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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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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站在乾元帝床邊,垂眼看了乾元帝好一會,也不管乾元帝醒沒醒,自顧輕聲道:“為甚?當年李演武舉發李源誣陷我爹爹時,您作甚不肯替我爹爹洗刷冤屈?”說得這句之後,玉娘仿佛失了力氣一般跌坐在床邊,將臉埋在掌中,卻沒看見乾元帝慢慢地張開雙眼。

玉娘又自顧道:“那時候我就想呀,若是您替我爹爹洗刷了冤屈,我就罷了的,總是李家已得了報應。我真想過算了的呀。”玉娘說話的聲音一絲波動也無,好似十分平靜的模樣,可淚珠兒斷線一般從指縫中低落。

在玉娘瞧不見時,乾元帝眼角也一般滑下淚來:原來若是那時他不是那般地愛惜羽毛,肯低一低頭,阿嫮就能回轉心腸。

玉娘停得一會,又道:“方才我做了個夢,夢見您給我拉被子呢,還笑我睡覺不老實呢。您看,我其實不是一點沒心腸的。可是,您為什麽呀?您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呢?”玉娘將臉從手掌中擡起來,眼角有淚,唇邊卻是帶些笑顏,一行說著一行轉向乾元帝,在看著他眼角淚水時,頓了頓,臉上忽然漲紅,手在床邊一撐待要起身,雙足卻是發軟,只是站不起來,心上即恨又怨,把手拍了床道:“你哭甚!該哭的是我呀!”

“我當年學成<霸王卸甲>,彈與爹爹和您聽,您說有悲壯蒼涼氣,日後必成大家。可是曲為心聲,所以因怕露出破綻,這十幾年來,我連摸也不敢摸,”聽著玉娘這番說話,乾元帝的手指竟是微微地動上一動。

玉娘仿佛沒瞧見一般,又道:“您還誇過我的行楷有風骨哩,因怕叫您認出筆跡,我不得不改了習慣,您知道要拋卻寫慣的字體有多難麽?”她只顧自家陳述,哪裏註意到乾元帝的手指又動上了一動。

玉娘又道是:“這些都罷了。您知道什麽是痛不欲生麽?就是當我第一回和您做那事時,爹爹,叔伯們,還有我那些兄弟姐妹,都在床邊看著,一個個血淋淋的。他們看著我呢,看著我委身給您。”玉娘閉了眼,當時痛的不是身子,是心,心痛得她都覺不到身上的痛。

玉娘的身子忽然僵持住了,卻是乾元帝的手竟擡了起來,覆在了她的手上。

他竟好了?!玉娘陡然一驚,待要喊叫,卻又叫不出生來,待要掙紮,偏又起不來身,只得張大了眼盯著乾元帝看。

乾元帝眼角兩道淚水,口唇微微翕動,仿佛在說話一般,只是發不出聲來。

玉娘心跳如雷,瞪大了眼看著乾元帝,就看著乾元帝口唇又動了動,這回玉娘看明白他說的是甚了,乾元帝說的是:“阿嫮,別哭。”

他在說別哭,玉娘張了口,連著眼淚也停住了,更忘了乾元帝若是叫嚷起來,她就可能功虧一簣。

乾元帝的手也不知道要做甚,從玉娘手上擡起,慢慢地向上挪去。因著玉娘跌坐在床邊,是以乾元帝的手慢慢地觸到了玉娘的粉頰,還不待玉娘反應過去,那手已頹然落在了床上,乾元帝的雙眼依舊看在玉娘臉上,眼中的懊悔之色慢慢地散開,終至黯淡。

玉娘怔怔地坐得一會,抖著手伸到乾元帝鼻下,一絲氣息也感覺不著。玉娘竟是恍惚起來,他這是死了?

他怎麽可以死!沈、嚴兩家還沒昭雪哩!他死了,他日怎麽以他的名義來下詔書!怎麽叫他知道他錯了!他死了,她這十數年的辛苦委屈又與誰去討!

玉娘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忽然就能站起身,把乾元帝推了幾把,叫道:“我可沒答應您死呢!您起來!起來!”雖玉娘叫宮人內侍們推出去,離得寢殿並不遠,玉娘的輕言細語他們聽不著,可這樣悲戚的叫聲又怎麽能聽不著,想及乾元帝如今的境況,顧不得皇後命他們退出的旨意,由昌盛、金盛、珊瑚帶領著沖進了寢殿。

進得寢殿,幾人都站住了,只看著玉娘立在乾元帝牀邊,那身影搖搖欲墜一般,還是昌盛壯起膽子潛到乾元帝床邊,探首一看,卻見乾元帝雙眼睜得大大的,卻是一絲光彩也沒有,心下就是一沈,顧不得皇後在側,乍起膽子來在乾元帝鼻邊一試,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連蹬,向後退了幾步,一翻身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往殿外跑去,一邊嚷道:“聖上駕崩了!聖上駕崩了!”

玉娘聽著昌盛這句,眼前忽然一黑,向後便倒,也虧得金盛與珊瑚都在後,匆忙將玉娘扶住,不住口地道:“殿下節哀,殿下節哀。”玉娘這才回過神來,只覺著前途漫漫,身上卻是沒了力氣。

還是秀雲看著不對,過來在金盛的手上接了玉娘,又與金盛道:“您去接太子殿下,殿下這裏有我呢。”看著金盛出去,又在玉娘耳邊勸道:“殿下!殿下!想想您這些年來的辛苦!”玉娘聽著這句,方哭了出來,只道是:“聖上!你竟忍心拋下我嗎!”玉娘哭叫之後椒房殿中立時哀聲一片。

昨兒景晟還在椒房殿服侍乾元帝用過藥,看著乾元帝喝下了大半藥,又細細拷問過禦醫署的禦醫們,都說乾元帝病情穩定,正是欣慰之際,忽然聽著自家父皇駕崩,一時之間哪裏能信,不獨不信,還飛起一腳來將來報信的昌盛踢倒在地,啐道:“狗奴才!竟敢詛咒父皇!孤殺了你!”說了就要去尋佩劍,卻叫如意一把抱住了雙腿:“殿下!殿下節哀!”

昌盛連珠般地叩首,只哭道:“奴婢便是長了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詛咒聖上,實在是聖上大行了!皇後殿下已心疼得傻了,還要殿下您主持大局呀!”

景晟聽著這幾句,手上一松,寶劍鏘鎯落地,臉上已是滿是淚痕,顧不得等肩輿,拔腿就往椒房殿奔去,他雖年少,但是打小兒底子打得極好,四五歲上又叫乾元帝扔與了趙騰打熬筋骨,是以竟是叫他一路直奔進了椒房殿,將宮人內侍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又說玉娘坐在乾元帝床前,整個人當真可說是渾渾噩噩。

因她做了那個夢,乾元帝的笑語溫存仿佛從前,玉娘自夢中驚醒之後,失了常性,因以為乾元帝昏睡著,把心中忍了十數年的委屈吐露,不想她還未說完哩,乾元帝竟是死了!可他死前,是要作甚?玉娘緩緩擡起手,摸到自家臉上,觸手冰冷,滿是淚水,她在哭麽?

景晟進得椒房殿時,宮中妃嬪們也到了許多,正在哀泣,看著景晟進來,紛紛退後。景晟哪裏有心思去瞧她們,玉娘這幅形容直叫他嚇得魂飛魄散:別是爹爹才去,娘就傷心傻了。故而嚇得一跌,跌跌撞撞地來在玉娘面前,跪在玉娘膝前,將她搖一搖:“娘!娘!您別嚇兒子!

玉娘叫景晟搖得幾搖,這才回過神來,將景晟頭頂一摸,方哭道:“元哥兒,你爹爹去了。”因景晟進殿而稍歇的哭聲又此起彼伏起來。

宮外的景淳與景寧兩個得著消息,雙雙趕進宮來。景淳還罷,他與徐清成婚已久,連著孩子都有了兩個,是以徐清這個晉王妃自該以兒媳的身份來守靈哭喪。可景寧與顧鵲,昨兒才成婚儀,連著廟見禮也未行哩,依著規矩禮法,顧鵲這個趙王妃也勉強,若是民間,媳婦兒昨兒進門,方敬完茶,還沒拜過祖先就死了公公,只怕就要背個命硬的惡名,刻薄些的人家許就要退回娘家了,只好在是皇家,沒這樣的規矩,只是位次難排。

是以因皇後哀痛過甚不能理事而代為主事的高貴妃特來請問玉娘。玉娘聽說,慢慢地轉頭看向陪在自家身側的景寧。

雖乾元帝待著景寧並不親厚,到底父子至親,景寧早哭得滿臉是淚,看著玉娘看他,也無有心思為顧鵲說情,囁嚅了道:“但憑母後做主。”玉娘嘆了口氣道:“這孩子也可憐,排在晉王妃身後。”

又說顧鵲心上也自忐忑,只怕因乾元帝死的時機太過巧合,引得皇後不喜歡。依著趙王的孝順,若是皇後不喜她,這世夫婦再難和睦,直等到高貴妃將她排在了晉王妃徐清身後,這才松了口氣。

乾元帝駕崩,自是滿宮雪色,七日後,太子景晟在乾元帝靈柩前即皇帝位,是為嗣皇帝。因景晟在乾元帝病倒後就行監國權利,以他的年紀來說,可算是天縱聰明,是以無人不服。而民間百日內不許婚喪嫁娶;官宦人家一年內不得婚喪嫁娶並飲酒作樂都是慣例。表過不提。

嗣皇帝即位,便要為乾元帝擬定謚號,因著乾元帝為政清明、察色見情、容義參美:照臨四方曰明;思慮果遠曰明;保民耆艾曰明;任賢致遠曰明;視能致遠曰明;內治和理曰明;懿行宣著曰明;智能晰理曰明,是以擬擬謚為明。

皇帝守孝,以日代月,二十七日之後,景晟除孝。除孝之後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尊生母、明帝皇後謝氏為皇太後。再晉明帝貴妃高氏為貴太妃,明帝淑妃竇氏為太妃,明帝留下的諸妃嬪皆有晉封。再將景淳與景寧晉爵親王,這些都是慣例的加恩。

而後,景晟又以自家年幼為名,依舊請玉娘垂簾。從前玉娘是皇後時,大臣們尚且不能阻止她聽政,如今她做得了太後,自是更名正言順。群臣們雖有“太後自此以後再無顧忌”的擔心,到底阻止不得。

不想仿佛要應證他們的擔心一般,沒幾日,景晟又下了道晉寶康公主景琰為越國公主,爵比親王的旨意。

公主封號,或以國名:例如如寧國公主,曹國公主等;或以郡縣名:如館陶公主、長樂公主、平陽公主等;或以美名:如太平公主、安樂公主、壽陽等。越國公主從前的寶康便是此列。

而大殷的公主,例行在賜婚後方行賜封號,多是美名,例如長安,平安等。越國公主如今就冊為國公主,且爵比親王,這道旨意不免叫人側目,雖這位越國公主是中宮嫡出,素為明帝鐘愛,身份超脫與諸公主也可,只她到底年小,還未擇駙馬哩,如今先封了國公主,待得日後成婚時,還怎麽加恩呢?

朝中群臣們不由更是忐忑,只恐這是太後大肆加封後族的前奏,到底新帝年幼,又素來孝順,太後若是旨意要給母家加恩,只怕也阻止不得哩,旁的不說,她那個二哥,加恩典給個爵位也不是沒先例的。

不想只是自景琰晉為國公主之後,新帝除著按例大赦天下,明年加開恩科的旨意外,竟是再無動作,每逢大朝會,太後依舊端坐在珠簾後,卻是同明帝駕崩前一般,不出一聲。

玉娘與景晟這般行動,不免叫人揣測起太後的意思起來:太後,這是一心要做賢後了?

不說群臣們摸不清玉娘路數,便是謝逢春,也是心中忐忑。在謝逢春看來,群臣們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這位太後,打小是受了許多委屈的,在庵堂裏住了十四年哩。就是接回了家,也屢屢叫馬氏冷淡,月娘沖撞,心中懷恨也是有。從前要依仗母家支撐,不得不強忍,如今做得了天底下最尊貴的那個女人,連著皇帝也是她生的,她還用委曲求全嗎?難道是要拿馬氏與月娘與她出氣,她才肯看顧母家嗎?

可要舍了她們來討玉娘喜歡,謝逢春到底還有人性,且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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