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得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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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維持八年的抗日戰爭終於取得了勝利。

明鏡原還擔心明臺和曼麗的婚事會因為抗戰而有所影響,誰知沒幾日,廣播裏傳出了日本天皇的《停戰詔書》,隨之而來的是為了慶祝抗戰勝利的喜慶音樂。

一時間,整個上海灘,恢覆了生氣,充斥著滿滿當當的喜慶與喝彩。

明鏡這幾日一直都在為明臺和曼麗的婚事操心準備,只道他們經歷了抗戰,在一起不容易,卻似乎快忘了自己和王天風才是分別時間最長的一對。

時隔六年,蘇陽也早已放下了程錦雲的事,人死不能覆生,明臺能再找到一個可以陪自己走完下半輩子的人,她也替錦雲感到慶幸。看著明鏡忙裏忙外地給明臺布置婚禮——家裏要購置些什麽,新房要布置哪些,彩禮都準備了嗎,各家親戚有沒有漏發了請帖的……蘇陽只能在一旁笑話她:你呀,一操心起弟弟的事來就忘了自己。

蘇陽是一語雙關,表面上責怪著明鏡做起事來總不記得留心自己的身體,暗下卻有意指她把心思全放在了明臺身上,把王天風擱置在一旁……蘇陽有時看著王天風獨自一人坐在那裏,冷冷清清的模樣還真是怪可憐的。

明鏡聽著蘇陽的話倒沒什麽反應,只是低頭淺淺一笑,就繼續和阿香準備這準備那,這家裏啊,總有她忙不完的事。

王天風似乎已經習慣了被明鏡忽視的生活,他知道,她只要一做完一件事,總會裝作不經意地擡頭,然後看到坐在客廳沙發裏喝著咖啡的他才會安心。

這還是王天風某一天偶然發現的,那天他原也是坐在沙發裏喝咖啡的,只是偶爾想起明鏡送他的那塊手表,那手表被明臺那小子不小心摔壞了,早知道就不送給他了,這小子真是一點也不愛惜,就這麽把表面摔出了一道裂痕,他小子倒好,他原以為明臺是有了新表不稀罕他那塊舊表了,誰知前幾日竟被他發現,那小子原來是把表摔壞了,當時可把王天風氣壞了,這可是明鏡送給他唯一的禮物……想起來那表面上的裂痕,王天風便思量著換一塊表面拿,自己修一修,閑著也是閑著,反正明鏡也沒空搭理他,也不會搭理他。

雖然明鏡不理他,可他還是會時不時地看她,瞧一眼也是好的,瞧瞧她忙碌的身影,瞧瞧她因為漏了什麽東西沒準備而蹙起眉頭有些懊惱的樣子,瞧瞧她因為做好一件事而露出高興開心的模樣……

王天風從屋子裏拿著那塊摔壞了的手表出來,第一眼看的還是明鏡。可這一眼的明鏡和平時的明鏡似乎有些不同,她的目光在客廳裏四下的搜尋,像是在找些什麽。他看到她有些急,拿在手上的請帖竟也是反了過來,這哪還是那個精明能幹的明鏡?

她似乎看到了他,焦急的神色瞬間緩和了下來,卻在看到他的下一秒別過了目光,繼續和一旁的阿香說著些該要準備的事。

原來——

明鏡是在找他。

發現了這個事實之後,王天風心裏偷偷笑了笑,面上卻沒什麽變化,繼續自顧自地修理那塊表,時不時地擡頭去瞧她一眼,原來,她每做完一件事,都會看他一眼……

知道了明鏡的這個習慣之後,王天風便總是在客廳裏待著,喝喝咖啡,品品茶,看看她……每當要回房時,他總會等她看他的時候,才站起身,仿似要告訴她——我回房了,待會看不到我,說明我在房間。

比如此刻,王天風等著明鏡核對完所有的請帖名單,確定確實各方各面的親戚都通知到位之後,明鏡起身佯裝伸了個懶腰,目光移到他身上時,他才站起身,對著她微微笑了笑,回了房。

王天風依舊睡在明公館的客房裏,客房在樓下,而明鏡的房間在樓上。王天風每天除了吃飯時間和明鏡的距離是在一丈以內,其他都是遠遠地看著她。

這間客房是明鏡親自布置的,那天明樓跟她說了他的想法之後,明鏡當天就帶著王天風出去購置了些布置房間的東西,雖然王天風跟著去了,但大部分都是明鏡挑的。比如那塊新換上的窗簾,灰色的紋錦緞子,暗沈的色澤配著精細的花紋……比如此刻墻壁上掛著的那副群山水墨畫,大氣之中凝聚著中國傳統……比如書桌上的那支法式鋼筆,和他在法國用的那支一模一樣,王天風想這大抵是明樓告訴她的……這些都是他的喜好,唯獨那盞臺燈。

明鏡似乎對那盞臺燈一見鐘情,只是象征性地問了他的意見便買了下來,王天風想著撇撇嘴,見她那副喜歡的模樣,他自然不會當著她的面說這盞燈不好看……

看著這房間裏一切,王天風驀地想起那天,他和明鏡最後一次對話。

王天風至今還記得那天在這間客房發生的事。

那天他陪著明鏡去給明家的親朋好友發結婚請帖,他們是一起出門的,可到了親戚家,明鏡卻沒讓他一起下車,只讓他在車裏等她,他遠遠看著她一個親戚一個親戚地送貼而後聊聊家長……那時候,他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印象:明鏡不想明家的人認識他、知道有他這個人的存在!

因為這事他有些生氣,明鏡便好聲好氣地陪著他回房,他一回去便往書桌前一坐,見他還是一副板著臉的模樣,明鏡微微撅起嘴湊到他面前,軟聲求和,“好啦,還在生氣嗎?”

王天風別過臉,心裏只想著自己就這麽見不得人麽,她連帶他出去見個人都不願意?!

明鏡的秀拳在旗袍袖子裏緊了緊,再次走到王天風面前,略微彎下身子去握他搭在書桌上的手,“天風……”她柔柔地喚,“別生氣了好不好?”

她的話語裏帶著分明的求和的語氣,王天風轉頭對上她的眸子,擡了擡眼皮子問:“明鏡,我就這麽見不得人嗎?!”

明鏡的心一抖,握著他的手緊了緊,“你胡說什麽呢!我……我只是……”她忙著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只是什麽?”王天風的眸子一動不動地凝睇著她,見她不說話,他又急切問:“到底是什麽?明鏡,你告訴我好不好,你別把那些事藏在心裏,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了!”他說的真心,這幾日,明鏡雖是天天陪著他,可他總覺得她並沒有對他完全放開心,不像是從前,十七歲時候的她對他是毫無保留的,笑得天真、爛漫,而如今的明鏡對著他笑時,他總覺得她在壓抑著些什麽。他等著她把心事告訴他,這樣他才能幫她,可她每次說到這裏就止了步,這樣讓他如何去幫她?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良久,明鏡擡起一汪盈盈的眸子,她咬著自己的唇,那有些心驚,又有些擔憂的神色展現在王天風面前,她柔白的肌膚在窗外照進來的日光裏顯得吹彈可破,王天風禁不止欺身上前,慢慢吻住她的唇,漸漸地他開始索取,明鏡並沒有拒絕,猶豫半刻之後,她慢慢地回應他的吻,兩人擁在一起,唇齒之間,是甜甜的味道。

明鏡穿著旗袍的身子總是美得那樣矜貴,王天風忍不住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撫動,明鏡覺著有些癢,卻並沒有制止他,大概是覺著剛才惹了他不開心,現在就當賠償他。直到——直到王天風伸手去解她旗袍的盤扣,明鏡猛然之間嚇得躲開了。

“不要,不要過來。”這是明鏡喊出的第一句話,這倒把王天風嚇壞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明鏡是想起了向山那個日本人。

他想幫她克服她心中的陰影,他再次伸手將她緊緊箍在懷中,挪到墻邊,他在她耳邊輕聲耳語,“阿鏡,是我,我是天風。”

明鏡楞楞地看著他,呆滯的目光中閃爍著的還是拒絕,王天風不再顧別的,伸手再次去解她的盤扣,他知道,要想明鏡忘記那段記憶,只有在上面層層疊疊地覆蓋新的記憶。

明鏡的反應沒有剛才的激烈,她努力握住他的手,小聲地求饒:“天風,不要。”

王天風卻沒有停止,他的力氣比她大,只要他想,她不可能有反抗的餘地,王天風想,就是今天,他要在明鏡的腦海裏灌上新的記憶。

“阿鏡,別怕,我們會很開心的。”王天風一邊柔和出聲,一邊用力控制著明鏡的掙紮。

或許是掙紮得太過用力,不小心碰到了手臂上的傷口,明鏡“嘶”的叫出聲,隨後幾乎是哭著出聲,“不要了,疼。”

王天風聽她喊疼才停了下來,他看著她靠著背後的墻壁,慢慢地蹲下去,臂腕上的白布上現出了一條血紅的印子,王天風心疼地想要去看她的傷口,她卻不讓他碰,他只能在一旁幹著急。

良久,靠在墻壁上,垂著眉眼的她哽咽著出聲:“我怕……我怕你來了還會走,我怕那種感覺,我怕我得到了,然後又都一樣一樣的沒有……我好怕這種感覺……”

聽著她哽咽的聲音,王天風心疼地彎下身子,正對著她蹲著,柔聲安慰她:“不會的,阿鏡,我不會走的,我不會離開你的……”

明鏡卻沒理他的話,兀自搖著頭,“我經歷過太多次了,我怕,那樣會好痛、好痛……二十六年前,我以為……我找到了自己這輩子的幸福,有個人說、要為了撐起一片天……可是爸爸走了、你也走了……我的天塌了……六年前,我以為上天終於可憐我,給了我一份可念可想的禮物……我以為我可以做媽媽了,我以為我不用再孤單了,起碼有她可以陪我……可、它還是收走了她,它只讓我陪了她幾天,就奪走了她,我連……連一聲‘媽媽’都沒聽到……再後來,我以為……我等了這麽久的幸福終於要來了,可……可是……”她哽咽得說不下去,清淚不知在何時早已布滿了她的臉。

王天風聽著她說著過去的事,只覺得心口一下一下地抽著疼,他知道這些事,這些都是他和她之間的事,然而他卻不知道她的心裏原來是這樣的……

得到了,然後再一樣、一樣的失去。

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王天風想著便覺得心口一陣一陣的疼。

他想上前抱住她,可明鏡卻在下一秒起身跑出了他的房間,再次見到她時,她仿似恢覆正常地為明臺曼麗準備婚事,卻再沒有和他單獨說過一句話。

王天風卻也沒有後悔,至少、她終於對他說出了心底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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