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故事

關燈
? 賴床荒上午,早起毀一天。

曾幾何時鹿綰綰把這奉為自己的信條,她確實也是身體力行著。不過偶爾早起那麽一點點,似乎也是不錯的。

鹿綰綰小跑著把在地上跳來跳去著覓食的小麻雀都嚇跑了去,“早起的蟲兒被鳥吃,可憐的蟲兒喲。”她拍拍手,心情很是愉悅,香山一日游走起!

此時的香山,沒有鮮紅如火的楓林,滿目青翠。香山禪寺就隱在這深山老林中,靜謐非常,山高水遠,人跡罕至。

極好極好,鹿綰綰本來還以為這會是那種人來人往香火鼎盛的寺廟,就如後世各種4A5A級景區一般人擠人,想要好好賞景都不行,現在看來她卻是想多了。

關璃今日一襲青衫,緩帶輕裘,好似秀逸青竹,臨風而立。他眼底有著淡淡的笑意,“綰綰覺得這地方如何?”鹿綰綰一到此地就沒有停下來過,四處走走看看,一刻不停。

“簡直不能再好!”鹿綰綰說這話時正湊到一個紫金香爐前,爐煙從爐頂晃晃悠悠地飄出來,裊裊地撲到她面前,“關璃快看,這好像聊齋幻境!”她伸出手去碰了碰縷縷輕煙,稍一接觸這煙就游蕩開來,像是有了知覺一般。

透過迷蒙不清的煙霧,關璃的聲音也如從遙遠地地方傳來,“聊齋,是什麽?”

“聊齋啊,就是……”鹿綰綰眨眨眼睛,“一本故事集。”

關璃細細想了想,以往看過的書在腦海中迅速回顧著,“我怎麽從未見過?”

“世間的書浩如煙海,你還能全讀過不成?”

“說的也是。”關璃走上前,也學著她的樣子將縷縷輕煙縈繞於指間,修長白皙的手仿佛融化在了其中。

“那綰綰能給我說說聊齋講的是什麽嗎?”少年的眼中流露出好奇,鹿綰綰微微一笑,“有何不可?”反正說書匠她也不是第一次當了,一張口便可說盡天下事。

“聊齋又名鬼狐傳,作者蒲松齡,說的不僅僅是人間事……”白煙繚繞的室內,清朗的嗓音把那精靈鬼怪之事娓娓道來,一旁的少年側著頭,專註地聽著,眸子裏的亮光恍若星辰。

香山禪寺,後院有不少供前來游玩的香客休息的雅室,青瓦白墻掩映在竹林之間,竹林之後又有潺潺溪流。陣風吹過,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好不清幽。

一間雅室,一盞清茶,有兩人相對而坐。

一盤棋,黑與白縱橫交錯著,只不過黑多白少,顯然經過了一場廝殺。

“哎,輸了輸了,不玩了每次都這樣!”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把手中棋子一拋,白玉的棋子碰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願賭便要服輸,只不過這麽多年你的棋藝還是如此之差,非雲。”另外一人從容淺笑,輕輕撚起一子落下,“敗局已定。”

“無趣啊無趣,良辰美景,我就應該在花降樓裏吟風弄月的,為什麽要來陪你這個不解風情的人?”段非雲折扇輕搖,瞇著眼睛嗅著前日裏剛剛得來的香包,“這劉家的姑娘雖然樣貌遜色了幾分,不過香包做得卻是不錯,聞著心曠神怡,宋大公子要不要試試?”

宋決擡手拂開段非雲遞到面前的香包,“味道太重,我不喜歡。”

段非雲也不強求,了然地笑笑,“說罷,何事需要您堂堂的太子殿下來到這山野之地,找我這不務正業之人?”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陶醉在迷香之中。

“此事定遠侯爺生前應該給你說過,今日我便是來問問小侯爺意下如何。”宋決淺嘗了一口茶,茶湯清亮,濃淡合宜,可惜對他來說還是太濃了。味道一濃,很多東西就嘗不出來了,比如,穿腸毒、藥。

“哦。”段非雲挑挑眉,端的是風流倜儻,若是女子見了少不得臉紅心跳。“我似乎不記得了呢。”他壞笑著,而宋決聞言,毫不驚詫,依舊淡定地望著他,直到看得段非雲都不好意思了。

他唰得合上紙扇,覆又打開,如此不下數十下。“宋決啊宋決,這種陳年舊事為何你卻總是記得那麽牢?你若是忘了我就不用趟這渾水了。”仰天長嘆一聲,最後段非雲認命一般道:“我父所言,必不負所托。如有盡力之處,自然不會推辭。”

宋決笑意宛轉而溫潤,“哦,你竟答應地這樣快?”

“要對上的是別人,我必然能賴便賴,可偏偏是你,我就是有那心也沒那膽呢。”沒有人比段非雲更了解眼前之人的真面目了,看似翩翩公子,舉動有禮,實則手段強硬,心性如鐵,凡是栽到他手上的,下場都好不到哪裏去。

“早就聽聞香山禪寺風光甚好,既然來了斷沒有不好好游賞一番的道理,行雲可要一道?”他的目光悠遠而沈靜,所有的風景在他眼中都是無二的,只不過這裏人煙罕至,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段非雲連連擺手,“不要,我拒絕,我的心已經到了花降樓了,你說什麽我也不會留下來陪你的!”他把折扇插於腰際,一手掂著香包,一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再見!”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帶著渾身不羈地氣息瀟灑地走了出去。

段非雲一走,整個房間就靜了下來,靜得仿佛沒有人存在,只有那最後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悠悠地消散在空氣中。

從前庭到後院,鹿綰綰一路走走停停,游興大發,如同出籠的小鳥,全然忘了自己是個路癡這件事。關璃前去接施夢了,鹿綰綰一個人更是想怎麽玩便怎麽玩,一會跳到小溪裏撈魚捉蝦,一會在竹林中挖掘春筍的足跡,所有的一切,在鹿綰綰眼中,就是吃。

竹窗明凈,朝外一覽無餘。宋決望著那個跑來跑去的身影,不禁疑惑,是誰家的姑娘如此歡快不拘,竟連鞋子都不穿了,袖子褲腳也是拉得老高,發絲淩亂得看不清面目。

“終於挖到了!”鹿綰綰小心地拾起自己的勞動成果,春筍伴著泥土的芬芳迎面而來,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氣,這就是自然的氣息,這就是自然的美味!

鹿綰綰又挖了一會,碩果頗豐,足足挖出了六七根,她扯下自己的下擺,打了個包袱好把它們都帶上。鹿綰綰笑瞇瞇地抱著這個並不大的包裹,站起身來一回頭,她有些傻眼了。

一扇窗,窗門未掩,正對著她,窗內一人,素衣藍衫,笑意宛然地看著他。鹿綰綰毫不遮掩地對視了回去,她一步步走近,彼此的面容也看得越發清晰。

“姑娘不必害怕,我不過一介香客,借宿於此。”宋決打量著她清秀的臉龐,溫聲說道。

鹿綰綰一言不發,說實話,這種從容自自若,不驚不懼的氣度她確實少見,對方即使只是坐著一動不動,她也能感受到那深藏於內的氣韻,他就如一株秀挺青松,亭亭凈植,世間沒有什麽可以讓他倒下。

“誰說我害怕了?”即使如此,鹿綰綰也並不畏懼,“我可不是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見了陌生人就臉紅。”

“這個,我想我看得出來。”他掃過鹿綰綰的裝扮,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那就好。”鹿綰綰揣著包袱就要離開,宋決喊住了她,“還不知姑娘芳名。”

“相逢何必曾相識,公子無需知道。”美味當前,什麽也不能阻擋她前進的腳步。鹿綰綰灑然地笑笑,她的馬甲豈是隨意就可以說出去的?

兜兜轉轉的,鹿綰綰破天荒地沒有走丟。回到自己廂房時天色已然漸漸暗了下來,月兒彎彎悄然地躍上了梢頭,灑下點點清輝。

“你怎麽在這,施小姐呢?”極其意外地鹿綰綰在門前涼亭中見到了關璃,他此時不應該是陪著施夢的嗎?

月色如水,關璃恰如靈山秀水間的一方美玉,獨坐幽篁,更添幾分空靈飄逸。鹿綰綰註視著他,他美得仿佛有些不真切,她望著他時就似霧裏看花,隔樓望月,朦朦朧朧地始終隔了一層。

沒由來她始終覺得關璃不像初見時那般開懷舒心,眼前之人和印象中那個病嬌美少年的身影分分合合,鹿綰綰好一陣恍惚。

“她明日與我們一起回去,路途遙遠,就先歇下了。”他對鹿綰綰招招手,示意她坐下。鹿綰綰放下手中的包袱,在關璃身旁抱膝而坐。“你好像有不開心的事。”

“每個人都會有不開心的事,綰綰沒有嗎?”

“我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關璃挑眉,“何解?”鹿綰綰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的眉毛劃起了一個秀麗的弧度。“很多事想通之後就會發現,天上飄來五個字——那都不是事。”

“呵呵,說的真好。”他笑顏頓展,笑聲悅耳,宛若風鈴雅韻,連帶著鹿綰綰也笑了起來。

“你說人死後意念真的會殘存於世間化為精怪嗎?”許是聽了聊齋的後遺癥,關璃若有所思地問道。

鹿綰綰捏了捏鼻子,夜晚起了些許涼意,此時不正是妖魔鬼怪出沒的好時間麽。“我從來就不相信那些鬼神之說,所謂鬼神都無非是人自己捏造出來的罷了。”即使她莫名其妙地穿越至此,即使她裝神弄鬼,但對這一點鹿綰綰始終未曾動搖過。

關璃陷入了沈默,半響才道:“我素來亦是這樣想的,不過死後的事我們又從何得知。倘若死後還可以游於世間,去了盡自己未完的心願,見一見想見的人,或許也是不賴。”

“人死如燈滅,血肉都歸於黃土,知覺不存,哪裏還想得到那麽多?”鹿綰綰聳聳肩,“故事還沒講完,我再繼續給你說說如何?”見關璃一言不發,面容掩在竹影之下幽微難明,她只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

“好啊。”關璃聞言對她露出熟悉的笑容,鹿綰綰的心方才踏實下來,“上回書說到哪了……”

寂寂的竹林小院,深深的如水天幕,還有那繪聲繪色的故事會,這就是鹿綰綰在香山禪寺的一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