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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封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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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瓊執意要出府,馬氏是個巴不得,可要她去與玉娘回說,卻又不敢,都是玉娘積威深重,馬氏與馮氏平常說話都時刻帶著小心,唯恐哪一句就惹得這位太後娘娘不喜歡,當時就能將她晾在那裏,全不顧母女情分。可佩瓊離開了承恩公府總要告訴玉娘知道,還是梁氏有些兒膽氣,知道玉娘並不是不肯聽人分辨的,便與馬氏馮氏道:“孟姨娘的去處是老爺安排的,就由我回給太後知道罷。”

馬氏自是滿口稱好,馮氏雖也想說個好字,無如她是承恩公世子夫人,論情論理,這事她都推不開,若是這回縮了頭,只怕太後那頭更不喜歡,只得咬牙笑道:“此乃家事,哪有叫弟妹一個去的道理,叫外人知道了,不說弟妹孝悌,還以為我涼薄呢。”

梁氏含笑將馮氏看了眼:“孟姨娘從前在家的事,我一概兒不清楚,正不知怎麽回太後娘娘呢,嫂子要一塊兒去,自再好沒有。”馮氏強笑著答應一聲。

一時兩人商議,就由馮氏遞貼求見,到得次日,就有宮使來宣。

宮車轔轔將兩人載入未央宮,依舊朝著椒房殿去,因大殷朝的太後,歷來都住長樂宮,是以妯娌兩個不由對視一眼,滿心詫異。

自乾元帝山陵崩後,玉娘也想遷出椒房殿移居長樂宮。景晟與景琰兩個苦苦相勸,景晟道是:“自皇祖父延平朝至今,長樂宮就無人居住,雖有宮人內侍看守打掃,可到底比不得未央宮。椒房殿又不是住不得人,母後何故自苦?且您住在這裏,兒子晨昏定省也方便些。”

景琰也勸道:“娘,皇弟弟日日要上朝,回來還要批閱奏折,聽太傅太師們講課,辛苦著哩,何苦叫他兩頭忙呢?且皇弟還不曾立後,也用不著椒房殿呢。”

一旁的金盛與如意也幫著一塊兒勸,一個道是:“越國公主說得甚是,若是聖上累著了,娘娘也是要心疼的。”另一個又說,“娘娘,您看這兩個月聖上就瘦了許多哩,臉上可就剩眼睛了。”

玉娘聽說,轉臉將景晟看了眼,果然看著景晟原本圓潤的兩頰都瘦了下來,倒顯出秀氣的下頜來,玉娘心上嘆息一聲,自悔這些日子渾渾噩噩竟將景晟也忽略了,說不得把些溫柔話語來打動他,哄得景晟雙眼含淚,又與景琰道:“好孩子,你記掛著我和你弟弟,是個懂事的,你爹爹知道了,也必定喜歡的。”這話說了,景晟與景琰俱都垂淚,玉娘也把羅帕掩面,待要哭幾聲,只是心上雖有酸澀,可兩眼幹得厲害,竟是流不出淚來。

又說馮氏與梁氏兩個進得椒房殿來,先偷眼將四周一看,因著椒房殿的大殿即深且闊,從前鋪陳錦繡輝煌時,只覺富麗堂皇,天家氣象,如今各種艷色陳設一概都撤了,就顯出肅穆來。馮氏原就畏懼玉娘,再看得椒房殿這樣寂靜,雙腿都有些發軟,戰戰兢兢地在殿中站了,片刻之後,就看著兩排宮人魚貫而出,分立在鳳座左右,又有兩個宮人扶了個玉娘款款行了出來。

玉娘青衣素裙,烏發挽了個素髻,珠簪玉釵,鬢邊一朵手掌心大小的白絹花,愈顯臉容蒼白削瘦,雙眼深幽,一眼看過來時,直叫人心寒膽顫,不待內侍唱名,馮氏已跪倒在地。梁氏看著馮氏跪倒,只得跟了跪在階前。

玉娘將兩人掃過眼,漫不經心地道:”起罷。”又將手一擡,金盛已將馮氏昨日遞上的帖子送到了玉娘手上,玉娘接了,方與馮氏道:“好端端地,孟氏作甚要與父親分離?”馮氏聽玉娘這句,仿佛是不喜歡的模樣,心上暗暗叫苦,不由埋怨起梁氏自作主張來,是以趨行兩步,道是:“回太後娘娘的話,孟氏起意離家,梁氏前去勸過,無如孟氏其意甚堅,定要往庵堂去,梁氏竟是勸不得。承恩公無可奈何,只得放了孟氏離去。”

玉娘雖未與佩瓊交談,可也知道她心思,無非是自家即做了太後,嚴沈兩個覆起有日,她自然不肯再在謝家盤桓,瞧那些人臉色過活。是以聽著馮氏這幾句,倒是冷笑聲,:“這話我聽著倒是孟氏與梁氏的錯,世子夫人好剛口。”

卻是馮氏所言雖是句句實情,無如經她刪繁就簡,又將重要之處模糊一二,聽著就是另有內情一般,且她不曾加油添醋,梁氏辯也無從辯起。

馮氏這一手倒也好說個聰明,無如這一招是玉娘從前把來對付李庶人的,李庶人無從辯起,若是發怒,就更顯出她無理來,回回都叫李庶人有苦說不得。是以馮氏這點子手段哪裏在玉娘眼中,是以就道:“你是世子夫人,國公爺的妾室要離家,合該由你問個明白,你自家一字不問,倒好說人多問。”說著就將手上的折子擲了下來馮氏不料玉娘陡然反面,嚇得往地上一匍,急辯道:“妾不敢。妾原要去勸說一二的,無如那孟氏自進了京就不肯見人,妾也無可奈何,梁氏也在此處,娘娘問她便是。”

說來玉娘這十數年來總在乾元帝身邊妝個柔糯樣兒,本性上卻是個將軍脾氣,不然也不能忍下這許多年來。如今乾元帝已駕崩,她再不用做戲與人看,當時就將眉一挑:“世子從來就不喜孟氏,你們夫唱婦隨,你不肯前去原也難怪你。”說了又轉臉與梁氏道:“你來說與我聽。”

來前梁氏尚能說個鎮定自若,可這回看著玉娘模樣,竟是一點子骨肉情分也無有的模樣,後心不由隱隱滲出冷汗來,定了定神,將佩瓊與她說的甚,她又是如何勸的佩瓊,一一與玉娘回了,言畢偷眼瞧了眼玉娘臉色,看玉娘臉上顏色漸緩,心上一塊石頭墜了地,又將謝懷德給佩瓊寄住的庵堂添了庵田的事也說了,揣摩著玉娘的心思笑道:“實在是孟氏在我們家這些年,總有功勞,把這些來酬謝,已是太淺薄了。”

謝懷德給佩瓊所住庵堂買田的事兒不曾與謝逢春並謝顯榮提過,是以馮氏一絲兒也不知道,這時聽著梁氏提起,心上不由惱恨,只礙在身在椒房殿,只得忍氣吞聲,又豎了耳朵聽玉娘說話,就聽新太後慢慢地道:“她即意決,由得她去罷。”

馮氏聽著這句,一顆心才落地,又聽玉娘道:“告訴承恩公,若是還念夫妻一場的恩情,就別去打擾她!”言畢已站起身來,兩旁的宮人忙上來攙扶。

金盛雖不知玉娘為何對著自家人這般疾言厲色,只他一身榮辱都在玉娘身上,自然要順從玉娘心思,是以臉上一絲不露,只過來笑道:“兩位夫人請罷。”馮氏方敢站起身來,因她跪得久了,雙膝就有些發軟,梁氏看著這樣,親自過來攙扶,馮氏將一只手按在梁氏胳膊上,微微一笑道是:“弟妹瞞得我好緊。”

梁氏眉頭也不動一動,只笑道:“我以為世子知道呢。”馮氏忽然擡頭將梁氏瞧一眼,卻是自謝顯榮與馮氏漸漸離心之後,夫婦兩個少有說話,當真好說個相敬如冰,是以聽著梁氏這話,不免以為是謝懷德告訴了謝顯榮知道,謝顯榮卻是沒說與她聽,一時即羞且恨,緊閉雙唇與梁氏並肩走了出去,自此更將謝顯榮怨上一層。

又說如今玉娘頭上全無管束,召見陳奉再不用尋些借口,玉娘知道佩瓊離了承恩公府便將陳奉召了來,將佩瓊的去處去陳奉說了,使陳奉遣人去關照一二,陳奉自然唯唯。玉娘因又問陳奉:“可查到下落了?”

陳奉自是知道眼前的太後問的是哪個,低了頭道:“回娘娘的話,山澗裏倒是撈著了幾具屍骸,一具是壯年男子,一具是孩童的,另有兩具都是老婦人,並無年輕女子。”卻是陳奉遣了去尋真玉娘那兩人,跳下了山澗細細摸了回,將山澗下的屍骨都摸了上來。

玉娘聽說,將眉頭一皺,素指在幾上敲了敲:“這麽說,她還活著?”陳奉道:“多半兒還在世。”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哩,聽說這位謝姑娘肖似佩瓊,也是副好相貌。這樣的容貌落在外頭,清白也未必保得住呢。

玉娘怔了怔,就明白了陳奉未竟之意,想了想道:“你去見我姨母時,把實話與她說了罷。”陳奉聽說,先是一怔,轉而應諾,看著玉娘再無旁事,也就退了出去。這些年他也知道了玉娘脾性,最是說一不二,惹了她惱怒,再不肯容情的,是以也不叫人,從北司馬門出了未央宮,先到自家宅子,將身上內侍少監的官服脫了,換了尋常富家翁的衣衫來,又命備轎,擡了他就往城外的庵堂來尋佩瓊。

說來,佩瓊還在嚴大將軍府時見過陳奉,佩瓊是大將軍嚴勖的幼女,雖不是嫡出,因她姨娘生她時難產而亡,是以一落地就抱到了將軍夫人連氏身邊,與連氏所出的長女佩玨一同撫養,佩玨與佩瓊兩個雖不是同母,因著都有些肖父,是以面目倒有五六分相像。且因嚴勖容貌生得昳麗,嘗有“貌若好女”之讚,是以這對姊妹當真好說一對兒姊妹花。

而陳奉那時,且不叫陳奉,卻喚做封晨,家內原有些兒田地房產,父母只得他一個兒子自然愛若珍寶。哪知封晨七歲時,父母上山進香,驚了馬,馬車摔下山崖,因有父母拿身子墊著,封晨僥幸未死,卻也昏迷數日,待醒來之後,家產俱已被族人奪去。

封晨一個孤兒,又能作甚,就從個父母捧在掌心疼愛的小少爺淪落到與小廝仿佛。只封晨本性伶俐,又是叫父母寵愛慣的,哪裏肯忍這口氣,一日與族人家的幾個孩子廝打起來,竟叫打破了頭,扔在了街上,恰好遇著嚴勖經過,將他撿了回去,做了隨身的書童,是以封晨與佩瓊彼此認識。

後來嚴勖得罪,嚴家叫延平帝抄了家,封晨因不是賣了身的奴仆,算不得嚴家的人,不過是個雇工,是以關了半年放了出來。封晨是嚴勖書童,是以與嚴勖舊部都有聯絡,待他尋見了嚴勖舊部,才知嚴勖早已叫延平帝賜死,夫人連氏懸梁。

嚴勖與封晨有救命之恩,而封晨因幼年時那次墜崖傷了根本,瞧著身子甚好,卻是個不能人道的,索性凈身進宮做了個小內侍,尋機好為嚴家雪冤,當日舍身救乾元帝,也是為著要得乾元帝信任。

如今再與嚴勖之女佩瓊相見,彼此不免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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