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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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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瑱少年時曾立志必要娶個絕色女子為妻,方不負生平,不想陰差陽錯娶著月娘。月娘樣貌平凡尚在其次,只性情就叫齊瑱不能忍耐,是以夫婦離心,形同決裂。說來這也是齊瑱有些兒良心的緣故,便是後頭玉娘一步步登上後位,他也不曾改一改初衷,不喜歡便是不喜歡,寧可與月娘合離,也不肯為著占一占皇後外家的光來敷衍月娘。

因將謝家得罪狠了,齊瑱這些年來都不得升遷,也虧得有翠樓在旁殷勤陪伴,從無怨言,方略有安慰。是以兩個倒也好算是患難與共了,因此上齊瑱待翠樓並不同尋常妾室,若不是大殷律寫明不許以妾為妻,若有以妾為妻者,杖一百,斷離,只怕齊瑱早將翠樓扶正了。

是以這會子齊瑱聽著田大壯來報說,翠樓叫個來歷不明的婦人哄住,自然關心,是以立時點了數個衙役當時就趕到了佛光寺。當家主持行深看得是本地父母官兒來尋人,也不敢推諉,當時就將齊瑱引至佩瓊與翠樓歇息的客房處。

齊瑱到時,恰恰紅柳倒進門內,將翠樓與佩瓊兩個都現了出來,兩個正並肩而坐,都哭得面白眼紅。齊瑱做得十數年親民官兒,早練出了一雙利眼,立時就看出那婦人與翠樓眉眼間頗為相似,心上先是一沈。

翠樓看得齊瑱進來,急急起身,一面拭淚一面往齊瑱處奔來,雙手將齊瑱衣袖抓著,口中道:“老爺,老爺,你來的正好哩。”還不待她開口訴說身世,她身後的佩瓊已起身道:“齊老爺看著我面貌與令寵相似就不奇怪麽?還請齊老爺關了門,我這裏有下情回稟。”翠樓聽著佩瓊這話,連連點頭,道是:“是呢,是呢,老爺,你且進來。”一行說一行將齊瑱往屋內拉。

齊瑱看翠樓這般模樣,又將佩瓊掃過一眼,一步踏進了房,看著紅柳仍在,因道:“出去。”紅柳是求了齊瑱來做主的,不想齊瑱竟也叫那婆子哄著,紅柳只驚得目瞪口呆,齊瑱第一回喊她出去的話竟未聽著,待齊瑱喝得第二聲,方踉蹌退了出去,連著房門也忘了關。

這回翠樓倒不用佩瓊吩咐,忙將房門關上,又按了齊瑱坐下,又對佩瓊瞧了眼,見佩瓊點頭,方將佩瓊與她看過的那封信拿來交在齊瑱手上,道是:“老爺,您瞧一瞧罷。”

齊瑱疑惑地接過信來,先是一目十行地看過,不由站起身來,對佩瓊又瞧了眼。翠樓便將佩瓊與她說的那些又與齊瑱說了回。佩瓊那些話實情說來並不能自圓其說,也不過能哄一哄翠樓這樣的人,又怎麽哄得住齊瑱,就看齊瑱將眉頭一皺道:“你即不知你外甥女兒下落。是如何尋到光州來的?”

佩瓊臉上微微笑道:“老爺莫不是忘了謝家有個女兒如今做得太後娘娘哩。”當年齊瑱會得答應娶月娘,卻是將她當做了玉娘的關系。花園中那驚鴻一瞥,齊瑱不好說是銘刻與心,也是攪亂了一池春水,是以才有誤娶月娘,才有有驚見翠樓。是以這會子聽見佩瓊這話,齊瑱臉上已沈了下去。

佩瓊只當看不著齊瑱臉色變更,自顧自地道:“馬氏那婦人粗陋愚蠢,月娘才是她女兒哩,母女倆何等肖似。玉娘這般鐘靈毓秀的孩子,怎麽可能是她的孩兒。”

齊瑱心上雖也早有知覺,可叫佩瓊這樣雲淡風輕地說來,依舊如炸雷一般在耳邊響起,立時沈聲喝到:“你這婦人,滿口胡言亂語,太後娘娘的尊諱也是你叫得的?你難道不怕死嗎?”

佩瓊全然不理齊瑱說話,又自顧說道:“玉娘自入宮之後就得著聖上疼愛,高貴妃兄妹倆自然不能放她過去。那高鴻因尋不著玉娘的錯處,便將主意打在了謝顯榮身上,送了個佳人與他,恰與玉娘相似哩。謝顯榮雖鉆在了名利中,可也是個機靈的,知道這樣一個美人若是他收用了,一家子死無葬身之地。他還略有幾分人性,不肯做殺人滅口的勾當,方轉送與你,就是翠樓了。”

齊瑱聽佩瓊說得不差,臉上神色愈發地難看起來,咬著牙道:“你又是從哪裏知道的?”佩瓊似笑非笑地瞥了齊瑱一眼,道:“你曾與謝家二郎交好,也曾做過謝家東床,莫非你不知你前泰山曾有個內寵麽?”

謝家曾有個孟姨娘,出身平康,卻得著謝逢春喜歡,悍如馬氏也拿著她無可奈何。傳說那個孟姨娘與謝逢春育有一女,寄養在外,後頭不知怎地又傳說起那女孩子實是馬氏親女。其中糾葛齊瑱自然聽說過,是以此時聽眼前這個婦人提起,再看她容貌,心上隱約就有所覺,再看佩瓊時,臉上就少了怒氣,多了驚異之色。

佩瓊看齊瑱臉上顏色轉換,心上就篤定起來,又徐徐道:“齊大人這回知道我是怎麽尋來光州的罷。翠樓腳上的印記除著親近之人,又有哪個能知道呢?”

到了這時,齊瑱心上也信得七七八八,手上不由就將信紙握緊了,因問佩瓊道:“她即是有來歷,又是哪個?”佩瓊看得齊瑱一眼,卻道:“與我在一起的,並不是我丈夫,卻是我姐夫從前的部下,因聽著他們家小姐如今有了下落,定要陪我來尋,因我要與她說話,將他打發走了,得不著我招呼,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來哩。”

若是從前的齊瑱,他叫齊伯年與顧氏養得嬌慣,性子爽直,並無多少心眼,聽著這些話,只會以為這婦人在交代那人去處罷了。可這些年功名蹬蹭,齊瑱早非當年性情,聽佩瓊驀然將個他不曾見過的人著重提起,轉念一想就明白,想是翠樓身份十分要緊,怕他生出甚念頭來,是以將人留在外頭,好叫他投鼠忌器,一時不由失笑。才笑得一笑,齊瑱臉上就露出些驚容來。

卻是齊瑱能中得賜進士出身的二榜,自然不是個蠢人,也不能對朝中大事一無所知,不然策論寫甚哩。他依著翠樓年歲推算去,那時朝中唯一遭遇巨變是沈如蘭一門。傳說沈如蘭膝下有個獨女,嬌養異常,沈如蘭因通敵被斬後,沈家女眷都沒入教坊,唯有這位千嬌百寵的沈姑娘失了蹤影,有說她死了的,也有傳說她叫人買了去了,只沒個定論。

齊瑱想在這裏,不由轉臉向翠樓看去,翠樓也含淚向齊瑱看來。齊瑱瞧了瞧翠樓,又看了看手上那張泛黃的信紙,眉頭蹙得緊,這孟氏千裏迢迢尋著翠樓,絕不能只為姨甥相認,必是所圖甚大,難道是要借自家身份,揭破她才是太後生母麽?雖這樣的念頭匪夷所思,簡直可笑,可她一青樓出身的女子能懂甚,異想天開也是有的,只不知她有無有與翠樓說過哩!

齊瑱想在這裏,臉色大變,與翠樓喝道:“你先出去!”這話說得聲色俱厲,翠樓自到齊瑱身邊,從未見過他擺出這等顏色來,自然又驚又怕且又委屈,只不敢違拗,忍淚退了出去,將將到了門前,便聽齊瑱喝道:“將門帶上。”翠樓更是無地自容,只得反手將門帶上。

佩瓊看著齊瑱對翠樓呼呼喝喝,心上雖是不舍,可卻知道離著自家所求,更進了一步,因與齊瑱徐徐笑道:“齊大人好威風!你也是二榜的進士,不過誤娶了個河東獅,不肯委屈,就要受謝氏打壓,你心上就半分不怨嗎?”

如何不怨!如何不恨!只是謝家有個好女兒,能得著先帝喜歡,“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費盡心思地將她捧上後位。如今的承恩公府更是新皇外家,便是他有才幹,誰又肯得罪了新帝也太後來提拔他呢?便是如今這個光州,也是土地貧瘠,又是叫個酷吏搜刮過的,若是個肥差,哪裏輪得到他!只是這樣的話,對著佩瓊齊瑱也說不出口來。

佩瓊也不要齊瑱答覆,又微笑道:“新皇初登大位,正是要施恩之際,若是得知沈家冤枉,必定昭雪。沈家如今只得昭華一個遺孤,所有榮寵自然都在昭華身上,你是她夫婿哩。”佩瓊說在這裏,倒是住口不言,只含笑將齊瑱看著。

齊瑱聽著佩瓊這段說話,先是心動,轉而臉上一笑道:“那與你有甚好處?值得你這樣千裏迢迢得來投奔?”

佩瓊便道:“我如何沒好處?他們搶了我的孩子,叫我的孩子喚旁人做娘,又將我攆出承恩公府,將我扔在尼姑庵裏,還要與人說是我自家願意出家的,若不是怕太後將我問起,只怕連性命也未必肯與我留下哩,這口氣我如何咽得下。”

齊瑱覆道:“那與你尋翠樓何幹?”佩瓊笑道:“我是無可奈何了,你若是能出頭,叫他們氣上一氣,豈不是好,他們瞧你也是眼中釘哩。”齊瑱又道:“此案是先帝所斷三年無改父道,聖上又怎麽肯替沈家翻案,叫先帝蒙上屈殺忠臣之名?”

若是齊瑱不問這句,佩瓊倒還憂心不能打動齊瑱,待聽得這幾句問話,佩瓊才放下心來,又服阿嫮有遠見,知道齊瑱痛處,捏著齊瑱痛處來勸他,果然事半而功倍,當時便接口道:“忠臣遭難,無非是有奸臣作祟,只消揭發出宵小來,先帝不過是遭人蒙蔽,算得甚大事呢?且與國也有大功哩。到那時,沈家冤屈盡覆,翠樓恢覆沈家小姐身份,你與她相識與微,不離不棄,可謂有情有義哩;再則,你舉發奸臣,與國有功,又好說是個良臣忠臣,到時誰還能阻擋你前程呢?且那時,你與翠樓也好正式結為夫婦,你們倆的孩兒也有出身哩,瑞哥兒那樣的人才,你就不盼著他娶個高門賢妻嗎?”

這一番長篇大論,直說得齊瑱顏色多番變換,卻依舊不肯吐口。佩瓊便又依著阿嫮的吩咐道:“翠樓的罪名在她沒入教坊時便了了的。且當今太後,素來是個心善的,你是光州知州哩,莫非你不知道陳裹的下落嗎?有太後在,你還有甚好怕的。便是所告不成,太後便是只看著翠樓孝心可憫也不會為難你們,也不過是如今這樣罷了。至於謝家,你怕甚?若是太後肯擡舉謝家,謝懷德能沒有爵位嗎?太後嫡親兄長恩封個勳爵,可是不絕於史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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