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承往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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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空驟然升起的烈陽瞬間烘幹了窗外蘊繞在樹梢僅剩下的一絲涼爽,就像是剛剛建立起新政權的君王,急不可待地向世人宣示著它不容挑戰的權威,肆無忌憚揮用著它身為主宰人的至高權力,用灼熱的溫度鞭笞著地面上不屑一顧的眾生萬物。

林夏憶擡著右手遮在眼簾,瞇著眼睛想要直視此刻穿透了玻璃窗,烤著她全身的高掛在上空散發熱能量的小太陽。兩秒鐘後她快速地低下頭揉眼睛,表情苦澀的一把拉上窗簾。重新拿起貼著書縫的墨藍色中性筆,在歷史書封面的背面右下角,端端端正正的寫下“LXY”。

林夏憶不喜歡在書本上直接寫上自己的名字來表明該物的所屬,最討厭有老師在新學期走的一個叫“自我介紹”的流程。那個時候,她從自己嘴裏說出自己的名字,心裏就有一點尷尬又不恥的感覺。

看著發下的作業本上寫著的“林夏憶”三個字,她覺得胃裏被灌了一杯涼風。就像大冬天被扒光了毛扔到河裏裸奔的貓,很炸毛很惱火。當時她洩氣得很,想著自己的名字真是太難聽了。然後她拿起同桌的修正液,塗掉本子上的漢字,在發出刺鼻漆味的白色幹涸表層小心翼翼地寫下“LXY”。

初二上學期班上轉來三個插班生,其中有個女生,有林夏憶一直很羨慕的小麥色皮膚,她覺得那種顏色看起來很健康。輪到女生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她很大聲爽朗的說:“大家好,我叫陳冬梅。”教室裏瞬間響起一片哄笑聲,“什麽年代啦,你媽怎麽給你取了個這麽土的名字啊。”

冬梅姑娘很無所謂地撇撇嘴,看著周圍一臉頑皮打趣的同學們說:“這有什麽呀,還有叫王二娃、李二狗、陳麻子的呢。一群頭發長見識短的。”說完就瀟灑地坐下,接著跟旁邊的朋友開心地說起之前未聊完的話題。

林夏憶默默凝視著那個大方自信的女生,眉頭糾結在一起。恍惚過最後一節數學課,在收拾書本放進書包裏的時候,她想通了一件事。原來那種難以啟齒的臉紅,叫自卑。而她的自卑,影射在了標明她身份的那三個字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決定,要與心底的陰暗來一次正面交鋒。

後來她也能大方坦然的介紹自己,但仍改不了在紙面上用字母代替名字的陋癖。或是說,她不想改。就如她知道了自己的自卑,但不願刻意去深究其中原由。那會牽扯出很多鮮活的細枝末節,一不小心就會被打得頭破血流。

她向來怕痛。所以一直以來多次的正面交鋒,她都是慘敗而終。

既然無以承受,幹脆置之不理。她心態一直很好,自欺的安慰可以做得毫無縫隙滴水不漏。

前桌的女生往抽屜裏放書的時候朝後仰了一下,手肘猛然推動了林一航的桌子,連忙轉過頭作出抱歉的表情,結果看到後面的兩個人頭都沒有擡一下,自顧自低頭做著自己的事,就訕笑著轉過身去。

林一航翻著剛發下的地理書,遼闊無邊的地球在紙上只是個橢圓形狀的球體,暗自唏噓。初三剛放假那幾天,他跟林夏憶坐在寥寥無人的圖書館,桌面攤開著林夏憶借來的高一的各科舊書。他看著用銀光筆在地圖冊上圈圈畫畫的林夏憶,疑惑地問她:“你在幹嘛?”

林夏憶指著她標記過的地方說:“我想去這裏。”

“那是哪個國家?”林一航看她用筆圍著一大片海域打轉,不知道她到底在說哪裏。

“這些我都想去,都可以去,恩……我是說,我想到遠一點的地方去。”

林一航用開玩笑的口吻揶揄她,“那你得努力把地理學好了,不知道地域國名,找不到回來的路走丟了就傻了。”

“找不到路回來,也沒關系的。”林夏憶勾著淺淺的笑。

林一航怔了一下,“你說什麽?”

“我說,沒聽說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啊,書本上的空話不記也罷,不知道啊,多出去走兩步就清楚了。”林夏憶戳著地理書上的橢圓體,擺出一臉老子看不成器兒子的嫌棄表情,“再說了,麥哲倫證明了,地球是圓的,怎麽走得丟。”

她居然跟他說地理知識,還不要臉的鄙視他?拜托,連“上北下南左西右東”都記了兩個星期,地理成績一不認真就會慘不忍睹的某人,居然敢看不起他這個靠地理拉高總分的地理高材生。

林一航告訴自己,無知是病,得治,不要跟病人計較。哼!

下午回到家裏,林一航把地圖冊貼在臺燈旁邊的墻面上,然後開始整理房間裏不需要的書和過去積滿灰塵的舊物件。

林一航的成績屬於中上,他可以更好,不過樂意處於當下的成績。對他來說,學習只是為了得到理想的分數,以換取他存於當下的寬裕狀態。他並沒有什麽強烈的榮譽之心,也還沒有想到未來的長途漫漫。

翻出一摞舊書放在書桌上,他拍拍手裏的灰,坐在床邊,想起林夏憶說想去遠方時眼睛裏泛起的波瀾。除了開玩笑整他,林夏憶不會說謊,她說的話,有些帶有莫名的預見性,“想”之後的句子多半實踐成了結果。

林一航煩躁地撓撓頭,躺在床上,側身看到白藍相間的條紋床單,嘴角翹起好看的弧線,搖搖晃晃的思緒安然沈澱。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紛雜世界,那個主動向她走來的女孩,不管她遠行的計劃裏有沒有算上他,他都不願離這個,在殘破的歲月裏讓他領略風景的人越來越遠。

林一航左手撐著頭把地理書移到林夏憶桌上,“哎你看這個球像不像爺爺做的鹵蛋?”

“不像。還是爺爺做的鹵蛋難看,而且還好香。”林夏憶散漫地趴在桌面舔了舔嘴,“說著我都覺得餓了。”話剛說完,從後面忽然伸出一盒餅幹。林夏憶轉過頭,臉上帶著點嬰兒肥長相可愛的女生笑著看著她,“檸檬味兒的。我叫謝寧寧,檸檬的檸去掉木旁。”

林夏憶拿起一塊餅幹,“正合我的口味,謝謝。林夏憶。”

“客氣什麽,零食就是要一起分享的嘛。”謝寧寧將餅幹舉到林一航面前,“你吃嗎?”

林一航禮貌地搖搖頭。

“你軍訓是不是沒來啊。”謝寧寧將手收回,仰著頭看吃著餅幹的林夏憶。

林夏憶把最後一小口餅幹推進嘴裏點點頭。

“難怪我看你覺得親切,我也有事沒去。”謝寧寧坐直身體激動地說。

“什麽有事啊,你不就是怕曬黑嘛。也不知道扯個高級點兒的謊,急性闌尾炎?你丫知道闌尾在哪兒嗎你?”周楷靠著後面的桌子一臉奸笑的拆臺。

林夏憶正在喝水的動作一頓,餘光瞟到林一航玩兒味地看了她一眼。好嘛,這一槍也不算無辜,她認栽。

“你知道啊,跟你搭話了嗎?有你什麽事兒啊,邊兒去。”謝寧寧惡狠狠地瞪了周楷一眼,轉頭朝著林夏憶露出可愛的小虎牙,“我看這班上就我們兩是正宗的黃種人膚色,虧著跟班上曬得最黑的倆人做了同桌,這一對比,我們就跟那雲南白藥的牙膏是一個色兒的了。”

林夏憶語塞。姑娘,你就直接說你白唄。

周楷嗤笑一聲,“你這是擠兌呢還是炫耀啊。”

“嘿你沒完了是吧。”謝寧寧轉身一巴掌朝著周楷的背招呼過去,然後自己吃痛地甩著手,“軍訓幾天,你的背被太陽打成鐵板啦。”

周楷默默地挺直了腰板,像只驕傲的開屏的孔雀,斜視著生氣的謝寧寧。

後來林一航說,他覺得更像只脫毛的鬥雞,公的。

“下節課是語文課吧,等下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吧。”謝寧寧看了一眼小黑板上寫的今天的課程,從堆高的書本中抽出語文課本,俏皮地對林夏憶眨了眨眼睛。

“好啊。”林夏憶想,看來以後的學校生活會挺有趣的,這個率真不假以掩飾的女生對她的胃口。

語文老師身材略顯富態,穿著普通的中年婦女老氣的衣裝,照例介紹完自己,就要選科代表,底下一個兩個就開始鬧騰起來。林一航輕嘆一聲,“看來這節課也是要熱鬧過去的。”

語文老師用圓厚的嗓音說:“不是非要成績好的,只要是對語文有熱枕的,想要提高語文成績的,都可以來爭取,科代表要協助老師做很多事,這是一個很好的鍛煉機會。”

有兩個一排的女生相繼舉手,老師把她們的名字寫在黑板上,目光閃閃搜索講桌下其他躍躍欲試的同學,“還有嗎?沒有男生嗎?”

陳俞舉手站起來說:“老師,我推薦林夏憶同學。”

林夏憶正專註在新的課文中,冷不丁被點名。她楞了一下,慢慢站起來,朝講臺上的老師頷首:“謝謝老師,我想爭取一下歷史科代表。”

語文老師招手示意她坐下,“沒關系,要自願嘛。我們的中華男兒們沒有為語文崛起之心嗎?”教室裏又翻起一片嘈雜。

林夏憶繼續翻開語文書預讀課本。課後提問中摘出其中的一句話,問它在文中起什麽作用。她想了想拿起鉛筆在空白處寫下腦中浮現的答案:為後文鋪墊,起承上啟下的作用……

陳俞莫名其妙給她來這一出,她不奇怪,也沒有什麽想法,現在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她並不在意。

只是那不代表,別人也不在意。

寫故事的人用盡各種華麗詞藻,不過是為了下一個蒼白的情節埋下伏筆,為下一個段落的曲折艱險鋪墊,故事就能按照既定的套路發展至結尾。

紙上一頁,生活一遍。

現實中身處故事裏的人在昨天埋下伏筆,為今天鋪墊,但故事將如何演練卻是不得而知。唯一確信的只有作用的定論:故事都將是承往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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