就要站起來走人。

胡宇也站起來,想說話。

她看著他,好像也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轉過身往門外走去。

幾乎是本能般,胡宇伸出手,拉住她。

她站直了身子,低著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松開了……

李冉冉笑了笑,好像看著一個無法攀附在自己柔滑肌膚上的蚊蟲一樣,嘲弄地笑起來。

“電話聯系吧?”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音。

再擡起頭,已經隔著玻璃窗,她在他的視線中,越走越遠。

只有玻璃窗仿佛某種象征似的告訴他……本來就是兩個世界。

卻擋不住,最初遇上的相互凝望的眼神。

不……要……走……

302

晚上,胡宇靜靜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天花板,把自己放松下來,希望得到某種啟示般地靜靜棲息著。

外面有人敲門,不休不止地敲著門。

無論是敲門聲,還是隨後而來的話語,都證明這個人就是方志遠。

“你在家嗎?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

“在的話請說一聲,不在的話也請說一聲。”

“不在!”

胡宇終於無法忍耐,轉頭大吼了一聲。

門外似乎也被這樣令人驚駭的回答震住了,過了一會兒,聲音慢慢消退,又恢覆了無休無止的安靜。

“我決定投你的小說,明天來我公司簽合約吧……”

那個勉力撐起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

仿佛為這句話下一個註腳似的,對面的人又擡起頭笑了笑。

“這是你該得的……”

擦肩而過的瞬間,自己是想拉住她的吧?

可是什麽力氣都沒有。

所有的力氣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被抽走了。

自己真是一個……卑鄙的人啊……

卑鄙的人在行使卑劣之事的時候居然愛上了對方。

這是完全有資格被嘲笑的吧?

“電話聯系吧,你有我的號碼。”

……

又恢覆到了最早認識的距離了。

不,應該是更遠才對。

“電話聯系吧。”這樣的話裏透露出的疏遠與冷漠,並著客氣的笑容……

自己能看見對方敞開的心像被什麽蜇了似的,迅速包裹起來。

退至無限遠……

電話突然響起,胡宇翻身去接,原來是王雨晴。

“餵……”遲疑了一會兒,胡宇接起電話,問道。

“你在幹嗎?”

“沒幹嗎。”

王雨晴不說話,胡宇也握著電話不說話。

兩個人各自握著電話不說話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在最初濃情之時,仿佛相互傳遞的呼吸聲都在訴說愛意,而在某種無話可說的時候,訴說愛意的呼吸都變成嘆息。

可自始至終,呼吸只是呼吸而已。

可因著場景氛圍心情的不同,同樣的情形也有雲泥之別。

不知過了多久,王雨晴無聲地放下電話。

胡宇也落寞地把電話放下。

因為心愛的女人而去接近另一個女人,卻陷入了不知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對方的困境中,這樣諷刺的事情讓胡宇頭腦發懵。

左顧右盼,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有一種一腳踏空就掉入萬丈懸崖的惶惑。

而那時的屍體……

因為分屬不同的國境,都無人認領。

“會不會是其實我早愛上她,但是我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來接近她,連我自己都被自己騙過去……”

胡宇又僥幸地想。

“到底真相是什麽呢?真相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結果,結果是……”

李冉冉拎著包告別胡宇,離開的時候,眼神中再次充滿受傷。

手上是她最初給的名片……上面寫著長江路路上一家寫字樓的名稱。

又靜靜躺了一會兒,胡宇跳起來,飛快地穿上外套。

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夜裏十二點半。

303

“哎,這家之前不是還通過獵頭來挖過你嗎?”

此時,田松原,這個已近小半年沒有找到工作的男人,正趴在家裏的電腦前愁眉苦臉地搜索著各種招聘網站,姍姍在邊上耐心地陪候著,突然指著一個頁面像發現新大陸般叫道。

“小姐,那是三年前好嗎?”

“那你再試試啦,說不定人家現在也在找呢……”

“三年前我那麽冷酷地回絕人家,三年後再找上門去,說什麽呢?”

田松原轉過頭,冷冷一笑,“‘喔,三年前我春風得意,所以不能接受這份offer,現在我辭職也半年了,找了半年工作也沒找著,都要靠女朋友接濟了,實在窮困潦倒沒辦法了,這回想到你們了。’這麽說嗎?”

“沒事,”姍姍呆了呆,振作地笑了笑,“我們再換一家吧。”

“這些公司以前都挖過我……唉,我能怪誰呢,怪只能怪我以前太優秀了。”

“你……現在是在開玩笑嗎?”

“你說呢……開玩笑水平也下降了,人家聽也聽不出……”

對面的男人又苦笑起來,姍姍簡直有些手足無措了。

“可……可是你現在也很優秀啊。”

“拜托,不要諷刺我了,現在優秀的是你,昨天又升職了吧?”

昨天姍姍的升職慶功宴,居然有好事之徒打電話叫田松原參加。

“你沒跟我說啊!”

當然,為了不刺激田松原,姍姍壓根就沒跟田松原提起,現在被他一說,反倒有一種做賊被捉個現行的窘迫。

田松原淡淡一笑,“你也沒跟我說啊……”

兩個人又……相對無語起來。

“煙抽完了,我下去買包煙。”

不知過了多久,像要盡力掙脫這種沈默,田松原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到門口,摸了摸口袋,摸出來總共三塊五毛錢,順著姍姍的視線,又把冰箱上的一疊十塊二十塊的零錢一股腦塞進口袋,推門出去。

眼前的背影前所未有的蕭瑟,姍姍望著田松原消失在門口。

第一次覺得,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真的是老了。

以前從未覺得他老,原來男人的生機與事業真的是血脈相連。

自己惡趣味地跑到他公司上班,搞了個天翻地覆。雖然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他因為自己辭職而且至今沒有找到新工作。

姍姍不是不愧疚的。

田松原下了樓,買了煙,本來就不想抽,抽了兩口,更加惡心。

夜涼如水,一時之間,天地之大,竟感覺無自己容身之所。

樓上的女人自己雖然鐘情,而且有一種失而覆得的珍視,但現在竟有些無法面對。田松原在小區門口楞了半天後,打了輛車直奔胡宇家裏。

敲了半天門,胡宇確實不在家。

他轉而跑到方志遠家,方志遠一個人在家發呆,說是剛剛也找過胡宇,可能他有心事,不想搭理我們,也可能現在確實不在。

總而言之,三個男人都衰得要死。

胡宇去冰箱拿了兩瓶啤酒,遞給田松原一瓶,兩個人並排坐在陽臺上,誰也不說話,以一種緩慢的節奏此起彼伏地喝著。

“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那個行業,半年沒工作是什麽概念?”

過了一會兒,田松原突然轉頭長嘆,“那就是個圈子,在這個圈子裏,所有人從這個公司跳到那個公司,從那個公司跳到另一個公司,不管怎麽樣,就是這點人在流動。但在這個行業裏消失半年就等於所有人都把你忘了,就算不忘,所有的職位也有人坐著了,你的人脈、資源就一天斷一根,一天斷一根,半年之後全部斷光。”

“……”

“昨天我去面試一家公司,你猜猜那個客戶總監才多大?應該三十還不到,看起來比你還小,還要我做他下屬,我真他媽想當面問問他我做總監的時候他讀小學幾年級。”

“那你問啊。”方志遠幸災樂禍。

“我問了就等於不想做了。不過後來人家也的確沒讓我做。我開的薪水比他還高。”

“呃……”

“我開的薪水沒人要,要也有人了,要我的我又看不上。你知道嗎?姍姍現在每個月給我發薪水,她一月八千,刨去她自己的房租,開銷,給我一月三千塊零用。”

“倒過來了啊?現世報啊?”

“可不是現世報麽,”望著方志遠o型的嘴巴,田松原點點頭,“你是什麽事情,一臉倒黴相?”

夜空好亮……有一種難得的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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