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柳繁華地，富貴溫柔鄉。如丞相一般日理萬機者想必還沒來過吧。鹿綰綰躡手躡腳地藏在街角，偏頭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瞧著花降樓前的那人。

那人素衣葛布，尋常打扮，可鹿綰綰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丞相大人。她本來閑來無事在盛京城中四處轉轉，但沒想到居然無意間瞥見了他。鬼使神差地鹿綰綰一路跟隨著丞相，就來到了這花降樓。

“喬裝打扮，鬼鬼祟祟，必有貓膩！”鹿綰綰小心地挪動著，丞相身形一閃就進了樓中。“待我跟上去看看。”心動不如行動，鹿綰綰立馬溜出來，幸好她這番出來換上了男裝，如此倒也方便。

“姑娘。”極其突然地，一只手從後搭在了鹿綰綰的肩上。“哎呀媽媽喲！嚇死我了！”本來就是偷偷摸摸地在跟蹤，鹿綰綰冷不防被這一嚇差點小心臟都停機了。“你是……？”她懊惱地回頭，身後的年輕公子模樣有幾分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宋決看著鹿綰綰蹙眉想了好一會，心想她大概是不記得了。“姑娘可是在跟蹤一人？”很巧，他也一樣，所以才會察覺到鹿綰綰。“你瞎說什麽呢？”鹿綰綰心裏一動，她記起來了，“你不就是當日在香山禪寺遇見的那位公子嗎？”

這份氣度，她卻是印象深刻。“我倒要問問你為何跟著我，莫非是對我心存不軌？”說話間，鹿綰綰還不忘往花降樓裏張望，該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丞相就不見了。

“實不相瞞，我與姑娘的目的是一樣的。”宋決坦然相告，“或許姑娘可以幫上在下的忙。”

“什麽？我和你不熟吧，你能別耽誤我嗎？我可是要……要約見美人的！”撒謊都不用打草稿，鹿綰綰臉不紅心不跳地扯道。她擺擺手，一溜煙地跑進了花降樓，把身後之人甩得老遠。

“姑娘……”宋決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並不著急，“不承認也沒關系，反正最後你還是會來找我的。”他胸有成竹地笑了起來，笑意沈穩，如和田美玉一般內韻高華之氣，有路過的花樓姑娘見了不由為這豐神俊朗的公子紅了臉。

丞相拂袖掩鼻蓋住那飄來的胭脂水粉味，他此番微服出訪，連個隨從都不帶，一般人都看不出他會是權傾朝野的丞相大人。

“這位客官，第一次來吧，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呢？”劉媽媽見其雖衣著樸素，但周身氣勢不凡，相貌堂堂，心下覺得或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也不一定，於是熱情地迎了上來。

“咳。”丞相裝模作樣地清咳一聲，“我只要，水涼玉。”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劉媽媽臉上的笑容漸漸消了下去，她僵硬著臉幹笑道：“客官你是不知，那是花降樓的當家，不接客的……”

丞相裝似不經意地投去一個眼神，劉媽媽吶吶地張著嘴，頓時要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他的眼神，犀利而不失威嚴，莫名地讓她心慌。“你把這個拿給她，就說故人求見，我想她會見的。”丞相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藥瓶，青瓷白底，交給了劉媽媽。

劉媽媽哪敢耽擱，趕緊乖乖找人去了。

丞相臉上浮起一個極淺極淺的笑，殊不知這一幕剛好落在了一個人的眼裏。

果然如此，鹿綰綰就知丞相此來是為了水涼玉，她借著四下和美人蜜裏調油的公子哥們的掩護成功繞到了樓上，要圍觀不找個好地方怎麽行。

珠簾高卷，一室昏黃。

“他來了。”

“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你待如何？”隨意的語調，一點沒有山雨欲來的緊張之感。

水涼玉把玩手中的藥瓶，“我還不能見他。”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隔著遙遙的一段距離，她可以瞧見那個人的身影，一別經年，她都快要認不出了。

段非雲順手取過藥瓶，“不想見就不見，你交給我便好。”他眨眨自己一雙迷亂了無數少女芳心的桃花眼，笑吟吟地走了出去。

“你……”水涼玉不由出聲，她的心確實有些亂了。

他挑眉，“怎麽了？”端的是風流倜儻，瀟灑不羈。

“小心點。”在一切都未能確定之前，小心總是沒錯的。

“哎，別嘮嘮叨叨的了，倒像個老太婆似的。”錦衣翩然，隔開了她的視線。

丞相正靜靜地品著茶，耳旁你儂我儂的濃情蜜意仿佛壓根沒有入他的耳。擡眼望去，有那麽一陣的恍惚，他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好眼熟的背影，莫非是……可是以那人的品性，又怎麽會來了這種地方。

“丞相大人！許久不見啊，今兒個好興致，居然大駕光臨這花降樓了！”一個調笑聲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出來。

丞相端詳這眼前紫色華服，搖著紙扇，沒個正形的人，緩緩地扯出一個笑來，“原來是段小侯爺，失禮失禮。”他依舊安安穩穩地坐著，好整以暇地對視過去。

然後，他們二人便你來我往地攀談了起來，從國事家事天下事，到詩詞歌賦人生理想，再到近來盛京城裏哪家花樓又出了紅牌，誰家歌姬一曲傾城，王員外的第十八房小妾是如何國色天香……兩人臉上都極有默契都對著笑，雖然彼此各懷心思，但是都心照不宣地打著啞謎。

“什麽鬼，怎麽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了？”鹿綰綰瞇眼瞅著樓下的貴公子，她不曾見過段非雲，自然對他的身份也一無所知了。

“段某從不知丞相原來也喜歡來這煙花之地啊。”段非雲眼中閃現暧昧之色，他大大咧咧地在丞相身旁坐下，倒了酒自顧自地喝了起來，“好酒好酒，就和這裏的美人一樣香。”

他自然而隨意地出手，一把拉過走過的姑娘，動作如行雲流水，想必沒有少做。他深嗅了一口氣，一臉的陶醉，“姑娘用的必定是彩蝶軒的香料吧，香甜綿長，實屬上品。”

他的眸子晶亮而深邃，仿佛要把人的靈魂給吸進去，縱使花樓的姑娘久經風月，但此時也不由頰生雙暈，紅雲飛起，欲拒還迎地拍上他的胸膛，嬌滴滴地道：“公子真是好見識，奴家甚是心折。”

“哈哈哈，本公子對美人也心折得很吶！”段非雲朗聲笑道，他轉向一邊笑而不語的丞相，“丞相大人此來是為了哪位佳人？莫不也是那名動京城的第一花魁葉流音？”說話間他還不忘折扇輕挑，擡起懷中美人的下巴，調笑一番。

“哦。”丞相應了聲，“是啊，確實如此，盛京城中最近關於這第一花魁的傳言不少，老夫今日路過花降樓，一時興起就進來看看。”

“不過這花魁可不是丞相想見就見得到呢，京中多少王孫子弟，願意一擲千金只為博紅顏一笑，可人家偏偏不在乎。”段非雲手中轉著折扇，開開合合，有如花開於此。

“這般聽來，葉流音又是一個風塵奇女子了？”丞相一副感興趣的模樣，好奇地詢問道。鹿綰綰見了不住稱讚，丞相的演技實在是太棒了，進退自如，表情自然毫不生硬，堪稱古代版影帝，若有奧斯卡也是非他莫屬。

夜色已深，花降樓迎來了它一天中的最繁華的時候，姑娘們迎來送往，有的人盡享春宵，有的人談笑八卦，也有的人附耳細聽，還有人在沒有人察覺的空檔，悄然翻身，躍上了二樓。

一道修長的身影，立於門邊。這扇門後靜悄悄的，黑漆漆一片，應該是花降樓中最黑暗冷寂的地方了。

宋決從容不迫地理理衣衫，擡手敲門，不多不少，整整三下。

不出所料的，無人應答，於是他略一用力，推門走了進去。

就在他走入的那一瞬間，一點燭火亮了起來，忽地一下照清了彼此的面目。

“你是誰？”燈下美人容顏冶麗，眉目柔媚至極，此刻卻隱含了刀鋒一般銳利的涼薄。

宋決輕輕擡手，修長如玉的手指點在脖頸邊的利刃上，“我是宋決。”

“宋決？”水涼玉手上力道不減，“當朝太子宋決？”

“不然世上還會有第二個宋決嗎？”他反問道，利刃的寒光打在他的臉上，俊朗的輪廓異常清楚。“當家的可否……”他屈指敲在了匕首上，這是一把極其小巧精致的匕首，但也鋒利非常，見血封喉。

水涼玉緩緩收起匕首，她打量著眼前的男子，她不得不說他是他見過的最有王者之氣的人了，即便是當今的皇帝都未必有如此風範。“不知太子來找涼玉有何貴幹？”

雖然水涼玉知道他和那個人之間有所聯系，但不代表著她願意攙和進其中。就算是為了她的目的，她也不是好易與之人，若非是太子，敢私闖她閨房的人早就見閻王去了。

宋決亦在打量著她，水涼玉確實是一個有膽識的女子，不失為合作的好對象。“我有一個交易，希望當家的會感興趣。”

“說來聽聽。”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會幫你得到你想要的。”他的聲線在昏暗中宛若潺潺流水，“只要是你想要的，是我可以做到的，都可以。”就這樣流入水涼玉的心中。

“真是一個誘人的交易……”水涼玉眉梢微揚，嘴邊噙著一絲勾魂奪魄的微笑，“我有一個問題，不過你為何要背著段小侯爺來找我呢？”他們不是已經達成共識，是合作夥伴了嗎。

宋決隨意地笑了笑，“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有些事不能自己掌握，終歸是不放心的。”所以他才要不辭麻煩地親自找上門來，為的便是一份心安。他如今身在高位，貴為太子卻如履薄冰，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你很自信我一定會答應你？”宋決波瀾不驚的神色讓水涼玉有些微的不悅，即多疑又不迫，難道身居高位者都是這般？

“你會，因為我們都有同樣的目標，那就是——丞相。”皇帝無心政事，卻讓肥水流給外人，丞相權傾朝野，大權在握，就是宋決身為太子也不得不對其禮讓三分。

然而，他是未來的天子，怎麽能容忍自己的權力落在他人手中，於是太子和丞相之間水深火熱明爭暗鬥的關系朝野之中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宋決相信，他終有一日會把屬於自己的都原原本本拿回了的。

他不是不會失敗，而是不能失敗，行走在權力的深淵，稍有不慎就會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你說的不錯，這筆交易，成交。”

水涼玉伸出手來，極淺的三下擊掌聲，倏忽而逝。

他們都是守信之人，無需白紙黑字的束縛，三掌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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