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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風起(一)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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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百裏稼軒以後能大度的一如既往對待朱樂珊,還是將她放出錦秋湖官邸、隱姓埋名重新嫁人,都算是給了她一條活路……

百裏稼軒沒有說話,只是把肩頭放平,示意含櫻枕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息……

剖腹產手術進行的很快,不到兩刻鐘的功夫,先前來傳話的那名中國籍女護士就推開手術室的門,屈膝報喜道:“這位夫人生了一位千金,恭喜。”

緊跟著,她微微擡頭,似乎看了一下百裏稼軒的臉色,然後才繼續道:“不過孩子是早產,院長說情況有些危險,為了防止並發癥,這個孩子要在醫院停留一段時間,由我們觀察看護;這位夫人失血過多,又剛剛進行了手術,也需要留院一周。”

聽到是生了一個女兒的那一刻,靠在百裏稼軒肩頭的含櫻,隱隱聽到百裏稼軒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但隨即,他就問道:“母女都不會有生命危險,是嗎?”

那護士遲疑一下:“我們不能做完全的保證……”

百裏稼軒揮揮手,示意她不必再說話:“你們盡最大的努力治療吧,謝謝。”

說完,他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然後望望窗外的光亮,隨即站起來,吩咐一直在不遠處等候的副官高雲鑄:“通知內務處,今早的會議延遲兩個鐘點進行。”

高雲鑄敬禮之後就退下去傳令,含櫻知道百裏稼軒這是要等著八姨娘朱樂珊出來,想想自己和八姨娘朱樂珊只見畢竟頗為尷尬,如今她總算暫時度過一劫,自己也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就起身輕聲道:

“大帥,想來汪妹妹她們都還等著這邊的消息,既然八姨娘無事,那妾身先回官邸吧。”

百裏稼軒點點頭:“等雲鑄回來,讓他護送你回去,這邊的消息,讓他們傳話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

頓了頓,他終於道:“我總得等她從手術室出來,看一眼再說……等她醒了,我會讓她去向你道謝。”

含櫻聞聲不禁苦笑,十有八九朱樂珊不會感謝自己,但還是屈膝行禮道:“大帥英明,妾身不敢居功。”

百裏稼軒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不太現實的話,只是又握了握含櫻的手,就吩咐含櫻身後的梅子:“仔細伺候你們姨娘回去!”

等含櫻回了錦秋湖官邸,果然就是倒頭睡下,等起來的時候,已經時近正午,她再去倒座廳議事的時候,只見那些垂手侍立的婆子,畢恭畢敬之餘,都更多了幾分謹慎。

含櫻只做沒有看見下面眾人的表情,和五姨娘汪嘉惠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完,等眾人散去,五姨娘才似笑非笑的開口:“姐姐看這事兒怎麽辦?按說大帥新得了千金,應該給至交世家都報個信,可是要是人家問起生產的情況?”

含櫻早就想到這一層,當下只是道:“孩子因是早產,還需要在醫院治療一段時間,大帥也許可了,那這洗三不妨就簡單一些,只通知至親的幾家,等滿月的時候,在大大操辦一下,妹妹看可好?”

五姨娘汪嘉惠也就笑吟吟的點頭:“也好,這孩子正生病的時候,焉知洗三大操大辦的話,會不會反折了她的福壽。至於到滿月,還有好長時間呢,到時候咱們的八姨娘情況如何,也就分明了。”

含櫻也就點頭一笑。

等回了惜春軒,含櫻遣退了其他人,只留下顧媽在屋裏,顧媽就輕聲稟報道:“昨晚姨娘和大帥離開之後,不知怎麽回事,五姨娘延緩了大概半個時辰,才吩咐府裏人封口,不過那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給府裏送柴送水的人都進了府,因此這八姨娘被送到聖心醫院搶救的事兒,竟是傳了出去……”

含櫻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茶盞:當時走的太急,她一時疏忽,竟忘了讓府裏的人立刻封口不提這件事情。

如今不管五姨娘汪嘉惠是有心也好,還是無意也罷,八姨娘由洋人接生的消息傳出去,定會滿城風雨——這五姨娘汪嘉惠為了給自己和八姨娘之間再拉一點仇恨,竟是不惜拼上了會被百裏稼軒責罰“處事不力”的風險!

然而事已至此,含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果然,到了第二天下午,奉命代表含櫻去探視八姨娘朱樂珊的梅子回來後,就氣哼哼的稟報含櫻:

“姨娘!奴婢去的時候,那八姨娘剛醒過來大半個時辰,奴婢剛走到病房外,就聽見她在哭沒能生兒子!等奴婢進了病房,她竟然拿了床頭的杯子就劈頭蓋臉砸奴婢。還說……還說……”

梅子咬咬唇,終於還是接著道:“還說姨娘您有意毀她名聲,她與咱們惜春軒勢不兩立!”

☆、又添新怨

“剛從鬼門關回來就嚷嚷這個嚷嚷那個!要想跟我勢不兩立,也先等有了本錢再說。”

含櫻本來正在看著一摞厚厚的請柬,那是為了八姨娘朱樂珊新添的這位小千金,預備分發出去請一些至親好友來參加“洗三”典禮的,這會兒聽梅子稟報完八姨娘朱樂珊咬牙切齒的詛咒,她心裏一陣壓不住的反感,放下手裏的越窯冰裂紋茶盞,聲音清冷的開口,心裏也不禁有些懊悔自己在八姨娘朱樂珊生產當晚的沖動。

梅子很少見她這樣冷冷的說話,當下不敢再多說什麽,但回到下人房,倒是忍不住偷偷笑著對顧媽開口:“咱家姨娘說句不太尊敬的話,平日裏閑散慣了,是尊好好菩薩,要是屏翠樓那位不知好歹再啰嗦,讓咱們姨娘拿著她練練手倒也正好!”

顧媽想想八姨娘朱樂珊那性子,也忍不住嘆口氣:“這位八姨娘真是,要是不吵不鬧,或許大帥還憐惜她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這洋人接生的事也就揭過去不提了。偏偏別人還沒吵嚷,她自己倒是揪著不放,一遍遍拿出來說,生怕大帥忘了這事嗎?!”

梅子掩嘴一笑:“一樣米養百樣人唄!就是有仗著貌美如花腦子不開竅的,顧媽你可憐她有什麽用!”

兩人說歸說,到了含櫻跟前,也都不敢再提這話題,含櫻事後也沒再提過,但是接下來的日子,盡管每日裏照常安排人往聖心醫院送湯送水,但是含櫻卻自己絕對不去探望,甚至連身邊的心腹如梅子等人也不讓去慰問八姨娘了。

因為剛出生的孩子和八姨娘都還在聖心醫院休養,因此這日的“洗三”典禮,應邀而來的眾家夫人都只是送上禮物,沖著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說幾句道賀的話,然後竟沒有一個提起去聖心醫院看望八姨娘朱樂珊的,用過午膳,眾家夫人就都散了。

晚上的時候,五姨娘汪嘉惠回到自己的盛惠軒,聽貼身丫鬟玉禾來稟報:眾家夫人送的禮物已經檢點完畢,都是一些常見的金鐲、金項圈之類,鑲嵌寶石的甚少,做工沒有特別出挑的,分量也都不重。

五姨娘汪嘉惠本來觸景生情,對自己身子還沒有消息、比自己小的八姨娘卻先生了孩子而有些不痛快,這會兒聽玉禾如此稟報,心裏一口氣總算順了一點,忍不住嫣然一笑:

“這有什麽奇怪的!不過是生了個不帶把的女娃娃,又鬧出這麽大風波,外面有點眼色的人家,也知道用不著過分討好!”

玉禾見自家主子心裏一痛快,連什麽“帶把不帶把”的村話都說了出來,忙笑著湊趣道:“這些夫人們沒討好八姨娘,可知道討好您呢!送這麽一堆誰都看不過眼的東西,不也是幫您出氣嗎?!”

說到這裏,玉禾心裏“咯噔”一聲,暗悔“還沒生孩子”是自家主子的心病,這會兒自己怎麽給挑明了說出來了?!

她心裏一邊懊悔,一邊心思電轉,連忙轉換話題道:“不光外面這些夫人不給八姨娘做臉,奴婢聽說這兩天,連惜春軒的三姨娘都被八姨娘惹著了,也不待見她呢!”

“哦?”五姨娘汪嘉惠一聽,果然來了興趣:“怎麽回事?說給我聽聽。”

玉禾看自己姨娘的註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心裏松一口氣,忙將先前聽到的八姨娘朱樂珊在醫院裏痛罵含櫻的話一句一句學了出來,到末了笑道:

“八姨娘這大概覺得自己生了孩子有功呢,才敢這麽出口不遜。聽說那天梅子一回來,就把這話都傳給三姨娘了。奴婢這兩天留心看來,果然三姨娘雖然還讓人送湯送水,但是絕不派人去探望,顯然是惱了呢!”

五姨娘汪嘉惠聽了之後,前後一想,忍不住笑的伏在椅背上差點直不起腰來:“還有這樣的糊塗人……”

玉禾陪著笑了半晌,就見五姨娘汪嘉惠漸漸止住了笑,伏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最後抿嘴一笑:“也罷,我就再助咱們這位八姨娘一臂之力,免得她以為自己生了個丫頭片子,就真能抖起來了!”

玉禾聽了自家姨娘這話,忍不住有些迷糊,卻只能賠笑不敢多問。等到晚上大帥百裏稼軒按例來盛惠軒這邊休息的時候,玉禾看到自家姨娘一邊陪著百裏稼軒用晚膳,一邊嘰嘰呱呱的說笑,繞到最後,終於漫不經心的提了一句:“大帥要不去看看文姐姐吧?聽說這兩天她被朱妹妹氣著了,一直沒好好吃飯呢!”

百裏稼軒聞聲,夾菜的象牙筷子果然頓了一頓:“怎麽了?”

五姨娘汪嘉惠還是一副心直口快、胸無城府的樣子:“大帥還不知道?朱妹妹在醫院裏痛罵文姐姐唄,還拿杯子砸文姐姐遣去探望的侍婢,結果那侍婢也不省事,回來就跟文姐姐一五一十說了……唉!要我說這朱妹妹剛生了孩子難免性子驕縱點,可是也有些過了……”

她一邊嬌聲俏語,一邊給百裏稼軒夾菜,百裏稼軒也就沒有再問,笑著和她聊起了別的話題。

一直侍立在後的玉禾偷眼看看自家姨娘的笑靨如花,這才明白了她白天那話是什麽意思。

果然,第二天外面就傳來消息,大帥百裏稼軒不僅自己沒再去醫院探望八姨娘朱樂珊,而且還派副官高雲鑄去了一趟醫院,把正在調養兼做月子的八姨娘朱樂珊訓斥了一頓,然後當即就找醫生辦了出院手續,說是“既然八姨娘這麽不樂意待在洋人醫院,那就幹脆回府裏慢慢將養吧!”

最後要不是聖心醫院的院長死活攔著,險些連剛出生六天的嬰兒都被帶走,在眾人求告下,高副官最後做主把嬰兒留下繼續治療看護,但是八姨娘朱樂珊卻是滿腔委屈的硬是被幾個仆婦丫鬟伺候著,給帶回了錦秋湖官邸。

這下子,八姨娘朱樂珊也顧不得“月子裏不能動氣掉淚”的規矩,哭的梨花帶雨,一路上嚷嚷著要見大帥陳情。高雲鑄哪敢讓她這會兒去見氣頭上的百裏稼軒,一個眼色過去,那些仆婦丫鬟就連扶帶拽,把八姨娘朱樂珊弄到屏翠樓,任她怎麽痛罵呵斥,都不許她出房門一步了。

堂堂大帥府的姨娘,又是剛剛生了孩子,這會兒回府,自然有人趕緊把消息送到倒座廳。

正和五姨娘汪嘉惠一起,聽家下婆子們回稟每日事務的含櫻一聽,不由愕然一瞬,想不通百裏稼軒幹嘛如此大動幹戈。

好在這些日子含櫻掌家理事慣了,心裏雖然驚愕,臉上倒沒顯露什麽,只是問詢的看看一旁的五姨娘汪嘉惠。

五姨娘汪嘉惠倒是一臉渾然不覺的笑意:“回來也好,前兩天‘洗三’,陳家夫人還抱怨說來了一趟,沒見到新添的小小姐長的有幾分像大帥呢!這會兒八姨娘先回來,想來用不了幾天,小小姐也能從醫院回來了,‘滿月禮’倒是可以好好辦一下。”

見她這麽說,含櫻也就淡淡一笑,沒有再提這個話題,而是道:“說到這個,倒是讓我想起來,十月初一是先頭夫人的祭日,該怎麽安排,我們倒是得好好商量商量。”

提到百裏稼軒原配夫人、殉國的任月華,五姨娘汪嘉惠也忙斂了臉上笑容,恭謹的開口:“姐姐說的是,這雖然不是什麽整祭日,但是先頭夫人忠貞剛烈,不但我們做妹妹的欽敬,就是大帥也一直感念。

前幾年一派戰亂,縱然大帥有心祭拜,也沒法到墓前祭祀;今年竟是平亂之後第一個祭日,肯定要好好操辦。”

含櫻也點點頭,想起那位端莊美貌、謹言慎行卻自有正室威嚴的任月華任夫人,不由臉色一黯:轉眼功夫,竟是五年過去了,昔日如花美眷,如今只怕血肉早就化為一穹碧血……

心裏思量著,含櫻又和五姨娘汪嘉惠聊了幾句,簡單商量了一下任月華夫人的祭日需要準備哪些器具奠儀,然後就各自散去了。

再說八姨娘朱樂珊,雖然一回到屏翠樓,就對那些方才明面上滿嘴軟語、暗地裏竟敢下手推自己的仆婦大罵了一通,又把屋裏的東西都砸了一個幹凈。

但是她終究剛剛生產不久,體力不支,又剛剛挨過百裏稼軒的訓斥,也不敢再繼續吵下去,只是把跪了一地的仆婦丫鬟都轟出去後,自己就腿一軟坐在床上,狠狠咬住紅絲金緞的被子,一邊用手下死力的擰,一邊“嗚嗚”的小聲哭起來。

這一哭,朱樂珊就一直哭到昏昏沈沈睡著,再醒來的時候,竟然已經是日近薄暮了,她怔怔的坐起來,只見滿室空落落的,一地狼藉,從上午自己被送回屏翠樓,到現在黃昏時分,竟然沒有一個人進來看過自己、沒有一個人進來收拾過地上砸碎的東西、連午飯都沒人給自己送進來……

她越想心越涼,越想越是心驚,哪怕屋子裏早早用上了地龍,一片溫熱,但她還是覺得身上一陣冰涼,死死攥著身上那床被子,她在蜷在床上縮了好一陣子,最後哭的已經有些嘶啞的嗓子裏,才咬牙切齒的迸出一句話:“文含櫻!你竟然在大帥跟前給我告狀!我和你不共戴天!”

☆、繈褓中的嬰兒

丙辰年農歷九月二十九日,近午時分,錦秋湖官邸第二進院子的中門很少有的打開了,中門前的三層臺階被幾層堅硬的桐木板鋪平,片刻之後,一輛雪佛蘭轎車從大門開進來,緩緩開上桐木板,一路暢通無阻的進入二門,一直開到內宅中八姨娘朱樂珊的屏翠樓門口才穩穩的停下。

雪佛蘭轎車的後座門一打開,一個通身素凈、脂粉不施的奶娘就小心翼翼的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紅繚綾繈褓出來,在仲秋瑟瑟的寒意裏快步穿過院子上了屏翠樓正屋的臺階。

守在門口的小丫鬟早就一邊打簾子,一邊爭相笑著向屋裏通報:“回稟三姨娘五姨娘,二小姐回府了!”

在五年戰亂平息之後,錦秋湖官邸迎來的第一個孩子——八姨娘朱樂珊為大帥百裏稼軒生下的這個女兒,在聖心醫院被調養了二十二天之後,終於健健康康的被接回了錦秋湖官邸。

因為還一直沒有起名字,下人們就都用“二小姐”的稱呼來代稱。

屏翠樓正室客廳裏,三姨娘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為了這位姍姍來遲的二小姐,一大早處理完內宅事務,就聯袂雙雙過來了。然而兩人與將養中的八姨娘朱樂珊,都稱得上去話不投機半句多,因此朱樂珊一祭出“身子太弱,不能見客”的幌子,含櫻和汪嘉惠就立刻從善如流的沒有進去慰問,而是就在客廳坐著。

這會兒那位奶娘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把孩子抱進屋來,也很有眼色的先到了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跟前跪下,齊聲道:“二小姐給三姨娘、五姨娘請安。”

“快起來吧!”五姨娘汪嘉惠笑著搶先招手讓抱著嬰兒的奶娘把孩子抱到自己面前,看看那大紅繈褓裏閉著眼酣睡的孩子,忍不住笑道:“這小臉紅撲撲的,看著真惹人疼!”

她說著話,身後的丫鬟玉禾已經知機的把早就準備好的見面禮遞上去,五姨娘汪嘉惠就接過來,輕手輕腳的給孩子塞到繈褓中:“一塊玉佩,長命百歲。”

那姨娘忙替嬰兒道了謝,又生怕含櫻因五姨娘汪嘉惠搶了先而不忿,因此忙笑著又把孩子抱到含櫻面前,一邊嘴上說道:“二小姐給三姨娘請安。”

含櫻也笑著往那繈褓裏看了一眼,只見孩子竟然沒被吵醒,依舊睡的正香,睫毛長長、小腮嬌嬌嫩嫩白裏透紅,雖然還沒足月,但已經能看出是十足一個美人胚子,也就笑著點點頭,從梅子手裏取過一個鑲嵌著各色瓔珞寶石的精巧項圈,放到繈褓外:“等二小姐大了,拿著玩或者賞人吧。”

說著話,含櫻眼尖的發現嬰兒緊挨著繈褓的下巴底下微微有點紅,她沈吟一下,摸摸那大紅繚綾做的繈褓,開口道:“這繚綾雖然名貴,可上面的金絲銀線硌的慌,這小小的孩子那受得了,趕緊把二小姐抱到屋裏解開繈褓吧,以後二小姐的鋪蓋、繈褓,都先用松江三棱布來做……”

那奶娘剛要答應,冷不丁就聽身後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她就算是個丫頭片子,也是大帥的骨血!憑什麽不能用繚綾?!憑什麽讓她用下人用的三棱布?!”

奶娘被嚇得一哆嗦,懷裏的孩子也被那尖銳的聲音吵醒,哇哇大哭起來。

那奶娘忙抱緊了懷裏的孩子輕聲哄著,下意識的回頭一看,只見屏翠樓通往臥室的簾子已經被高高掀起,八姨娘朱樂珊頭上纏著坐月子的頭巾,一身厚厚的夾襖褲裙,正站在臥室門口,惡狠狠的瞪著三姨娘文含櫻。

含櫻微微皺了皺眉,從孩子繈褓邊移開手,淡淡的道:“松江三棱布軟和保暖,這孩子還不足月,真真是吹彈可破的肌膚,穿用上肯定要小心些。”

屋裏眾人見含櫻雖然明顯的表情不耐煩,但還是淡淡的解釋了一句,大家都松了一口氣,誰想八姨娘朱樂珊卻不領情,尖聲道:“你憑什麽關心我的孩兒?是了!你可不是會關心她?你不知多少回盼著我肚子裏的孩子生不下來呢!要是我生了個男孩,你還不恨不得掐死他……”

“啪!”含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眼見那八姨娘朱樂珊下意識哆嗦了一下,隨即又挺直了脊背,惡狠狠的瞪著自己,繼續道:“我說的不對嗎?這會生了個女孩,正如了你的心願是不是?!”

這一下,從朱樂珊一出來,就開始抿茶不語的五姨娘汪嘉惠也不得不呵斥道:“八姨娘你滿嘴胡沁沁什麽?!”

含櫻看著惡狠狠瞪著自己的朱樂珊,只見她生產後的浮腫還未完全褪去,臉龐雖然不算消瘦,但卻多了一股顯而易見的戾氣,就那麽像根釘子一樣站在那裏,眼中的兇光恨不得能生噬了含櫻。

屋子裏嬰兒的哭聲更大了。

含櫻看看那繈褓裏的孩子,努力壓住心裏的火氣,一字一句的說道:“八姨娘生了孩子以後一直安安靜靜,我還當你原來的半瘋不傻已經好了,沒想到卻還是個瘋子——我勸你就算為了孩子,也收斂一些!”

說完,含櫻拂袖而起,就向門外而去!

八姨娘朱樂珊追上一步,還想痛罵,跟在她身後的丫鬟婆子哪裏還敢讓她說話,一擁而上,嘴裏喊著“姨娘仔細身子”,手上已經堵了她的嘴,半勸半拖的弄進了內室。

剛剛還熱熱鬧鬧的屏翠樓正廳裏,轉瞬只剩下傻楞楞抱著孩子的奶娘,和依舊坐在右手椅子上的五姨娘汪嘉惠和貼身丫鬟。

那奶娘一邊惶惑的哄著哭聲漸漸微弱的孩子,一邊看看內室,想跟進去又有些心悸,最後求助的看看五姨娘汪嘉惠,見汪嘉惠嗤笑一聲,那奶娘終於一咬牙,還是抱著孩子進了內室去見八姨娘朱樂珊。

五姨娘汪嘉惠緩緩放下手裏的茶杯,玉禾偷覷一下她的臉色,揣摩了一下,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奴婢瞧著,大帥要是知道八姨娘這個樣子,只怕不放心二小姐養在她身邊呢……”

說到這裏,玉禾看到汪嘉惠眼神一閃,膽子就更大了幾分,一邊扶著五姨娘汪嘉惠向外走去,一邊悄聲道:“奴婢小時候在鄉下的時候,聽我娘說,常有想要兒子的人家,特意養一個小閨女在膝下,一般不過一年半載,這家的主婦就能生個大胖娃娃呢!”

☆、梅夫人的反擊

五姨娘汪嘉惠一邊不動聲色的扶著玉禾的手下了屏翠樓的臺階,一邊心裏飛速的盤算著,等走出屏翠樓院子後,她看了一眼屏翠樓院門口兩個躬身行禮的看門婆子,就繼續往前走去。

等走出十來步遠,她才貌似漫不經心的開口:“如今八姨娘已經平安生了孩子,不用還是讓人這麽嚴防死守的盯著不許出院門。我看她情緒有些不好,沒準多出去走走,還能疏散一下心情。”

玉禾聽了她這話,心思一轉,就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不禁暗自慶幸自己的建言投了主子的心思。緊跟著她立刻笑著輕聲接口:

“姨娘說得是,回頭奴婢就把這意思跟那婆子們暗示一下,八姨娘總歸是大帥的妾室,又是二小姐的生母,哪能老跟犯人似的,給軟禁在屏翠樓裏面。”

五姨娘汪嘉惠微微一笑:八姨娘朱樂珊如果只是在自家院子裏待著,三姨娘含櫻只怕是輕易不會過來了,也就沒了兩人沖突的機會,還怎麽讓大帥百裏稼軒看到八姨娘朱樂珊的瘋勁?又怎麽能進而考慮朱樂珊適不適合照顧這個女嬰的問題?

只要百裏稼軒動了把這個女嬰交給別人撫養的心思,那現在含櫻名下已經有了玉斐、雲斐兩個男孩,那這個女嬰會交給誰撫養,答案不言而喻。

想到這裏,五姨娘汪嘉惠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嘴角微揚的瞥一眼身邊恭順的玉禾:“暗示一下就好,不要弄得太張揚了,事情辦好了,少不了你的賞錢。”

主仆二人說說笑笑,俱都心情大好的離開了。

轉眼兩天過去,已經到了陰歷十月初一,這一天既是傳統的家家祭拜冥間親人的日子,又是五年前百裏稼軒的正室夫人任月華在叛亂中殉難的日子。因此一大早,錦秋湖官邸上下人等起身時就都不約而同換上了素凈的衣服。

百裏稼軒在惜春軒這邊和含櫻一塊吃完了早飯,剛漱過口,就聽外面管事婆子來稟報香燭紙馬都已經準備好,彬斐、玉斐、雲斐三位少爺和五姨娘汪嘉惠也都已經恭候,百裏稼軒就起身穿上大衣,跟含櫻說了幾句話,就大步走了出去。

因為八姨娘朱樂珊還在坐蓐期,所以官邸後宅總要有一位姨娘留下打理內務,含櫻因為不想讓眾人因為任月華的殉難,再聯想到自己戰亂中避難江北的事情,因此主動提出來這一天不隨著百裏稼軒上山祭拜,只在錦秋湖官邸的思月樓祭拜任夫人。

五姨娘汪嘉惠稍加推辭就歡喜的答應了含櫻的要求,畢竟這樣一來,她就成了唯一一個跟著百裏稼軒去祭拜正室夫人任月華的姨娘。在外人看來,也是難得的體面。

等把百裏稼軒一行人送走,含櫻先到思月樓去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在心裏默禱片刻,然後才去倒座廳聽家裏管事婆子們稟報該處理的事情。

這一日因為就她一個人處理內宅事務,因此議事的速度稍稍有些慢,含櫻為了不耽誤管事婆子們的差事,索性吩咐每個管事婆子領了命令後就可以去辦差事,不必等到最後一並行禮告退。

如此一來,等處理到最後一樁差事的時候,議事廳裏,就只剩下稟報事情的左婆子,和含櫻以及侍立的丫鬟梅子、清枝了。

含櫻喝一口茶,聽那負責看守桃林小屋閔昭梅的左婆子吞吞吐吐說了半天,無非是說閔昭梅這幾日情緒平靜下來了,不再大吵大鬧,開始懺悔,還想也祭拜一下百裏稼軒的正室夫人任月華等等……

沒等侍立在含櫻身後的梅子呵斥左婆子,含櫻就淡淡一笑,放下茶杯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左媽媽,你有什麽把柄被閔氏拿住了?要是不方便看守她,我稟了大帥,找人替換了你的差事可好?”

這句話一問,那左婆子登時臉色大變,原本就跪在地上的身子更是連抖了兩下,才強笑道:“姨娘說笑了……”

含櫻斂起笑容,一雙眸子清泠的盯著她:“你是這府裏積年的老媽媽了,平日裏做事做人都滑不留手,這會子如果沒有緣由,你只會嚴加看管閔氏,哪裏還會冒著被我訓斥的風險,來替她陳情達意?”

那左婆子臉色由青轉白,偷偷向上瞟了一眼,只見含櫻用手絹撫著旗袍下擺的褶皺,臉上表情從容不迫,卻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登時心裏“咯噔”一下,再想想她素日聽到的,含櫻和閔昭梅原就不和的傳聞,心裏不由得越來越後悔這一趟過來。

她轉著念頭的功夫,梅子已經呵斥道:“左媽媽,你當姨娘一日裏都沒有事情做,要在這裏等著你轉完滿腦子齷齪心思再回話嗎?!”

被這一訓斥,左婆子心裏又是一顫,終於連磕兩個頭,顫聲道:“請三姨娘息怒,求三姨娘息怒!奴婢……奴婢實在是有下情稟告……求三姨娘容奴婢造膝密陳……”

說著,她大膽擡起頭來,看看侍立在含櫻身後的梅子和清枝,又一臉為難的看看含櫻。

梅子見狀,就拉了清枝向側室走去,一邊道:“姨娘,奴婢就在旁邊,有什麽事您隨時吩咐奴婢。”

含櫻微微點點頭。

眼看梅子兩人退到一邊側室離去,哪怕明知梅子可能就在簾子後面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左婆子也顧不得許多,膝行幾步到了含櫻身邊,才小聲道:

“求三姨娘恕罪,奴婢今日暈了頭來給閔庶人傳話,一來,確實是前頭閔庶人當家的時候,奴婢不該起了貪心,被她發現了,如今她威脅奴婢說要是奴婢不給她傳話,她自有法子讓人把那些證據送給三姨娘五姨娘,奴婢才……”

含櫻聞聲,淡淡一笑:“閔氏還能和外邊互通信息?看來你這看管差事果然做的不力啊。”

左婆子知道含櫻是動了怒,可這時候她知道自己求饒的話沒用,只能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聲音更是輕的如同耳語:“二來,是因為……因為閔庶人讓奴婢帶話給姨娘,說……說請教姨娘,知不知道什麽病能讓人突然吐血、昏厥、藥石無醫直至死亡?”

跪在地上的左婆子還沒說完,就見含櫻的旗袍下擺猛然一震,她心裏一松,又是一陣害怕,咬著牙把閔昭梅最後的話說完:“閔庶人說三姨娘一定對這個感興趣,要是不知道這是什麽病,就請移駕去桃林小屋,她會一一告知。

☆、較量(上)

什麽病會讓人無緣無故吐血、昏厥,藥石無醫直至死亡?!

含櫻臉上一絲表情波動也沒有的坐在椅子上,左媽媽嘴裏轉述的那幾個字,卻像劃破暗夜的驚雷,讓她以為那心底早就消失的夢魘,又清清楚楚浮現出來。

左媽媽跪在下面,雖然沒敢擡頭,卻覺得周遭的氣壓似乎都低了下來。

許久,她才聽到頭頂傳來含櫻不帶什麽感情的一句吩咐:“備轎,我去桃林小屋!”

“是!”左媽媽忙磕了一個頭,下意識呼出一口氣來:還好還好,那閔庶人不是胡言亂語,看來真的是有什麽消息能透露給這位三姨娘。

出乎塞雪等人的預料,曾經在錦秋湖官邸後宅呼風喚雨的梅夫人,在被囚禁了一個多月後,雖然清減了不少,但氣色居然還不錯。

縱然桃林小屋陳設簡單,閔昭梅身上也不是昔日總愛穿的真紅色、銀紅色衣衫,而是只有一身式樣簡單的蓮青色旗袍,但素雅的顏色加上脂粉不施的臉龐,倒是讓向來雍容華貴的閔昭梅看起來年輕了幾歲。

含櫻等人進去的時候,閔昭梅正背身站在小屋的窗戶處,聽到守門婆子“給三姨娘請安”的拜見聲,她回眸看向走進來的含櫻一行人,嘴角浮起一絲充滿譏嘲的冷笑。

梅子雖然明知如今的閔昭梅已經是沒了牙的紙老虎,但是看到她這一絲笑容,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她下意識的看看自己扶著的含櫻,卻發現含櫻雖然因為左腿不方便的緣故,走路的不算太穩,但身上卻自有一種沈靜如水的氣場,在閔昭梅冷冷的註視下,含櫻如玉的面龐依舊從容不迫,讓梅子也沒來由的靜下心來。

左婆子一面喝令閔昭梅給含櫻請安,一面殷勤的接過手下婆子遞過來的錦褥鋪在一張八仙椅上,滿臉堆笑的看向含櫻:“椅子上涼,這錦褥是新做好的,幹幹凈凈從沒人坐過,請姨娘您將就一下……”

閔昭梅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左婆子臉上的笑就尷尬的僵了一僵,隨即左婆子惡狠狠的瞪向她:“笑什麽笑?!還不趕緊跪下給姨娘請安!有什麽話趕緊稟報給姨娘!”

沒想到左婆子敢這麽呵斥自己,閔昭梅的臉猛地漲紅了。

含櫻款款坐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淡淡的看著閔昭梅。她和閔昭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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