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讀，說起來，鄙人和夫人也算是淵源頗深。”

含櫻冷冷一笑：“若是按您的說法，天下之大，恐怕都沾親帶故！”

說完，含櫻一雙燦若晨星的眼睛看向百裏仲軒：“二爺，百裏家好像沒有妾室隨意見男客的規矩吧？”

百裏仲軒看了一眼依舊笑容可掬的中村英三，自己頗為洋派的聳聳肩哈哈一笑：“事急從權，事急從權。”

含櫻冷冷的看著百裏仲軒：“想不到二爺在外人面前，可以這麽圓和變通！”說完，含櫻背身坐下：“妾身不敢忘了規矩，自然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說完，她果然一句話都不再說，頭也不回的對著室內。

那綢緞莊老板王德福眼看場面竟然轉眼就鬧得這麽僵，眼珠一轉，笑著打圓場道：“如夫人別生氣，中村特使今日來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一方面是因為國事，一方面還是因為夫人的家事。”

那中村特使清了清嗓子，自己在左側一把椅子上坐下，慢條斯理的道：“對，還和夫人家事有關。聽說夫人一直以為自己是獨生千金，那令尊令堂仙逝之後，夫人一定頗為孤單吧？”

說到這裏，他有意頓了頓，見含櫻還是沒有回頭、剛剛卻分明顫了一顫，他更是頗有信心的接下去說道：“說起來也是機緣，令尊在東洋留學期間，曾經對一位歌伎青眼有加，待他回國之後，那位歌伎倒是生下了一個男孩，並且托人送到了中國……”

“你胡說！”含櫻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回頭怒斥一句：“我爹和我娘伉儷情深，豈容你信口汙蔑！”

那中村特使也不惱怒，而是笑吟吟的看著含櫻。

王德福則滿臉和氣笑容的望著含櫻：“夫人，據在下所知，這事兒應該是真的，而且不但是真的，您還曾經親自見過那位少爺。”

含櫻一臉疑惑的看著王德福，看他滿臉篤定的樣子，含櫻心裏開始升起一層隱隱的不安。

王德福點點頭：“夫人還記得您曾為了替您身邊的侍女相親，在陶意居見過一位楊滄海楊少爺嗎？”

含櫻震驚的看著王德福，一時間竟忘了反駁的話語：腦海中閃電般回想起她在陶意居乍見到那位楊二少爺的時候，就覺得他特別像一個人，後來想起來，行事做派，分明就是像自己的父親文若誠！

見含櫻雖然不說話，但神情中分明有些信了，王德福就接著解釋道：“說起來令尊對令堂確實是一往情深，那孩子，應該是您的弟弟了，被輾轉送到國內之後，令尊為了怕令堂傷心，就狠心把孩子寄養給了一戶姓潘的人家，‘滄海’的名字，還是您父親取得，有‘滄海遺珠’的意思。

誰想那戶人家狼心狗肺，拿了令尊的銀子之後卻悄悄跑了，只把孩子扔到一處庵堂門前，這孩子在寺廟裏被養了兩個月之後，又被楊家銀樓的老板夫妻給收養了。”

百裏仲軒適時補充一句：“真是一幕跌宕起伏的大戲啊！”

中村英三見含櫻並不說話，就微微一笑，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兩寸見方的照片，示意顧媽遞給含櫻，一邊說道：

“那位楊少爺的生母早逝，前段時間他又年輕氣盛，稀裏糊塗因為《時報》主編的事情得罪了百裏大帥，因此他養父母不敢再多留他，我思考再三，將他送到東洋了，他倒是對軍事技術這一塊甚感興趣。

夫人您只要願意的話，將來自己的手足兄弟回到國內，和百裏大帥冰釋前嫌，軍中效力也未為不可。”

☆、櫻花烈烈

借著顧媽的手看過去，兩寸見方的照片已經有些發黃，是三個清國留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和幾個日本藝伎的合影。

照片最右部分的兩個人被紅筆圈了出來，那眉目清朗、笑的和煦的男子依稀正是年輕時的含櫻父親文若誠，而在他的身側，一個眉眼細細、溫婉和順、穿著日式和服的女子，微微把頭靠在文若誠的肩上，笑的心滿意足。

含櫻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盡管小小的照片上擁擁擠擠塞了六七個人，但是父親文若誠和那藝伎站在角落，似乎自成一個世界，尤其那藝伎，笑的滿臉幸福……

中村英三也不催促含櫻表態，而是又笑微微的鞠了一躬：“此處住宅非常清凈安全，陳夫人完全不必擔心有人會打擾，盡可以安心住幾天，等鄙人和百裏大帥達成協議，就護送夫人風風光光回錦秋湖官邸。”

說著他拉一拉身邊的王老板，又鞠了一躬：“鄙人先不打擾夫人休息了。”

然後他向含櫻和歪坐在椅子上的百裏仲軒點點頭，就帶著王老板出去了。

百裏仲軒看看含櫻的臉色，也識趣的站起來：“小嫂子你歇著，小弟也先告退了。”

含櫻還是沒有擡頭，百裏仲軒聳聳肩，就走了出去。

出門沒多遠，百裏仲軒果然就看到中村英三和王老板正在院子裏等著他。

百裏仲軒腳步微頓，隨即帶著一臉漫不經心的笑容走過去，拍拍中村英三的肩膀：“中村兄你厲害啊，居然給我大哥又找出個小舅子來。”

中村英三一臉謙虛的笑意：“二爺過獎了，鄙人只是希望促成我們兩國親善。”

站在一邊的王老板皺了皺眉，輕聲開口道：“可是特使閣下，您覺得我們僅僅憑這位不合作的如夫人，還有三心二意的連部長，能與百裏大帥達成合作嗎？”

百裏仲軒聞言，也饒有興趣的打量中村英三。

兩人目光逼視之下，中村英三袖起手悠閑的走了幾步，然後笑著回頭看向王老板：“山田閣下，來到中國十幾年，您大概已經好久沒看到我們的‘大和之花’了吧？”

那被稱作“山田閣下”的王老板露出一臉悵惘的神情：“是啊，大正元年二月，鄙人離開母國，至今已經有整整十六年沒有看到櫻花盛開、燦若雲霞的情形了。”

中村英三點點頭，看向含櫻居住的內室方向：“或許是冥冥中天意，這位夫人芳名中，也有一個‘櫻’字。”

一直沒開口的百裏仲軒聽到這裏，忍不住“哈”的笑了一聲：“什麽天意，我這小嫂子既然她父親去你們那裏留過學，給女兒取名中帶上一點貴國的影子，不也很正常嗎？不過，叫阿狗的不一定都喜歡狗，叫櫻花的，你就能保證都喜歡櫻花？！”

中村英三似乎沒聽出他的嘲笑，擺擺手止住要變臉的王老板，悠然道：“櫻花開時，燦若雲霞遮天蔽日，百花退避，不敢與之爭艷；櫻花落時，一夜成雨天地失色，讓人哀婉不已心蕩神移，這也是敝國上下喜歡櫻花的原因。”

說著，他笑了一下：“二爺，您應該也承認，貴國這位櫻花夫人，從江北回到錦秋湖官邸之後，短短幾個月時間，百裏大帥為了她，將官邸原本的諸位夫人死的死、囚的囚，讓她們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與她抗衡，櫻花烈烈，奪人魂魄，因此，鄙人很有信心百裏大帥會與敝國達成合作……”

中村英三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百裏大帥，他，似乎也是一位櫻花癡迷者呢……”

百裏仲軒似乎楞了楞，最後才彈一個響指，然後輕松的說一句：“好！到時候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就好！二爺我得先回去了！”

中村英三和王老板都彎腰鞠躬，看著他懶懶散散的離開。

等百裏仲軒走出院子，才有一個人從角落裏走出來，緩緩走向中村英三等人：“特使先生和百裏仲軒，倒是相談甚歡呢！”

這一次，王老板搶先開口道：“夏爺別著急，現在我們當務之急是掐斷百裏稼軒和美利堅人的合作，只要他答應我們的條件，以後自然有機會一步步圈死他的勢力。”

夏天南顯然對他的這番托詞不感興趣，冷冷一笑：“山田先生，別忘了你當初來到中國，窮困潦倒時，是我和昊然幫了你，我們中國人有句話叫‘過河拆橋’，只希望貴國不要想著過河拆橋！”

中村英三微笑道：“夏先生，當初害您全家人的是百裏稼軒，就這點來說，所有和百裏稼軒作對的人，都應該是我們的盟友。更何況，您不要忘了，如果昨天不是百裏二爺及時報信，您和連先生及家眷、屬下，還有屋裏那位櫻花夫人，早就落到百裏稼軒手裏了。如果那樣的話，不知您還能不能看到現在的太陽呢！”

夏天南自從疊遭大變以來，性情早就陰沈許多，這會兒見中村英三用不標準的中文譏諷自己，臉上刀疤一繃，就要翻臉。

王老板見夏天南手已經扶到腰上，他忙上前半步擋在夏天南和中村英三之間，滿臉堆笑的說：“夏爺別動怒，當年您和連爺對鄙人的幫助，鄙人一直銘感在心。”

夏天南也知道這裏不是自己的地盤，因此哼了一聲，說了句“那就好”，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他突然回頭，開口道：“連夫人臨產在即，恐怕把她和昊然轉移到別的地方生產最好，至於我，希望就住在那間屋子裏！”說著，他一指緊鄰著含櫻臥室的一間小耳房：“如果百裏稼軒找到這裏來，我希望是第一個面對他的人！”

王老板和中村英三互視一眼，轉瞬交流一個信息：這地方雖然隱秘，但萬一百裏稼軒找過來的話，能有個人沖到最前面轉移百裏稼軒“綁架文含櫻”的憤怒感，那對他們帝國來說，有利無弊。

當下，王老板就笑著點頭：“好，一切按夏爺您說的辦。”

☆、扶正

百裏仲軒吹著口哨，剛晃晃悠悠進了錦秋湖官邸的大門，就看到副官高雲鑄正坐在門房裏和幾個看門的護衛聊著天。

百裏仲軒不由停住了腳步，往門房裏探探頭：“雲鑄，你不忙嗎？這麽有閑情逸致？”

高雲鑄像按了彈簧一樣立馬彈跳起來，敬一個禮：“二爺，您回來了？屬下正和兄弟們聊聊這幾天城裏的新聞。”

說著，高雲鑄已經自動跟上繼續往內宅走的百裏仲軒，一邊悄聲道：“稟二爺，是大帥特意讓屬下做出放松的樣子來的，免得東洋人覺得咱們府裏著急。再說這會兒大帥正和五姨娘，還有塞雪姑娘說話，屬下也不好跟著，就在門口瞎聊……”

百裏仲軒“咦”了一聲：“五姨娘不是被大哥禁足了嗎？怎麽還有空去說話？大哥在溪山書屋？”

見高雲鑄點點頭，百裏仲軒大踏步就走了過去：“二爺我去瞧瞧大哥這會兒還有閑情逸致聊什麽……”

“二爺，”高雲鑄一臉為難：“你別去……”

嘴上勸阻著，高雲鑄腳下卻沒動，看著百裏仲軒大踏步走開，高雲鑄嬉皮笑臉的神情收了起來，換了一副凝重的表情盯著百裏仲軒的背影思索起來。

百裏仲軒嘴上說的輕松，到了溪山書屋門口，還是謹慎的頓了頓腳步，等守門的護衛向室內通報了，他才笑嘻嘻的進去。

溪山書屋裏，剛剛被禁足幾天的五姨娘汪嘉惠坐在左手椅子第一位，臉色有些怔忪，一直深居簡出的塞雪坐在下首位子上，看起來有些緊張。

百裏仲軒挑了挑眉：什麽時候一個通房丫鬟也能大喇喇的在主子面前坐下了？

“仲軒，你回來的正好，”坐在書案後面的百裏稼軒在百裏仲軒進門的那一刻，眼中光亮一閃，但立刻恢覆了一副略有些疲憊的樣子，靠在椅子後背上，一邊輕輕揉著額頭一邊開口：

“官邸裏一直沒有正室夫人也不成體統，我準備把嘉惠扶為繼室，再把塞雪擡成姨娘，這樣以來，事情就挺多，回頭你也幫著雲鑄學學操辦的事情，一來給他搭把手，二來等你成親的時候，好多經驗都能用得上。”

百裏仲軒驚訝的看看那臉上明顯沒什麽喜色的五姨娘汪嘉惠：“大哥，你這會兒要扶正？”

“二爺問的也是妾身想問的，”五姨娘汪嘉惠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激動，嘴唇都有些顫抖：“文姐姐尚且生死不知，大帥您這時候把妾身扶正，是當真覺得這官邸裏需要一個女主人？還是拿妾身當幌子？！”

百裏稼軒微微揚揚眉：“那你是想讓官邸裏繼續一片焦頭爛額，還是讓外面那些心懷叵測的人覺得我百裏稼軒就是要一直不扶正，空著這個位子留給某人？”

五姨娘汪嘉惠被百裏稼軒堵得說不出話來，百裏仲軒則若有所思的開口：“大哥，文氏小嫂子畢竟還落在人家手裏，你一旦這邊放出扶正的消息，會不會讓對方以為你不準備要文氏小嫂子了？那她沒準會有危險啊。”

隨著百裏仲軒毫無顧忌的說出這些消息，五姨娘汪嘉惠和一直沒有開口的塞雪都驚呼出聲，塞雪更是直接站了起來，看看百裏仲軒，又看看坐在書案後面的百裏稼軒，最後顫聲道：“姨娘……姨娘在哪裏？”

百裏稼軒不理塞雪的問話，只是看看弟弟：“仲軒從哪兒聽到的這些消息？”

百裏仲軒聳聳肩：“大哥，你弟弟我在府裏人緣可是好得很，再說又長了一雙好耳朵，剛剛進門，還和高副官他們打招呼呢！”

說著，他認真的看著百裏稼軒：“大哥真的準備放棄文氏小嫂子？”

百裏稼軒緩緩握住了書案上的印章：“這要看對方開的條件，我能不能接受了。”

“大帥！”塞雪悲呼出聲，搶上一步就跪了下去，張口正要說話，百裏稼軒已經斷喝一聲：“閉嘴！都給我出去！”

五姨娘汪嘉惠挺直了脊梁，看看百裏稼軒陰沈的臉色，最後露出一絲微笑，行了個禮：“既如此，妾身遵命。”

說著，她動手拉起跪在地上的塞雪：“走吧，雪妹妹，以後我要稱呼你一聲九姨娘了。”

塞雪還想掙紮，奈何五姨娘汪嘉惠也多少會些拳腳，沒費太大功夫，就把塞雪給半拉半勸的弄了出去。

書屋裏，一時只剩下百裏兄弟二人。

“大哥，”百裏仲軒眼神有些覆雜的看著百裏稼軒：“我還以為，你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換回文氏小嫂子的。”

百裏稼軒垂下長長的眼睫毛：“如果可能，我自然希望她能回來。”

百裏仲軒朗聲一笑：“大哥，弟弟佩服你的決斷！”

說著他一震衣袖：“我這就去找高雲鑄，大哥有任何差遣，小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百裏稼軒看著那個大踏步往外走的身影，眼看就要走到門口了，他忽然喚了一聲：“仲軒……”

百裏仲軒聞聲回頭，百裏稼軒看了他一會兒：“你也該收收心了，或者平日裏看中了哪家的千金，跟大哥說，大哥幫你去求親，等過了年，也給你把喜事操辦起來。”

百裏仲軒摸摸頭，笑起來：“都聽大哥的，哈哈，大丈夫何患無妻。”

說著，他看著百裏稼軒，滿眼的崇敬：“不過，大哥，你能做這個決斷，不被人威脅，我很高興……”

頓了頓，他想了一想：“汪氏的父親雖然交出慶軍軍權了，可是還有一批弟子、心腹分散在軍中各處，大哥，汪氏如果扶正的話，會不會又發展成第二個閔家？”

百裏稼軒本來已經懷疑二弟百裏仲軒聯合外人綁架含櫻，是為了算計自己，沒想到這會兒他竟然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和自己說了這麽一番話，百裏稼軒不由大為意外。

他看著眼前已經和自己一般高的弟弟，差點張嘴把自己的懷疑說出來，這個念頭剛一萌芽，他就壓了下去，只是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是，我會慎重考慮的。”

☆、算計與坦然

傍晚的夕陽一點點移過窗外的樹梢，最後凝固成一抹晚霞。

屋子裏，含櫻最後一次細細撫摸一下手裏那張兩寸見方的照片上，自己父親年輕俊朗的容顏，然後緩緩把照片放到了桌子上。

一直侍立在旁邊、提心吊膽看著含櫻的顧媽，這會兒忙輕聲開口：“姨娘？”

含櫻看看滿臉擔心的顧媽，嘴角牽起一個苦笑：“顧媽，我是個不祥的人吧？爹娘死了，跟著我的塞雪、梅子、幫助過的連大哥……凡是和我親近的人一個個都過的不如意，連現在我被綁架了，還帶累你也被抓來陪著我，連自己的兒媳、孫子都見不到……”

她語意幽幽，滿是淒苦，顧媽忍不住心裏一陣發酸，強忍著即將湧出來的眼淚，硬擠出一份笑容：“您人好心好，就是老天爺不開眼，姨娘，有些人的命就是先苦後甜，您可千萬想開了，不能想左了……”

說著，想到含櫻之前曾經因為認定百裏稼軒害了她的父親文若誠，而一心求死，顧媽忍不住有些逾矩的伸手按住含櫻的手：“姨娘……”

沒等她說下去，含櫻已經反手回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顧媽，你現在還能見到連大哥嗎？”

顧媽怔了怔，也小聲回答道：“連部長應該也住在這院子裏，不過……連夫人快生了，東洋人和夏爺他們可能要把連夫人送到一個地方生產，估計連部長也要跟過去。”

含櫻沈吟一下，開口道：“那我們要抓緊時間了，顧媽，你想辦法見一下連大哥，他能來看我最好，如果不能，你就跟他說是我的意思：我福淺命薄，不像再帶累身邊人，所以想把你打發走，不用留在這裏伺候我了。”

說到這裏，她加重了手裏的力道：“但是，顧媽，一定要讓連大哥保證，他能說服東洋人，保證你平安走出去……如果不能的話，那我寧願你留在我身邊！”

顧媽知道含櫻這是替她操心，忍不住心裏一陣熱乎：連昊然還好，一旦東洋人、或者夏天南甚至百裏仲軒覺得自己這個奴婢沒有用處了，很有可能會把自己順手滅口。

含櫻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顧媽，如果連大哥能幫助你順利的離開，那你就去找自己的兒媳和兩個孫子，你們現在不是奴婢了，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供養兩個孩子吧。如果……如果，大帥的人找到你，那，你幫我轉一句話給大帥……”

含櫻咬了咬唇，才硬聲道：“就說不需要他再找我了，我和他有殺父之仇，此生恩斷義絕！”

“姨娘！”顧媽喊了一句，才苦笑著搖頭：“姨娘，您覺得奴婢說了這話，大帥能信嗎？”

說著，顧媽站起身來，裝作給含櫻倒水的樣子，走到門口和窗前迅速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才端著一杯熱茶過來，一邊遞給含櫻，一邊輕聲道：“奴婢還沒和姨娘說，其實這次，大帥是故意把奴婢趕出來的，連遇到連部長，都是大帥的人安排的。”

含櫻手一抖，幸好那茶並不甚熱，濺了幾滴在手上也還能忍得住。顧媽已經迅速把茶杯接過去，按了按含櫻的手。

“你瘋了？！”含櫻輕聲道：“你知不知道一個不小心，你就會死？！”

“奴婢知道，”顧媽看著含櫻，滿眼的坦然：“姨娘，是您開恩，還了奴婢兒媳和兩個孫子的賣身契，讓她們能舒舒坦坦的擡頭做人，奴婢服侍您這些日子雖然不長，但也知道您是好人、苦命人，奴婢一把年紀了，不怕死，要是能做點什麽事幫到姨娘您，那奴婢死也瞑目了。”

含櫻嗓子一陣哽咽，只是搖頭說了一句：“你傻啊！”眼淚就滾了下來。

顧媽心裏一陣激蕩，但還是笑著說：“大帥知道奴婢一直貼身伺候您，所以特意讓高副官找了奴婢，說梅子跟著您一塊被綁架了，奴婢也算您的貼身奴仆，把奴婢逐出府的話，沒準就會有人來找奴婢，問奴婢敢不敢來做這個內應，還承諾一定會好好照顧奴婢的兩個孫子，給他們一個好前程。”

說著，她滿臉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一些，繼續輕聲道：“果然奴婢在定淮門那附近剛露臉不久，就被人打暈，帶到連部長面前，可惜奴婢還沒來得及往外傳消息，就被帶到姨娘這裏了。”

含櫻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點頭。

顧媽繼續道：“姨娘，您沈住氣在這裏待著，大帥想盡辦法也會把您救回去的。至於奴婢，”她直起腰來，輕聲道：“奴婢一有機會就去找連部長，就說見您連東洋人都得罪了，實在害怕，求他能放奴婢一條生路，您再和連部長說說，連部長應該能放奴婢走的……”

含櫻本能的拉住了顧媽的手：“你別急，我再想想……”

眼看顧媽笑著搖頭，含櫻加重了語氣：“你走了，我這兒就一個人都沒有了，所以你先再陪我兩天！”

顧媽明知道含櫻故意這樣說，但想想自己一旦走了，無論能否傳出消息，含櫻確實都會陷入孤軍奮戰的境地，因此還是點點頭，輕聲道：“奴婢聽姨娘的吩咐。”

含櫻這次松一口氣，讓顧媽先去休息，晚上好有精神幫自己守夜，見顧媽依言到了臥室外的小榻上躺下，含櫻看著那空蕩蕩的房門，臉上忽然一陣發燒。

她剛剛，險些算計了這個善良的老婦人！

方才說要讓顧媽離開，是真的；會盡她最大的努力保住顧媽的性命，也是真的；可是，她卻不是單純的為了讓顧媽能逃離虎穴和子孫團聚，而是更希望能借著顧媽逃出去的萬分之一機會，給百裏稼軒捎去口信！

東洋人為了對付百裏稼軒，不惜把文家塵封十幾二十年的隱秘挖掘出來；連昊然為了家族利益、夏天南為了滅門之仇也要對付百裏稼軒；更何況連百裏仲軒都要暗算自己的嫡親大哥……

四面夾擊之下，百裏稼軒如果再顧忌被綁架的自己，那真的會縛手縛腳處處挨打，所以……

含櫻閉了閉眼睛：讓百裏稼軒知道自己恨透了他，把自己置之不理，才有可能贏！

可是，當她從那張照片帶來的震驚中出來，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天，終於狠下心要利用顧媽的時候，沒想到顧媽會說出那樣一番話，面對抱著必死之心坦然而來的顧媽，含櫻臉上真的忍不住陣陣臉紅。

幸好，她最終選擇了先讓顧媽留下，不然，真的可能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梅子來訪

含櫻和顧媽主仆倆在忐忑中度過了在這個神秘大宅裏的第一夜，顧媽因為白天已經睡了一段時間，晚上一直給含櫻守夜，含櫻則輾轉到後半夜，才勉強合眼，這一覺睡著之後，雖然噩夢連連，但是卻昏昏沈沈睡的時間頗久，等到含櫻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隔著帳子，外面的天光也頗為明亮了。

她剛剛撐著床坐起來，在外面聽到動靜的顧媽就快步走進來，一邊幫她掖著帳子，一邊把聲音微微提高說道：“姨娘您想喝水嗎？奴婢聽您昨晚一直沒睡著，喝了水再睡一會子吧。”

說著她壓低聲音，迅速道：“梅子在外面，姨娘且躺躺，奴婢套套她的話。”

含櫻聞聲立刻點點頭，柔聲道：“我頭有些疼，再睡會兒，你也迷糊一下吧。”

“謝姨娘體恤。”顧媽答應一聲，給含櫻遞了茶，就轉身退了出去。

沒想到顧媽剛到門口，就看見門口的簾子一挑，梅子帶著一個小丫鬟已經站到了門口。

顧媽身子一僵，下意識就想回頭看含櫻躺好沒有，沒想到梅子已經看著床的方向，哀懇的說道：“姨娘，您能先聽我說幾句話嗎？”

顧媽看看滿臉義無反顧的梅子，正想再阻攔，已經聽到含櫻自己掀起了帳幔，聲調淡淡的：“勞動梅姑娘大駕，不知有何事奉告？”

說著話，含櫻坐了起來，但是看到進門的梅子那一刻，含櫻還是吃了不小一驚。

身量還未完全長足的梅子，平日裏一向喜歡穿利落的短襖撒花褲子，臉上薄薄敷上一層杏仁蜜，簡單而清新。

可是今天迎門走來的梅子，老遠就能讓人看到臉上搽了一層頗為厚重的白粉，眼角似乎塗了微微的紅色眼影，頭發高高卷到頭頂梳了一個東洋傳統的高頂丸髻，而她身上，則穿了一身杏子紅撒櫻花的留袖和服！

含櫻不由自的又確認了一下梅子的衣服：留袖和服！

雖然在國人眼裏，東洋女子穿的和服款式看起來大同小異，但是含櫻清晰的記得父親文若誠曾經隨口告訴過自己：留袖和服是東洋已婚婦人穿的服飾！

“你……”含櫻震驚的看著梅子，梅子才十三歲！

“噠、噠、噠”清脆的木屐觸地聲響起，梅子腳下也穿了一雙東洋女子傳統的木屐。

或許是不太習慣那木屐的原因，梅子一步一步走進來，速度顯得很慢，在含櫻睜大的眼睛裏，梅子臉上一絲肌肉不受控制的顫動了幾下，露出想哭又想笑的神情，然後才深深的彎腰：“見過姨娘。”

顧媽侍立在含櫻身後，見狀冷笑一聲：“梅姑娘另攀高枝，架子果然大了，你賣身契還在我們姨娘手裏，誰家的規矩，奴才給主子請安可以不用磕頭？”

梅子嘴角抽動了一下，攔住後面要沖上來鬥嘴的小丫鬟，自己低低答應一聲“是”，然後就撿起和服下擺，有些費力的跪了下去：“奴婢梅子給姨娘請安。”

含櫻本來下意識就要伸出手攔她，但轉瞬改變了主意，半靠在床上看著梅子，淡淡道：“梅姑娘這是特意帶了丫鬟來向我示威嗎？”

梅子和她身後的丫鬟都是一滯，很快梅子就轉身看向那小丫鬟：“小金，你到門外守著吧。”

那小丫鬟不過也十一二歲的年齡，看著頗為稚氣，正大睜了一雙不忿的眼睛看著拿喬作勢的含櫻和顧媽，聽到梅子的話立刻搖頭道：“不行！特使大老爺交代了，讓奴婢一步不離守著您的！”

梅子放緩了語調，柔聲道：“那你就到外面房間裏坐著，我在這裏有什麽不對會隨時叫你，放心吧，特使大老爺不會知道的。”

那叫小金的丫鬟還要堅持，梅子已經眉毛一豎，兇巴巴的罵道：“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你跟誰學的規矩？”

梅子畢竟在大宅門裏待過多年，這一發作看起來還頗有幾分氣勢，那小金縮了縮肩膀，果然不敢開口了，在梅子眼睛的瞪視下，不情不願的退到門口，掀起簾子到了門外。

顧媽看了看含櫻的神色，就微微躬身：“姨娘，奴婢去門外給那小丫鬟拿些茶和果子吃吧。”

含櫻知道她是要去盯著那小丫鬟，防止丫鬟偷聽，也就微微點頭。

屋子裏只剩下含櫻和梅子兩個人。

“坐下吧。”含櫻知道時間不多，指了指床邊的小杌子，很快開口：“你這身衣服……怎麽回事？”

梅子苦澀一笑：“姨娘還懂這個？”說著她揪住那衣服，像怕冷一樣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眼淚突然間就沖了下來。

含櫻心裏一沈，瞬即腦海中沖上一股怒火，啞聲道：“是誰幹的？”

梅子強忍住眼淚，低聲道：“奴婢一直想著不給人當豬當狗當奴才，現在才知道，投靠了東洋人，我連安心當一個奴婢都做不到！”

她緩緩放開肩頭，眼神有些散亂的開口：“這幾天奴婢被派去服侍中村英三，一開始奴婢還覺得高興，自己終於出人頭地了，可是……可是昨天，奴婢跟著中村英三從使館外面回去，看到使館裏一個東洋護衛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調戲一個使館裏的中國仆婦！”

說著，她細長的手指掐緊了手心，睚呲欲裂：“我本來以為中村英三平日裏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肯定要責罰那護衛，誰知道那年輕嫂子氣不過，罵了幾句‘東洋狗’，中村英三竟然第一個沖上去，兩腳就把那年輕嫂子給踹到了！然後……”

梅子哆嗦了一下：“然後他就大喊大叫著讓兩個護衛把那嫂子給拖了下去，要好好教訓一頓……”

“然後呢？”含櫻咬著牙問了一句，發現自己的嗓子也有些啞了。

梅子怔怔的坐了一會兒，最後才慘然開口道：“我沒敢勸，因為我爹娘哥哥還在他們手裏……可是我沒良心，我沒救那個嫂子，老天爺接著就報應了我，中村英三那個畜生一回到他的房間，就開始對我動手動腳，我恰好小日子來了，苦苦求他……他……那個畜生居然說就喜歡這樣的……”

☆、百裏二爺（上）

梅子說完自己的遭遇，終於忍不住，伏在含櫻床邊“嗚嗚”的哭了起來！

因為擔心外面的小丫鬟聽見，梅子只能死死壓抑著聲音，像小獸一樣嗚嗚低嚎。

含櫻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扶住梅子劇烈顫抖的雙肩，自己的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已經“嘩嘩”落了下來。

在梅子開開心心坦承自己的間諜身份後，含櫻曾經對她嗤之以鼻，並且借助連昊然，順水推舟把她打發去服侍東洋人，看著梅子開開心心走的時候，含櫻曾在心裏冷笑“為虎作倀必有報”，可是，她沒有想到，僅僅十三歲的梅子，會受到這樣讓人發指的淩虐！

如果說含櫻自己原本對東洋人反感，只是源於父親當年的幾句評價，以及現在對中村英三等人陰暗手段的不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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