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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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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與景淳說不得夫妻恩愛,這十數年來卻也是有商有量,聽著景淳這番說話,倒還笑道:“妾記著王爺的話,日後是要討賞的。”景淳也笑說:“孤若是抵賴,王妃也不肯答應啊。”又叫人將周婆子叫來,細細囑咐一番。周婆子青年時受了一番磨折,如今得著晉王妃信賴,眼瞅著後半世能有著落,是以無所不允,又與景淳徐清兩個道:“奴婢必定不辜負王爺王妃囑咐。”

到得次日,景淳便在大理寺後衙見了江念恩,先笑道:“孤忘了,你離京時幾歲?”江念恩嘿嘿一笑,回道:“回王爺,小民離京時還不足兩歲哩,如今再看,許多事物都記不得了,倒象是頭回見著一般。”

這話說得不獨景淳笑了,連著一旁陪坐的大理寺卿羅士信也面露笑容:晉王殿下可還不曾問這江念恩記不記得從前事,他倒急著剖白起來。若江念恩是個靈醒人兒,也說得過去,偏這幾日來瞧著倒是個老實樣兒,問一句答一句,是以這回這樣作態,就有意思得狠。

只晉王雖不大問事兒,到底也是親王,有他在,再沒有羅士信先開口的道理,只在一邊觀看。

景淳聽著江念恩那番說話,也覺得有意思,將拳頭抵在唇邊虛咳了聲,再與江念恩道:“雖你家人都已不在了,孤倒是尋著了一個故人,你來看。”說了擡手將手拍得兩拍,就有個婆子從門外走了進來。

羅士信原也看見在門邊等候的婆子,只曉得她是晉王帶了來的,並不曉得晉王來了來何用,這時聽著道是與江念恩有故交,不免也朝她看去,卻看這婆子是個面善的模樣,衣裳雖是半新不舊,倒是十分整潔,當下不露聲色地朝江念恩看了過去。

江念恩聽著有故人,心上先是一沈,再看進來個婦人,自是驚疑不定,不免要去看景淳,卻又不敢,耳中只聽那晉王道:“我想著你家人即回不來了,若是能尋著從前舊仆也好,留意一查,天可憐見的,叫孤尋著你的乳母,你來瞧瞧,可還認得她麽。”

卻是叫阿嫮與景晟母子兩個疑著了,這江念恩果然不是當年沈如蘭叫發配了的兩個侄兒中年幼的那個沈宥。當年沈如蘭兩個侄兒,一個沈容將將六七歲,沈宥更小,不足兩歲,便是押送他們的官差看著他們年幼,多有憐憫,又怎麽經得起長途跋涉,到得西北大營後前後病倒,不久雙雙病死。

當時正是江淮管著配軍營,雖配軍都要服苦役,可每年的口糧衣裳都有定額,是以江淮將兩個的死訊瞞下,並未報上,待得任滿轉交下任時,因要按花名冊一個個查對的,江淮便悄悄地兩個的名字抹了去,這等事,原是看守苦役營的校尉撈銀子的不二法門,是以也無人追究。

待得景淳前來查問兩人,江淞就動了心:歷朝歷代的律法都沒有一罪二罰的道理,且沈家敗落時,沈容沈宥都極小,再不能犯事的,更別說這兩個死得只怕已爛成了一句骷髏,還能有什麽罪?必是朝廷有恩典哩,這才遣了個親王來尋沈氏兄弟。

江淞想著沈如蘭當年也是二品大員,便是不盡覆榮光,多少也有恩賞,沈氏一門當時幾乎是死絕的了,若有甚好處,可不是都著落在這兩人身上了,是以來尋侄兒江念恩商量。

這江念恩實實在在地是江淮的嫡親兒子,論年紀也實有二十六七了,假冒沈容倒是合適。只沈容離京時也有七歲,都好說個半大不小,能記得許多事哩,若是一問三不知豈不是叫人懷疑,是以才冒稱是沈宥,當時兩歲,甚也記不得再自然不過,只是面相上顯得蒼老,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在西北大營中,晉王叫他們叔侄哄住,江淞與江念恩自是十分得意,更許約共享富貴,便由江念恩隨晉王進京。一路上為著叫晉王相信江念恩即是沈宥,江念恩做個格外老實的模樣,還叫晉王覺著他可憐哩。不想臨面君前,這晉王倒叫他認乳母,他怎麽知道生得甚個模樣,莫說他不是沈宥,便是沈宥,當年叫發配時,沈宥且不足兩歲,自也記不得。

江念恩想在這裏,臉上露些為難的神色道:“回王爺,小民當年出京時還不足兩歲,實在記不得了。”景淳臉上一笑道:“你記不得,你乳母記得哩。”說了就往婦人處看去,就看著那婦人身量兒不高不矮,臉龐兒豐白,手上捏塊帕子,不待江念恩開口,已然哭道:“宥哥兒,是我哩。我以為這世也見不得您了。”

江念恩本以為景淳是為著試他,不想這婦人自家先開了口認了他做宥哥兒,嘴唇動得幾動,只出不來聲。這婆子正是周婆子,看著江念恩不出聲,忙走來幾步將江念恩手上一拉,又哭說:“宥哥兒,你那時才一點點大哩,可是聰明,還會念詩,道是甚床前明月光,如今你還會背麽?”江念恩叫周婆子將手緊緊拉著又說了這句,臉上不由發青,他一字不識哩,知道甚個明月光,只得勉強道:“媽媽。我在西北日日辛苦勞作,早將從前事忘得幹凈了。”

羅士信聽說,朝著晉王看去,因看景淳臉上帶些兒笑容,便將手上折扇一轉,依舊不出聲。

周婆子便道:“可憐的孩子哩,你出生時好生肥壯。”一面把手比了個大小來,又說:“手上還有個紅記哩,老人們都說,這是將來要做大官握官印的,哪曉得你竟遭了難。”說了正要啼哭,便覺得手上一松,卻是江念恩將周婆子的手甩了開去,急道:“兀你這婆子,休要亂說!”

景淳咳一聲,慢吞吞地道:“沈宥,這婦人身份孤是反覆核準過的,你這是說孤錯了麽?”江念恩聽著這句,臉上不由自主地忽青忽白,要說那婆子是真,他手上且無有紅記哩;若是說那婆子是假,便是說晉王查錯了。這樣的話江念恩如何敢說出口,他敢假冒沈宥,一是欺著沈氏絕了嗣,無人與他對質;二則是有偌大好處等著哩,可晉王好端端地在這裏,他可是當今聖上的親大哥,得罪了他,他銜恨起來,還求個甚好處,只怕要雞飛蛋打一場空。

江念恩心上十分慌亂,牙關也輕輕叩響,將個拳頭抓緊了松開,松開了又握緊,幾回之後,倒似醍醐灌頂一般,一口長氣出來,放聲大哭道:“果然是媽媽!只可恨我那時年少,記不得媽媽模樣,竟是對面不識哩。”周婆子要的就是他這句,忙道:“哥兒,哥兒,你且叫我看看那紅記哩,當年少奶奶在世時,也常摩挲了那紅記誇哥兒哩,如今再叫我瞧瞧罷。”江念恩便哭道:“原在這手上,只可惜做活時叫木頭擦破了皮,如今只留了疤,再不見紅記了。”一面說著一面伸出左手,果然左手魚肚處有銅錢大一處疤痕。

他這裏才將手伸出去,就聽著晉王哧地一笑,一邊羅士信也哈哈而笑,連著方才扯了他痛哭流涕的婆子也退在了一旁。江念恩敢做這冒名頂替之事就不是個蠢人,立時就曉得不好,只覺得根根頭發都往上豎,還不待他開口,就看晉王笑道:“但凡發配的人犯,年貌特征都記錄在案。若是沈宥當真手上有紅記,孤在西北時如何不說?”羅士信也笑道:“晉王殿下明斷,哪是爾等宵小能哄過去的。”

聽得這兩句,江念恩雙膝一軟,再站不穩跌跪在景淳面前,這回真是面如土色。

景淳見江念恩這般,知道自家是詐著了,心上一塊石頭才落了地,臉上依舊不露聲色,只道是:“沈容沈宥現今在何處?爾又是何人?從實招來,孤與聖上求情,留爾一個全屍,若不然少不得身首異處。”

江念恩到了這時,怕得厲害,滿臉都是汗,待要開口,又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聽得牙關咯咯作響。羅士信便與景淳道:“這等刁民哪用殿下親自審問,下官願為殿下分憂。”看著景淳點頭。羅士信便命人將江念恩提至前衙大堂。

看得羅士信提了江念恩出去,景淳這才點了周婆子來,與她笑道:“周氏,不意你倒是個會隨機應變的,今兒的差事當得好。你且回去將這裏的事與王妃說了,叫她放心。”周婆子領命,滿面堆歡地退了出去。

江念恩與江淞叔侄雖好說個欲壑難填,可到底未經過大陣仗,這才叫景淳輕易哄出了真情,又怎麽抗得過手段老辣的羅士信,不過半個時辰,江念恩便盡數招認,簽字畫押,當時就下了大牢。他的妻子兒女們原是依著“沈氏”遺孤家眷的名頭隨隊前來,一路上不好說是錦衣玉食,卻也是吃香喝辣,舒舒服服了一路,如今江念恩的身份既然揭破,自然不能再留他的妻兒們再在驛站住著,直叫驛丞趕到了街上,可憐母子幾人無家可歸,又不敢舍了江念恩不顧,只得在京苦守消息,表過不提。

又說景淳拿著江念恩供詞來見景晟,自是滿面羞慚,只道自家失察。景晟倒還安慰了幾句,道是:“朝廷恩典未下,且也是哥哥自家發覺有異,算不得失察哩。”景淳到底還有些兒羞愧,又依著幕僚們的至於,參了西北大營的守將一本,道沈氏遺孤能出這等紕漏,焉知沒有旁人哩。

景晟卻是將這道奏折擱在一旁,笑微微地道:“如今江念恩即下了獄,他叔叔江淞也該拿問,且要守將一用哩。”景淳聽這話便知景晟不欲追究,江淞不過是個校尉,隨意去個參將就好拿下,何用主將,不過是景晟不欲動此人罷了,只景晟即開了這個口,景淳自也不好再說,反還得應承道:“聖上所言極是。”

景晟還待再說幾句,就聽著殿外腳步急響,卻是有人奔了過來,不待殿外侍衛喝問,就聽得有人哭道:“聖上,聖上,太後娘娘嘔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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