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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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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婕妤因聽著朝雲忽然提起了乾元帝,就把她看了眼。這一瞧倒是看著這個宮人生得有幾分顏色。大殷朝的宮人,一概不許施脂粉,衣紋飾,連著簪環也不許超過四樣,就這樣還有幾分顏色,若是盛裝起來,想必也是個美人了。

陳婕妤心有所動,轉了顏色,和氣地道:“你叫甚?哪裏人氏?年幾何?”朝雲放下手中墨錠,端端正正地回道:“回婕妤話,奴婢朝雲,將將一十六歲。”陳婕妤微笑道:“你可識字?”

朝雲見陳婕妤顏色轉和,心上也松了口氣:“奴婢略略識得幾個字。”陳婕妤走到桌前,掂起狼毫,陳婕妤微笑道:“日後我寫字時,你伺候我筆墨罷。”

朝雲倒也明白,能近主子身伺候的奴婢,便是得著信任了,忙答應道:“婕妤擡愛,奴婢定然小心伺候。”陳婕妤落筆前,又將朝雲看了眼,口角翹了起來。

從前陳婕妤還是陳淑妃時,承明殿中自然有女官伺候,舉凡帝國有喜事,舉凡帝後生辰、冊立皇後太子等上慶賀表章事、或謝恩事、或請罪事,概有女官代為執筆,如今陳婕妤已是婕,女官便沒有了,寫給新後的慶賀表章便需陳婕妤親自動筆。

好在陳婕妤並不是無知無識的婦人,她的父親陳遠道曾官至郡守,年少時家中頗頗過得,又只得她一女,自然鐘愛,專請了女先生來教她識字念書,聊充兒子教養的意思。

從來衙門極少有不虧空的,總歸是上一任留給這一任,這一任又留給下一任,就沒個清賬的時候。可若是哪一任為官的時運不濟,在任上病故,下一任來接任時總要核對賬簿,盤點府庫,查出的所有虧空自然由這倒黴的死在任上的前任擔著了,若是宦囊不夠賠付,只好變賣家產充抵。陳遠道便是這麽個倒黴鬼兒,急病死在山西任上,彼時陳婕妤不過九歲。

陳遠道這一死,陳家急劇落魄,母女們只得收拾了行囊回鄉守喪,哪裏還請得起女先生來教陳婕妤。

陳遠道做官時,宗親們都奉承著,如今看著陳家落敗,又只得母女兩個,連個頂門的男丁也沒有,全不念陳遠道昔年照拂,竟是作踐起她們母女來。

至陳婕妤十三歲那年,因她生得秀麗,族長竟是逼迫這陳母將她嫁與一個五十來歲的鄉紳做個填房。那鄉紳的孫子都與陳婕妤同年了。陳母從前十分軟糯,這才叫族人欺淩,可真到了族人欺淩她的獨女,再不肯忍受,竟是持刀置於頸部,直言哪個敢將陳婕妤隨意許嫁,她便自刎當場,這才將族人逼退。

轉過明年,永興帝采選,陳婕妤自知陳母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自家跑去衙門報了名。采選的天使查核了陳婕妤身世,因她父親陳遠道也曾官至郡守,又同情她母女困苦,便叫她順利過了初選。

待得陳婕妤過了初選,族人們也知,便是陳婕妤不能過覆選,她許嫁時身份也高些,倒又翻轉臉皮來奉承陳氏母女。待得陳婕妤過了覆選,族人們更是集資為陳母修屋買婢,又將從前搶占的數百畝良田還了她們母女。

及入宮,彼時萬貴妃專寵,不肯叫新人分甘,陸續將采女們分賜諸王。陳婕妤在掖庭住了兩年後,與高貴妃同時入了東宮。

及至乾元帝即位,因陳婕妤育有皇次子,得以冊為九嬪之一的充媛,陳氏宗族怕陳婕妤記著舊恨,公議罷免了從前的族長,另選了新任族長。

那位新族長也是個狠人,知道只消皇次子殿下日後不要造反,一個郡王位是跑不了的。便以不忍族兄無人供飯為由,竟是舍出了嫡次子來記在看陳遠道名下算做嗣子,又特特寫信來將這些都告訴了陳婕妤知道。

可陳遠道死了也有將近十年,從前那幾年這些人怎麽就沒人提一筆呢?是以陳婕妤經歷了這些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早就將心涼了透,為著日後再不瞧人臉色,也要往上走。不然待得乾元帝山陵崩,以高氏脾性,萬貴太妃便是她的前身。

又說東宮那時前有永興帝為時為太子的乾元帝親選的太子妃李氏,又有得寵的高氏,她在一旁長日慢慢,百無聊賴,便又把書本揀了起來,這些年下來倒是雖不好說頗有文采,這會子寫封賀章卻也難不倒她。

陳婕妤將慶賀的表章寫完,吹幹墨跡,親手疊好,看了看時辰,又招了朝雲過去,將賀章遞在她手上,含笑道:“若是殿下肯見你,你可訴說我之後悔情狀。”說著從腕上摘下一對兒白玉鐲來套在朝雲手上。朝雲見一對兒光澤潤透的鐲子滑在手腕上,臉上頓時漲紅了,雙膝跪在陳婕妤面前,竟是將那對鐲子摘了下來。

陳婕妤見著朝雲這幅做派,只以為她不肯為她所用,正要出言,不想那朝雲竟是道:“婕妤厚賜,奴婢回來再領。這會子帶了這個往椒房殿去,倒是惹眼。”

這一番話說得陳婕妤臉上頓時飛起了喜色,雙手將朝雲扶住,把她拖了起來。

卻是陳婕妤久有大志,雖中了玉娘的計,暫時落了下風,也不肯就此認輸。更何況玉娘如今已是皇後,便是她肯認輸了,也要防備著玉娘做得太後之後再拿著他們母子來算賬,到時她以母後之名,挾天子之威,他們母子還能有活路嗎?

是以陳婕妤見著朝雲有顏色又露了爭強好勝的口風,有意將朝雲擡舉起來。若是這朝雲能入了乾元帝的眼,哪怕不記著她這個故主的恩情,便是為了她自己的名聲,也不會與她為難。若是這朝雲不能討得乾元帝歡心,也與她無礙,左右她不過是借些機緣叫朝雲自家與乾元帝偶偶而已,便是那謝玉娘疑心,還能為著這個來怪罪她?皇後的賢名可還要不要了。

陳婕妤不想這朝雲不獨有顏色也有心機手段,竟還知道取舍。這樣的人若是叫她入了乾元帝的眼,只怕是那謝玉娘的心腹大患。所以陳婕妤歡喜非常,握著朝雲的手道:“不意你是這樣的明白人,我竟小看了你。”朝雲口角含些淺笑道:“奴婢謝婕妤誇讚。”

陳婕妤心上十分喜歡,又看著日頭將移,依著慣例,乾元帝是要往他的玉娘那邊去了,便催著朝雲去:“快些罷,殿下事多,去晚了,撞見聖上倒是叫殿下為難。”朝雲聽著這句,不禁擡起頭來對著陳婕妤看了眼,又忙將頭低下,卻已叫陳婕妤看見朝雲臉上緋紅,更是喜歡起來。

又說雖冊後旨意已下,然欽天監蔔算的吉日卻是在兩日後,新後玉娘如今暫還在合歡殿住著。

且因乾元帝喜愛玉娘,幾年來賞賜極多,甚而外頭才進貢上來,乾元帝看過眼就命人原封不動,整箱子整箱子送過來的也不少,故此玉娘私庫極為豐厚,各樣玉石珠寶玩器錦緞等幾乎好說不計其數。如今要搬遷,一件件都要按冊清點,再造冊裝箱,之後才好從合歡殿的庫房移到椒房殿府庫房中去。因東西實在太多,內侍宮人們直忙碌了三四日才將將點了一半,今日也還在奔忙。

故此朝雲一路到了合歡殿,看著殿前服侍的宮人太監們往來穿梭,行走如飛,十分忙碌,偏是個個兒神采飛揚,口角含笑,不禁心生羨慕,暗道:我在掖庭時便聽說,因聖上寵愛殿下的緣故,從前李庶人還在時,從合歡殿出去的宮人太監就比在李庶人面前服侍的還要多兩分體面。如今宸妃娘娘做得了皇後殿下,在合歡殿裏服侍的宮人自然是要帶去椒房殿了。內侍也就罷了,皇後殿下身邊得幸的宮人放出去,官太太也做得哩,一樣有誥命,可不叫人羨慕。我若是一直在陳婕妤身邊,便是婕妤肯擡舉,也不能有什麽前程!

朝雲想了回,因看有人看她,忙依足規矩向前行禮請安,又道是:“奴婢承明殿宮人朝雲奉陳婕妤之命晉獻賀章與殿下。”不巧的是聽著朝雲說話的卻是夜茴。

說來辛夷、杜若、蘅蕪、夜茴等四人是從乾元帝使出來的,為著怕宮人們服侍玉娘不周到,才撥給了玉娘使。因乾元帝這些年來將玉娘看得仿佛心頭寶掌上珍一樣,竟是連冷臉也肯容讓,寵愛非常不說,玉娘又是個禦下寬厚,手中散漫的主,是以這四人倒也忠心起來。

說來若是朝雲到了合歡殿便徑直上前問好,直訴來意,夜茴許還不會多看她眼,偏朝雲竟是看入了迷,就打了夜茴的眼,直覺著這朝雲不是個安分的,便將手往朝雲面前一伸,淡淡地道:“拿來罷。”

朝雲原想借著送賀章的機緣奉承回新後,不想這位掌事宮女竟是不肯傳報,雖心上不忿,卻也不敢得罪,堆了笑臉道:“非是奴婢信不過姐姐,確是奉了婕妤嚴命將下情回奏與殿下,奴婢不敢自專。”

夜茴慢慢地收回手,又將朝雲上下看了幾眼,臉上忽然笑開,道是:“你等著。”說了轉身進去,見著辛夷先將朝雲旨意求見的事回了,又補道:“我瞧著她雙眼咕嚕嚕地不像個安分的主兒。陳婕妤從前也算是個明白人,怎麽如今越來越糊塗了,竟是遣了這樣一個人過來。”

辛夷聽說,走到殿門前往外看了看,轉頭與夜茴笑道:“我瞧你才糊塗哩。這不明擺著呢,那位陳婕妤自家是翻不了身了,便用旁人來給咱們殿下添堵。事成不成的,與她總沒壞處。”

夜茴啐了口,又笑道:“你當我不知道嗎?只是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兒她也肯做,可見是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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