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關燈
夏天天長, 吃過晩飯天才剛剛黑。

一群孩子在外面喊,“東東,去抓知了猴。”

天剛黑的時候, 知了猴都從地下往上爬, 最容易抓。

抓回來放一夜, 第二天早上褪了殼,在鹽水裏泡一會兒,入了味放油裏炸,特別香。

不過大多數人家都不舍得用油炸, 都是做好飯,趁著竈膛裏還有餘火,把知了猴埋進去, 火滅了知了猴也就熟了, 吃的時候剝殼, 一樣香。

丁苗, “別跑遠。”

東東回屋拿了個布袋子,跑出去了。

七八個孩子在外面等著他, 見東東出來了,一個大點的孩子說,“今兒個我們去小樹林抓,小樹林裏多。”

東東小手一揮, “出發。”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顧德傑。”

幾個孩子都扭頭看, 顧德傑站在路邊, 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有孩子朝著他喊, “顧德傑, 我們去抓知了猴, 你去不去?”

顧德傑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就一直看著這邊。

孩子耐心都有限,見顧德傑不吭聲,就不去管他了,“走嘍!”

一窩蜂的跑了。

東東跑了幾步又回來了,喊顧德傑,“你快點!”

顧德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撒丫子跑了過來。

東東把布袋子往他手裏一塞,“你拿著,一會兒我抓,抓回來咱倆分。”

顧德傑,“我不要,都給你。”

東東,“那我娘燒熟了咱倆分著吃。”

……

倆孩子就跟啥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一邊說著話一邊跟上了大部隊。

迎面看到個人過來,東東喊了聲,“姑父。”

許廣林問他,“你奶在家不在?”

東東回了個“在”字,就跑了。

程秋英坐在院子裏,腿上放著收音機,一邊搖著蒲扇一邊聽唱戲。

柳春花大著膽子過來蹭戲聽。

她也是有事跟程秋英商量。

“留柱媳婦給貴生說了個媒……”

程秋英算了算,貴生今年都17了,是該說親了,便問柳春花,“說的是哪個大隊的姑娘?”

“是留柱娘家,朱家營的,姑娘叫朱巧珍,比貴生小一歲,上面一個哥一個姐,下面一個弟弟。”

程秋英,“要覺得合適就定住。”

柳春花這才說明來意,“女方過兩天來相家,娘你把這戲匣子借給我,等他們走了,我再還給你。”

程秋英冷笑道,“到你手裏你還能還我?”

柳春花,“娘你咋老是看不起人,這是他二嬸給你買的,我還能眛了去?”

程秋英,“我可不信你的話。”

柳檢花,“……”收音機可是丁苗給程秋英買的,打死她也不敢眛了去,要不然,程立陽敢再把她摁到水翁裏。

她就是借過去裝裝面子。

正說著,看到丁苗來了,手裏拿著塊甜瓜,就對丁苗說,“他二嬸,咱貴生說了門親,過兩天人家過來相家,我想借娘這個戲匣子用用,用完了再還給她,娘怕我不還她,你給做個見證。”

程秋英,“你這是叫她做見證嗎,我看你是叫她給你做保,你不還,她替你還?苗苗,別搭理她,一肚子黑水。”

丁苗就很不解,“收音機又不是你家的,你借過去,不是騙人家姑娘?”

程秋英,“這咋叫騙,村裏不都是這樣?”

對方來相家,家境不算好的,就問街坊鄰居借東西,有借新鋪蓋的,有借糧食的,借新衣裳的……不都是裝面子,顯得家裏日子過的好,人姑娘才願意嫁過來。

她本來還想問丁苗借自行車呢,看樣子,是借不出來了。

這婆媳倆越來越象是一家人,一個比一個摳。

心裏正腹誹著,聽到前院有動靜,象是有人來了,柳春花站起來看是誰來了,剛走到前院,就看到了許廣林,“這麽晚廣林咋來了?不會是秀珠已經生了吧?”

許廣林抹了下額頭上的汗,“生了。”

柳春花趕緊問,“生了個男娃還是女娃?”

許廣林,“女娃。”

柳春花就有點興災樂禍,“秀珠那個肚子,我看著就是生女娃,我跟她說,她還跟我急,看叫我說中了吧。”

柳春花從嫁過來就跟程秀珠不對付,她看不上程秀珠,程秀珠也看不上她,程秀珠生了個女娃娃,她比誰都高興。

程秋英罵她,“生個女娃又咋了,她以後又不是不會生了。”

又問許廣林,“啥時候生的,秀珠這會兒咋樣?”

許廣林,“天剛黑的時候生下來的,秀珠挺好的。”

程秋英怕他嫌棄程秀珠生了個女娃,安慰他,“頭胎是個女娃好,女娃娃知道疼人。”

許廣林就是過來報喜的,報完喜又趕緊回去了。

程秋英還是有點擔心閨女,女人生娃都是過鬼門關,閨女又是頭一胎。

便對丁苗說,“明兒個你要是有空,咱倆去看看秀珠。”

丁苗是醫生,她是想讓丁苗過去給閨女號下脈,看閨女身子虧的厲害不厲害。

明天是星期天,丁苗不上班,便答應了。

回去對程立陽說了,程立陽只皺眉。

程秀珠跟丁苗不對付,他怕丁苗過去了,程秀珠給她甩臉子。

丁苗,“她坐月子呢,沒力氣跟我拌嘴。”

程立陽,“她如果還不懂事,你就直接回來,回頭我跟娘說。”

丁苗笑道,“好。”

見程立陽拿著筆在紙上勾勾畫畫,趴在他肩上問,“你畫的啥?”

程立陽,“那天去學軍家,我看他家有個書櫃做的不錯,想著也做一個,給你和東東放書。”

丁苗現在有不少書,韓京生給她買的,七爺爺給她的,還有針具,藥材……

而且斷斷續續的也給東東買了不少書。

程立陽看到李學軍家的書櫃,就想著給自己家也做一個,他打算做個三層的,兩層給丁苗,一層給東東。

他現在就是在畫書櫃的圖紙。

丁苗,“就一個書櫃,許木匠怕是不接活。”

許木匠是許家大隊的,因為幾個大隊就他一個木匠,所以他脾???氣大,做活兒挑,活少的嫌賺錢少,都不接。

程立陽,“我自己做,就一個書櫃,得空就做了。”

丁苗才想起來,他倆結婚的時候,一屋子的家具都是程立陽自己做的。

剛開始他也是想請許木匠做,後來嫌許木匠做的家具款式不好看,就自己做,為此還專門跑去縣城,看縣城都流行啥樣款式的家具,回來後就自己畫圖,自己摸索著打了一套家具。

都說比許木匠打的都好看,當時大隊好些人家,還想請他幫著打家具,他都給拒了,主要是沒空。

她男人就是這麽棒,啥都會。

和立陽畫圖,丁苗就趴他肩上看他畫,程立陽去墻根那兒量尺寸,丁苗就讓他背著。

反正她這點體重,對他也不算啥。

東東踢嗒踢嗒的跑回來了,給丁苗看他手裏的袋子,“娘你看我抓了這麽多。”

滿滿一袋子的知了猴,丁苗從程立陽背上下來,跟東東一塊兒把知了猴一個個都放到院子裏的樹上,讓知了猴脫殼。

剛脫了殼的知了猴翅膀都是濕的,飛不起來,要等到翅膀全部都幹了,硬了才能飛。

所以明兒個要很早起來撿脫了殼的知了猴,然後泡到鹽水裏。

起晚了就飛走了。

第二天早上,程立陽起來跑步,把脫了殼的知了猴都泡到鹽水裏,早上做飯的時候,丁苗用油煎了,東東拿著個碗在旁邊等著,看一碗滿了,端著就跑了。

丁苗還以為她是給程秋英送過去,就沒多問。

東東跑出院子,往顧海洋家跑,差點跟姚彩玲撞一塊兒。

因為想讓楊院長還有護士長對她有個好印象嘛,所以姚彩玲每天都是很早就去醫院。

今兒個也一樣,吃了飯,喊顧德傑刷鍋,然後就去醫院。

結果出門就差點跟東東撞一塊兒,她登時就有點火大,“你跑啥呀,趕著投胎呀?”

罵完東東就趕緊走了。

顧德傑正在收碗筷,東東跑進來,把手裏裝著油煎知了猴的碗往顧德傑跟前一放,“給你吃。”

顧德傑咽了下口水,“我不吃……”

見東東皺眉,趕緊改口,拿了一個放嘴裏嚼了下,“香。”

“吃完記著把碗還我。”

東東說完就跑了,他急著回去吃香噴噴的知了猴呢。

吃過飯,程秋英和丁苗去看程秀珠,程立陽去派出所。

剛進許廣林家,就聽到有人吵,確切點說是不知道程秀珠在跟誰吵,因為只聽到她的聲音,“別人家生了娃都是吃兩只雞,你就給我吃半只,你不就嫌我生了個閨女,我生閨女咋了,種啥得啥,你兒子種了顆豆,你還想叫結個大西瓜?”

程秋英,丁苗,“……”

許廣林端著碗從屋裏出來,看到程秋英和丁苗,嚇的差點沒把手裏的碗扔地上,“娘,你跟二嫂咋來了?”

程秋英,“我跟你二嫂來看看秀珠,她跟誰在拌嘴?”

許廣林臉上有點尷尬,“跟我娘。”

程秀珠生了娃,家裏殺了只雞給她補身子。

結果剛燉好,他大姐和二姐帶著孩子來了,孩子眼饞,他大姐二姐就盛了一碗給孩子吃,等到程秀珠吃的時候,燉好的雞就剩了半只,程秀珠不樂意了,跟他大姐二姐吵,他大姐二姐就說她,“生個女娃還想吃一整只雞,你咋不上天呢?”

結果可好,程秀珠登時把碗都給摔了,他娘怕程秀珠氣的很了回奶,把他大姐二姐趕走了,程秀珠氣兒沒地兒撒,就跟他娘吵起來了。

許廣林領程秋英和丁苗進屋。

程秀珠正叉著腰跟廣林娘吵。

自從把程秀珠娶進門,婆媳倆就一直鬥法,都想拿捏住對方,最後她輸了,因為程秀珠比她年輕,比她嗓門大,比她還會算計。

最主要是程秀珠二哥二嫂都忒有本事,連帶著她也不敢得罪程秀珠。

就比如這會兒,程秀珠跟她吵,她還陪著笑,“你大姐跟你二姐就是瞎胡咧咧,你聽她倆的,一會兒我叫廣林再殺一只,這回誰都不給吃。”

一扭頭,看到程秋英和丁苗來了,“親家咋來了?”

程秋英,“我跟苗苗來看看秀珠,剛進門就聽見吵。”

廣林娘怕程秀珠再跟程秋英告狀,趕緊道,“沒吵,就說話聲音大了點,廣林,去給孩子姥姥和二妗倒碗水,多加點白糖。”

程秀珠剛才跟廣林娘吵,占了上風,心裏正得意,結果就看到丁苗來了,沒好氣道,“我又沒請你,你咋還上趕著往我家跑。”

程秋英氣得都想給她一巴掌,“是我叫你二嫂過來給你號個脈。”

丁苗,“她身體好的很,不用號了,娘我先回去了。”

丁苗說完就走,她才不慣程秀珠這個毛病。

程秋英給了程秀珠一巴掌,“你就作吧。”

廣林娘去攔沒攔住,心裏只罵程秀珠,那可是丁醫生,多少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程秀珠可好,一句話就把人給氣走了。

再說程立陽,去了派出所,派出所長正在辦公室等他,孫雷也在。

派出所長姓楊,叫楊成奎,以前就跟程立陽認識,程立陽來了,也不跟程立陽客套,直入主題,“朱家營疑似有特務活動,所裏要派人過去偵察,但咱們所裏的這些人,因為經常出去辦案,看著都臉熟,不方便過去,所以想讓你假扮收廢品的,去朱家營摸摸情況。”

之所以選中程立陽,還是因為是次劉景那個案子。

劉景殺了人,把屍體投到他家院子那口井裏,還用鎖把井蓋都鎖了起來。

如果不是程立陽細心,從井沿上看出了端倪,估計誰都發現不了井裏面竟然會有屍體。

而且程立陽腦子活絡,人也機警,沈穩,所以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程立陽。

程立陽一口答應,“行,啥時候行動。”

楊成奎,“特務隨時都可能采取行動,所以不能拖,現在就開始行動。”

見程立陽猶豫,知道他是擔心家裏,便對他說,“丁醫生那兒,我會派人通知她。”

楊成奎又召集行動隊的人開了個會,把行動計劃又仔細推敲了一番,確保萬無一失。

道具也都給程立陽準備好了,廢品收購站工作人員的工作服,一輛三輪車,三輪車上還放著玻璃瓶子,罐子盒子,紙箱啥的。

楊成奎拍了拍程立陽的肩,“你這次過去就是摸情況,發現情況不要打草驚蛇,回來向我匯報,所裏會采取進一步的行動。”

程立陽推著小推車去朱家營。

朱家營離公社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程立陽到朱家營的時候,差不多是上午10點。

程立陽進村就吆喝上了,“賣廢品!”

天熱,好些人都躲在陰涼地兒乘涼,聽到吆喝聲,都勾頭朝著這邊兒看,還有人從家裏拿了碎玻璃,破鞋子,爛罐子出來賣。

程立陽一邊過秤,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雖然不知道特務長啥樣,可肯定跟周圍的人的神態舉止不一樣。

一個上午的功夫,他還真發現了情況。

他看到有一個男人從一個院子裏出來,朝著村外走了。

男人佝僂著腰,看著病歪歪的,可程立陽卻觀察到他其實很機警,從院子裏出來的時候,先轉著眼珠子朝周圍看了看,見沒啥異常,這才又低著頭,一步三歪的往村外走去。

這時候一個大嫂過來賣頭發,程立陽就裝做不經意的問她,“剛才那人是不是得啥病了,看著腰都直不起來。”

大嫂嫌棄道,“你說的是明堂家那個親戚吧,是有病,好象病的還不輕,是從山溝溝裏過來看病的,沒錢住院,就住到了明堂家,吃住也不掏個錢,還隔三差五的往醫院跑,明堂媳婦都快煩死了,要不是明堂攔著,早把他趕走了。”

程立陽又隨意跟大嫂說了幾句,把賣頭發的錢給了大嫂,又騎著三輪車在村裏轉了一遍。

還特意借著口渴,去大嫂說的那個明堂家隔壁,問一個大娘討水喝,一邊喝水一邊觀察明堂家的情況,以及周圍的地形,都記在了心裏,這才把碗還給大娘,騎著三輪車回公社。

結果騎著三輪車,剛走到村口,就看到了一個熟的不能再熟的人,柳春花。

柳春花是幹啥來了?

留柱媳婦給程貴生說了個親,就是朱家營的。

留柱媳婦把姑娘說的天上有地上無的,柳春花有點不信,就想偷偷跑過來看看姑娘到底長啥樣,最主要也是想看看姑娘家家境咋樣。

家境好還行,家境不好,窮的叮當響的,可不能結親。

她為啥不正當光明的來相家呢?也是怕提前跟女方家說了,女方家再提前問街坊鄰居借東西裝門面。

所以就偷偷的跑過來了,誰也沒說。

留柱媳婦跟她說姑娘叫朱巧珍,家住在村西頭,臨街,家門口有一棵一摟粗的椿樹,一眼就能認出她們家。

柳春花是偷偷來相家的,也不敢問人,就一路摸索著過來了,一邊走,一邊找留柱媳婦說的那棵一摟???粗的椿樹。

還沒找到椿樹,倒是看到了一輛三輪車。

最主要的是騎三輪車那個人,雖然戴著頂草帽,可身量看著特別眼熟。

再仔細一看,竟然是程立陽。

他咋到這兒來了?還穿著廢品收購站的衣裳?!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