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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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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趙騰在未央宮中一番查抄,倒是抄出了幾只貓,無非是妃嬪們養著解悶的,只沒有一只是黑色的,正以為要無功而返,心上焦灼。便是這時,陳奉忽然親至,兩人見著不及寒暄,陳奉便指了身後一個太監道:“這是我掖庭的一個監作,他有話回你。”

那監作已有五十來歲年紀,兩鬢蒼蒼,看著趙騰一眼掃過來,雙膝一軟,頓時跪地,磕頭道:“奴婢見過將軍。”趙騰哪裏肯聽他廢話,只問:“你有什麽要說?”

那監作抖抖索索地道:“奴婢聽著今兒昭婕妤叫只畜生撲了。奴婢手下有個叫做小亮子的,養著只黑貓。”趙騰聞說,當時就站了起來,逼近他幾步,又問:“那小亮子呢?”

乾元帝宣趙騰去的不是合歡殿,而是溫室殿,溫室殿中燭影搖晃,照得乾元帝的臉半明半暗。昌盛帶回來的兩根毛,顏色黑漆烏亮,也分不清是哪種畜生的毛發。只是高貴妃宮中素來沒這種顏色的畜生,偏這會在宮女的牀腳找出了這麽兩根東西,便十分可疑。更何況乾元帝心中知道,若是說動機,高貴妃也是有的,可只僅憑兩根毛發,也不足以將她入罪。且她到底是他兩子之母,若是為著這等陰私之事得罪,景淳與景明兩個日後如何自處。可若就這樣放了她過去,玉娘那裏卻是難以交代,乾元帝便是乾綱獨斷,一時間也難以取舍。

趙騰知道乾元帝不是個決然無情的,不然當年不能還想著留阿嫮一條性命,也不能因“玉娘似阿嫮”,就對她寵愛若此。過得片刻,乾元帝擡起頭來,將趙騰看了眼:“朕知道了。”這樣不置可否,趙騰心中只是一冷,低了頭稱是,又道:“臣以為,那只畜生還是要尋出來的好。”乾元帝點了點頭,揮手令他下去,自己將兩根黑毛握在掌心,又叫:“昌盛。”

昌盛自將黑毛交給了乾元帝,心中就十分忐忑,看著乾元帝背著昭婕妤來了溫室殿,就猜著了乾元帝顧念舊情,要放高貴妃過去,果然叫他料中,心中正是一嘆之際,聽著乾元帝喚他,忙躬身碎步過來:“聖上。”乾元帝道:“擺駕昭陽殿。”

高貴妃這裏已卸了晚妝,正要上牀安歇,忽然聽著乾元帝來了,不及梳妝,只得散著發,披了衣裳急匆匆迎到了殿門外跪接。若是從前,乾元帝必定將高貴妃扶起,便是不扶起,也說得一聲免禮,不想今日乾元帝走到她身邊,只是頓了頓,竟是大步走了過去,高貴妃心上就沈了一沈,隱約覺著哪裏出了問題,看著乾元帝進了內殿,這才在陳女官的攙扶下起身跟了進來,臉上堆著淺笑:“聖上怎麽這會子來了?婕妤身上可好?”

她不說這話還罷了,說得這話,只覺得臉上一痛,竟是著了乾元帝一掌。高貴妃自到乾元帝身邊,乾元帝對她也少有疾言厲色,更別說動手了,一時就叫乾元帝打得懵了,又看乾元帝臉色發青,心中知道不好,不敢撒嬌,立時就雙膝跪在乾元帝跟前哭道:“妾有罪,不敢辯駁,還請聖上喜怒,勿要為妾動怒,傷了龍體。”

乾元帝在高貴妃身前疾走了幾個來回才在她面前站住,彎下腰道:“朕哪裏對不住你?你一小小承徽,朕登基,第一個封的就你!連著皇後都靠後!又許了你貴妃之位,就連你家兩個兄長,也是朕擡舉的,你就這樣報答朕?”

高貴妃只以為自己兄長倒賣鹽引的事爆發,這一嚇那還了得,後心都叫冷汗濕透了,臉上一無血色,膝行了幾步將乾元帝袍角扯住,哭道:“妾有罪,聖上息怒,聖上聽妾分辯幾句。”乾元帝起腳將她踢了開去,又把手指著她,咬牙切齒地道:“玉卿那等嬌怯軟糯的性子,素日連與人紅臉都不敢的,你竟也狠得下心去害她母子!你這個妒婦!朕知道,你們不過嫉恨朕疼愛她,所以要害她性命。若不是看在景淳景明的份上,朕這會子就廢了你!”

高貴妃叫乾元帝一掌已打懵了,再一腳踢過來已不不知道也不敢閃避,正正好好踢在腹部,疼得她冷汗涔涔,耳中卻聽得格外清楚,見乾元帝這樣沖沖大怒不是為著鹽引而是昭婕妤,一時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若是鹽引事發,那真不是幾句斥責便能了事的,自家兩個哥哥的性命也未必能保住,如今即不是,便無大礙。悲的是,乾元帝絲毫不念舊情,沒來由的就將這麽一盆汙水潑在她頭上,更威脅要廢了她,頓時悲苦。若說方才哭,還有些撒嬌,要求乾元帝憐憫,這會子哭,卻是真心實意:“聖上,不是妾,真不是妾害的昭婕妤。”

乾元帝原先倒是沒把握就是高貴妃的,不想他還沒開口,高貴妃已然認罪,他哪裏知道高貴妃做賊心虛,這會子看高貴妃又反口了,原本七八分的怒氣更沖上了一層,指著高貴妃罵道:“賤人!你個毒婦!那方才朕進來時,你認的什麽罪?!”高貴妃囁嚅了下,又捂臉哭道:“妾看聖上發怒,自然要認錯的。”乾元帝氣得又上去將高貴妃踢打了兩腳,指著她道:“朕倒是要賞你善解人意了?朕告訴你,若是玉卿有什麽閃失,休怪朕不念往日情分!朱庶人就是你的下場!”

高貴妃叫乾元帝踢得肋下生疼,只是哭泣,再不敢辯。她原本就是散著發的,這樣鬧了場,臉上身上都沾了發,哪裏還有平日明艷照人的模樣,十分可憐,聽著乾元帝又威脅要廢黜她,又氣又急,淚落如雨:“聖上,聖上,妾冤枉。”

乾元帝氣怒難休,將帶了來的黑毛往憑幾上一拍道:“今兒撲玉卿的,就是只黑毛的畜生!張了你的狗眼瞧瞧,這就是你宮裏搜出來的!你冤枉在哪裏!”高貴妃膝行幾步到了憑幾前一看,張了張口,終究無從辯起,膝下一軟,只是哭泣。乾元帝又在她身邊走了幾趟,按了按額角:“高氏,你太叫朕失望了。好好在自己宮裏呆著罷。無旨就不要出去了。”說了擡腳就走。

這便是要禁足了,且沒個期限,高貴妃哪能不慌,正要撲過去抱著乾元帝的腳哀求,只來得及扯住乾元帝的袍角,乾元帝將她看一眼:“放手。”這一聲放手其冷如冰,直叫高貴妃心上一寒,不由自主地將手撒了開去,看著乾元帝大步出去,氣苦悲憤委屈之情一時郁結,竟是暈了過去。

乾元帝從昭陽殿出來,在殿前站了站,昌盛看著他氣成這樣,一時也不敢上前,又恍惚聽著乾元帝嘆了口氣:“這是心大了。”這話說得便重了,昌盛原本躬著的身子屈得越發深了,連眼皮也不敢擡,只看著乾元帝從他身邊過去,上了肩輿:“去合歡殿。”

合歡殿裏依舊是寂靜無聲,玉娘自吃了藥睡後一直未醒,乾元帝在牀邊坐了,將她伸在被外的手放回了被子,又在她雪腮上輕輕摸著:“玉卿,這回是高氏害的你,她自己都認了,朕知道不處置了她你委屈。朕還是太子時,父皇將李氏指給朕,你也知道李氏為人方正刻薄,朕與她沒的話說,可礙著父皇,朕又不得不供著她,朕心裏不大痛快,就是那時候遇著了高氏。高氏那時是個活潑乖巧的,朕和她在一起松快,所以寵著她些,這十幾年來多少有些情分,玉卿不會怪朕沒給你出氣罷。”

玉娘黛眉微微皺了皺,仿佛要醒過來一般,乾元帝忙叫了幾聲,見玉娘又不動了,只得嘆息了聲:“朕知道你委屈,這樣的事也沒下回了,憑是誰,朕都廢了她給你出氣好不好?”玉娘只是不動,乾元帝又看了會,這才走到外殿,命宣楚禦醫,卻不知道在他身後,玉娘緩緩張開了眼,瞧了瞧他背影,口角掠過一絲冷笑,而後又閉上了眼。

原是乾元帝進來替她拉被子時,玉娘就醒了,只是她如今身子弱,哪裏來的精神與他虛與委蛇,索性裝睡,不想竟聽著乾元帝那番惺惺作態,令人作嘔的心裏話。他對個妃子尚且有情,卻能對扶助他坐上太子位的沈如蘭下那樣的狠心,玉娘的心腸原本叫孩子回暖了些的心腸又冷了下去。

乾元帝命楚禦醫在合歡殿側的廂房住下,因今明兩日都是關鍵,他便是和衣而臥也不敢,正坐在燭下看醫書,猛聽著乾元帝宣召,連忙過來,進殿先給乾元帝磕了頭。乾元帝道:“如何婕妤到這會子還沒醒?可要緊不要緊?”

楚禦醫怕驚動昭婕妤,不敢起身,膝行到牀前,悄悄請了脈,又爬出來,回道:“婕妤的胎暫時是穩住了,以婕妤如今的境況,倒是多睡些的好。若是今明兩日,再無流血,這胎便無大礙,只是。”又擡頭瞧了乾元帝眼,輕聲道:“只是就是胎穩住了,也要婕妤心胸開朗些才好。臣以為,婕妤長在宮中,若是能見著家人,與婕妤說說話兒,想能寬松些,。再則,房事是萬萬不能有的。”說到最後一句時,頭已低到了地上去。

乾元帝仔細聽了,見說有家人說話或許好些,當即就叫昌盛:“宣朕口諭,著吏部選部司郎中謝顯榮之妻馮氏明日進宮陪伴昭婕妤。”昌盛聽著這道口諭,知道在乾元帝心中對高貴妃雖還有些舊情,到底更看重昭婕妤,縮頭答應了,又怕乾元帝有事,不敢出去,叫了徒弟如意來,叫他即刻出宮宣諭,自己依舊回來聽候差遣。

乾元帝這裏又問了些飲食上的忌諱,才叫楚禦醫出去,再一看銅壺滴漏,已將卯時了,早朝將至。乾元帝雖不放心玉娘,到底不好誤了早朝的,只得換了朝服,又吩咐了合歡殿諸人仔細伺候,除著玉娘的嫂子馮氏,便是皇後也不許進合歡殿,這才起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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