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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風起(一)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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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是在溪山書屋,甚至連幾個侍衛被偷襲殺死,他也沒動聲色,最後時刻,要不是彬斐、玉斐兩人冒冒失失沖進來,只怕大帥他會等到那位梅夫人被拿下、押到這裏格殺,大帥才會顯身吧?”

☆、黃雀在後(二)

當五姨娘汪嘉惠在父親汪涪城含蓄的解釋下,震驚的去接受一系列意外的稍後,惜春軒裏,含櫻也已經醒了過來。

剛剛醒來,乍一見到百裏稼軒居然全須全尾的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含櫻還以為自己是擔心太過出現了幻覺,或者是自己昏睡了太長時間,外面已經塵埃落定。

但是,當看到兒子百裏玉斐還是一身剛從侍從室電話間出來時穿的衣裳,再看看神色各異的梅子顧媽,含櫻才明白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

百裏稼軒倒也不願意隱瞞,等大夫給含櫻診完脈、開了藥方,百裏稼軒吩咐人下去熬藥之後,就把所有的仆婦都趕了出去,然後,給含櫻解釋了前因後果:

梅夫人父親閔忠泰把控的雲軍,歷史悠久不下於百裏家的忠義軍,而且由於地處西南,歷次軍閥混戰很少有真正打到西南地區的;閔忠泰又為人機警,素來不會把家底真的拼上去與人死扛,因此幾十年變遷下來,雲軍已經赫然成為在野的實力第一的軍隊。

面對含櫻清泠的目光,百裏稼軒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笑意,坦白的解釋:如果僅僅是這樣,可能他真的會退一步,選擇把梅夫人扶為正室,換來閔家的全力支持。

可惜,閔家勢力日漲之後,閔忠泰的幾個兒子年輕氣盛,已經不滿於僅僅做一個國舅。

從年初開始,軍情六處設在西南的聯絡點就幾次傳來閔忠泰長子、三子分別悄悄會見其他地方軍閥、甚至聯系上了身處江北的百裏稼軒死敵——何旭傑一派勢力的消息。

為了慎重起見,百裏稼軒還動用了自己安插在何旭傑身邊的幾個臥底,確定了閔家確實有其他意圖的消息之後,百裏稼軒就失去了繼續和他們磨嘰下去的興趣,決定快刀斬亂麻處理此事。

只不過,雲軍畢竟是閔忠泰一手壯大起來的,而且閔家當年將嫡女閔昭梅嫁給百裏稼軒為妾,多年來行事似乎也都站在百裏稼軒一邊,一旦收拾閔家,在眾人看來,未免會有“狡兔死,走狗烹”的印象。

也因此,百裏稼軒才徐徐圖之,先是策反了譚軍,然後又順手處理了盤踞軍中多年的七姨娘父親謝冀雲的勢力,讓閔忠泰一步步感受到威脅;

再之後,五姨娘汪嘉惠的父親汪涪城意識到百裏稼軒的意圖之後,爽快的開始表現出要交兵權的姿態,無聲的配合百裏稼軒給閔家又施加了一重壓力。

一連串的運作下來,再加之內宅之中,梅夫人對含櫻的敵意,以及一次次的挫敗,最終逼得閔家再也坐不住,悄悄聯絡了謝冀雲的殘餘勢力,準備放手一搏。

首先,借著中秋夜宴的機會,閔家擺出舉家來拜的姿態,甚至把閔夫人、閔大少奶奶等女眷都交到錦秋湖官邸安置,以此來降低百裏稼軒對他們的戒心;

然後,在中秋夜宴上,閔家提前潛進城內的精兵,以及謝冀雲的餘黨,在萬國使館區、曦城監獄、衛戍司令部等處制造爆炸、劫獄、襲擊外國使館等時間,造成全城大亂的景象,一來迫使曦城眾多首鼠兩端的世家閉門自保、不能給百裏稼軒提供助力;二來,則希望能把百裏稼軒和百裏仲軒等人吸引到錦秋湖官邸之外,伺機殂殺。

最後,如果百裏稼軒、百裏仲軒兄弟死於亂軍,那麽混亂之中,百裏稼軒的長子百裏彬斐、甚至含櫻、五姨娘汪嘉惠等人遇難,也不是不可能的,五年之前,夏天南的叛亂,不就生生逼死了百裏稼軒的正室夫人任月華嗎?

如果這一切成真,那閔家父子就會以擎天白玉柱、架海紫棟梁的身份出現,收拾亂局,而梅夫人既是跟在百裏稼軒身邊最久的妾室夫人,膝下又有兒子雲斐,自然可以名正言順接掌百裏家在曦城之外的勢力。

至於雲斐太小,閔忠泰、閔大少爺等人要不要參讚軍機、而參讚軍機之後又會有什麽變數,只怕梅夫人自己都沒有過多去想。但是明眼人用腳丫子都能看明白,這不過是閔家圖謀改朝換代的一個前奏。

——可惜,因為曦城一直處於全城戒嚴的狀態,閔家無法安□□太多的兵卒,以至於到起事前夕,也僅僅不過安排進五百人,而且其中有幾批人馬,早在進城之初,就已經被百裏稼軒派出的密探監視住了。

百裏稼軒思索再三,決定在今晚的中秋夜宴時分,將曦城守衛放開幾個漏洞,讓閔家和謝冀雲餘黨能夠有機會制造幾處小的爆炸事件,之後,就假裝真的中了閔家的圈套,大怒之下將錦秋湖官邸的守衛托付給閔家父子和五姨娘的父親汪涪城,而自己則帶著弟弟百裏仲軒要以身犯險。

而實際上,百裏稼軒不過出去小轉了一圈,就沿密道回了溪山書屋,在那裏靜等著自以為得計的閔家父子救出閔夫人後,順錦秋湖官邸的後門逃出去,準備連夜撤到曦城三十裏外的安淮縣。

可想而知,當閔氏父子夫妻跨出錦秋湖官邸的那一刻,他們才成了待宰的羔羊——如果說亂軍之中可以讓百裏稼軒猝死的話,那閔家眾人出了意外,又有什麽奇怪?

不過與百裏稼軒相比,百裏仲軒心思的更加直白:他幾次建言百裏稼軒,根本不準備讓閔家父子背上“不幸殉難”的名字,而是直接讓人揭露在曦城爆炸行兇的閔家的下屬,讓閔家父子帶著“與謝冀雲分贓不均才被暗殺”的罪名不體面的死去……

倚在床頭的含櫻聽百裏稼軒說到這裏,看著他註視自己的眼神,心裏微微一動:“你是……因為閔昭梅……”

百裏稼軒淡淡一笑:“雲斐現在還小,自然和你親近,但如果閔昭梅不明不白的死去,只怕雲斐長大了會聽一些閑言碎語,漸漸和你離心;與其這樣,不如就讓他知道是因為自己的舅舅、外公謀反,才牽連了他的母親身死,這樣的話,他將來就不會把殺母之仇記在你的頭上。”

☆、薄情寡義

聽百裏稼軒直白的說出準備處死閔昭梅,然後把百裏雲斐交給含櫻撫養的打算,靠在床頭的含櫻一時睜大了眼睛,幾乎忘了說話。

百裏稼軒在她的註視下,有些不太自在的解釋:“今晚和楊天澤一塊留下的三個閔家護衛裏頭,有一個是我安插過去的臥底,所以你被挾持後,我才沒有著急出去,他的出槍速度極快,萬一有危險的話,絕對能先發制人擊斃楊天澤,保證你的安全。”

含櫻凝眉問:“楊天澤是閔家副官,我和汪帥被他挾持,閔昭梅被押過來後,如果命令楊天澤放人,那就沒法拖延時間保證自己的爹娘兄弟逃出去;如果閔昭梅拒不放人,那你會……會當場……”

話到最後,含櫻有些艱難的問不下去了。

百裏稼軒擁她入懷,故意漫不經心的道:“我這個人啊,能賣人情的時候,就習慣要賣十足十的人情,所以你千萬別擔心我是因為你才要除掉閔家,我只不過是要除去閔家了,順手幫你鏟平一下後宅而已。”

含櫻偎在他懷裏,知道百裏稼軒在家國之間,肯定要先考慮國家大事,但此時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則完全是為了開解自己。一念至此,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閉上眼不在吭聲,只是感受著百裏稼軒沈穩的心跳。

兩人默然片刻,最終還是百裏稼軒先開口問:“不過你今晚怎麽會發現閔家有異常的?我原本準備那個臥底侍衛,只是為了盡量保住汪涪城的性命。你可知道當我在溪山書屋,得知你被楊天澤他們挾持的時候,我有多麽擔心嗎?!”

含櫻乖乖的把閔大少奶奶廝打塞雪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說道:“我一聽說這件事,只是覺得閔大少奶奶的舉動有些奇怪,後來想到我之前對她們的排擠和設計,就越想越覺得今晚閔家的舉動有些奇怪。

想來想去,就決定去昭陽樓探探風聲。等到我只看見閔昭梅和閔大少奶奶,卻死活見不到閔夫人的時候,我就想通了:肯定是閔夫人暗度陳倉溜了,而閔大少奶奶就被迫留了下來打掩護,所以激怒之下,她才會去廝打塞雪洩憤……”

百裏稼軒想了想,不禁嘆息一聲:“生死關頭,閔家連嫡長媳都能拋下不要,這樣薄情寡義,難怪會謀事不成,栽在我手裏!”

話音剛落,一聲冷笑就從窗外傳來!

含櫻一下子感覺到自己依靠的胸口變得僵硬如石,緊跟著,一個充滿了恨意的女人聲音就在窗外繼續響起:“閔家薄情寡義?哪裏能比得上聯軍統帥百裏稼軒心腸歹毒,連親生兒子的母親、鞍馬多年隨侍的妾室都要鏟除?!”

百裏稼軒依舊擁著含櫻坐在床頭,聽梅夫人怒罵完,才微微挑了挑眉,淡淡的問道:“誰負責押她來的?是覺得她委屈,替她鳴不平,才由著她把話說完嗎?!”

這淡淡的一句責問之後,窗外靜了一瞬,接著梅夫人一聲“百裏——”的喝罵聲還沒有說完,就戛然而止,然後是一陣輕微的掙紮廝打聲,過了一會兒,外面才恢覆了寂靜,緊跟著,只聽“噗通”一聲跪地的聲音和“砰砰”的叩頭聲,然後一個男子誠惶誠恐的請罪聲從門外傳來:“卑職有罪!請大帥息怒!”

百裏稼軒還是身形不動,只說了一句:“把她押到桃林小屋,對外封鎖消息,不許任何人接近,回頭我會去審問她。至於你柳安淮,不妨自己去高雲鑄那裏問問,不行軍令,該當何罰?”

門外的磕頭聲更重了,過了一會兒,才聽到那個叫柳安淮的男子充滿恐懼的聲音:“屬下遵命。”

含櫻聽著外頭拖拽聲和低聲喝罵聲,想想自己剛回錦秋湖官邸時,梅夫人的起居八座風光無限,如今卻被一個小軍官就拖曳喝罵,不由心裏有些慘然。

百裏稼軒似乎也有些心神蕩漾,就那麽擁著含櫻,一直沒有說話。

許久,百裏稼軒才輕輕放開她:“你且歇著,我還得去盛惠軒看看,畢竟那位老爺子算是撥亂反正的功臣,不能讓他面子上下不來。再說這個時辰,外面應該也送回來閔忠泰的消息了。”

含櫻看著他將要離去的身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今晚還有點事情我沒說:之前八姨娘朱樂珊的屏翠樓進了刺客,幸虧八姨娘機警,並沒有在床上睡覺,才僥幸躲了過去,我也把她和兩個貼身嬤嬤接過來了,這會兒她已經睡著了。”

百裏稼軒聞言,立刻停住了腳步,目光閃動一下,還是問道:“她居然肯跟你來?”

含櫻點點頭:“她好像……有些不太清醒,一會兒讓我救她,一會兒又威脅說死也要濺我一身血,想來還是恨著我的。”

聽含櫻這麽說,百裏稼軒反倒笑了笑:“這樣倒才像她的性格。不過刺殺她的人……”

含櫻也有些尷尬,沒有再說話:想來百裏稼軒已經猜到有動機對八姨娘朱樂珊動手的人不是很多,而今晚在侍從室那邊,五姨娘汪嘉惠和父親汪涪城的表現可以說無可挑剔,這會兒含櫻提起這一茬,倒像是在梅夫人倒臺之後,故意給五姨娘汪嘉惠父女上眼藥。

百裏稼軒看看垂目避開他眼光的含櫻,終於長嘆一聲:“我當年左娶一個右娶一個放在家裏幹什麽!”

聽他這麽一說,繞是含櫻原本覺得尷尬,也忍不住擡頭瞪他一眼。

百裏稼軒吃了她這麽一個白眼,原本郁結萬分的心裏總算松快一下,哈哈一笑後,終究想想任月華、閔昭梅、謝琳曦、還有離去的林飛仙、毀容的陸靜雅、半瘋的朱樂珊一個個曾經或嬌俏或解語或端莊的女子都先後消逝……

他的笑聲也低了下去,最後,低低說了一句:“曾杏林醫術好,口風也緊,一會兒你讓他也去給朱樂珊看看吧。”

說完,百裏稼軒就掀簾子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平安夜快樂,晚八點加一更

☆、胎像不穩

終究是連驚帶嚇的折騰了大半夜,等百裏稼軒一走,含櫻精神放松下來,就覺得又累又困,強撐著吩咐下人去把大夫安排到八姨娘朱樂珊那裏診脈,然後她自己就到了兒子百裏玉斐的屋子裏。

含櫻一進門,只見玉斐穿著一身睡覺的中衣,擁被坐在床上,正和坐在床邊的貼身小廝鳳生拿著那把袖珍□□,頭靠著頭興奮的說著話。

看到含櫻走進來,鳳生急忙起來,一邊彎腰行禮,一邊讓出地方。百裏玉斐也準備站起來,卻被含櫻伸手按住了。

含櫻細細端詳兒子,見他氣色還好,才開口問道:“今晚怎麽回事?你怎麽沒在自己屋裏?!”

百裏玉斐囁嚅道:“今晚在飛雪閣飲宴的時候,我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後來娘您帶人去屏翠樓的時候,兒子睡不著,就想去找大哥聊聊,誰知道大哥正準備出門,見了我,猶豫了一下,就帶我一塊去了溪山書屋見父帥……”

含櫻沈吟一下:“是你大哥帶你去溪山書屋見你父帥的?”

百裏玉斐點點頭,緊跟著又補充一句:“娘不要怪大哥!是我硬纏著不走,大哥才帶我去的。”

含櫻看兒子一副怕大哥百裏彬斐被牽累的模樣,忍不住摸摸他的頭,想了想,還是問道:“玉斐,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大哥做了天下權力最大的人,你要聽他的話,你會高興嗎?”

侍立一旁的鳳生畢竟年長幾歲,聽見含櫻這麽問,登時嚇得臉都白了,卻不敢開口,只能緊張的看著百裏玉斐。

百裏玉斐倒是一臉的不在意:“那是我大哥,我肯定要聽他的話啊。再說了,父帥說過,天下之大,好男兒志在四方,才不要拘泥於曦城一地,等我長大了,父帥還希望我能去東南沿海,看看渤海、黃海的樣子,替他接見高麗等國的使者;或者揚帆出海,去法蘭西、英吉利等國家看看呢!”

看著百裏玉斐滿眼的憧憬,含櫻摸摸他的頭,不覺舒了一口氣:今夜危急時刻,百裏稼軒選擇只帶長子百裏彬斐去溪山書屋,在某種程度上,無疑表示了他對未來接班人的態度。幸好玉斐志不在此,而且看來百裏稼軒對玉斐的將來也有安排,或許,這是最好的選擇吧。

“玉斐能這樣說,娘很歡喜。”含櫻想了想,溫柔的說了一句。

看看玉斐開心的點頭,含櫻又微笑著看看舒了一口氣的鳳生,表揚一句:“鳳生忠心護主,我也很高興。回頭……我會將你的身契還給你。”

鳳生忙搖頭:“謝謝三姨娘恩典。不過大帥將奴才賜給二少爺的時候,就吩咐過奴才:一生一世,要待二少爺是主、是兄弟!我爹娘也囑咐奴才:百裏家對奴才一家恩情天高海深,給主子擋槍子兒也不能眨眼睛!奴才要一直陪著二少爺!”

含櫻沒想到鳳生會不願拿回賣身契,看他漲紅了臉、滿臉真摯的說完這一席話,含櫻不由點點頭:“好,鳳生,我相信玉斐也會一生拿你做兄弟。”

“肯定的!”玉斐用力點點頭,和鳳生相視一笑。

含櫻不由也笑了笑,轉眼看到鳳生還握在手裏的那支袖珍□□,就說道:“這支槍送給你了,不過不許隨便恃槍傷人。”

“謝謝三姨娘!”鳳生握著□□,興奮的差點蹦起來。

等處理完玉斐的事情,含櫻回到正屋,只見那位曾杏林大夫已經候在客廳裏。看見含櫻進來,那大夫連忙起來拱手行禮。

等含櫻坐下詢問八姨娘的情形,那曾大夫似乎遲疑了一下,才有些為難的開口:“回三姨娘,老夫剛剛給八姨娘請過脈,不過老夫醫術粗淺,八姨娘身子弱,又受了驚嚇,總要到了十月,才算安穩。”

含櫻看他說話吞吞吐吐,忍不住微皺眉頭:“這些套話就不要說了,你直接說八姨娘情況如何?腹中胎兒可好?”

那曾大夫忽然微微擡頭,偷眼看了一下含櫻的臉色,見含櫻微撫額頭,似乎神色不虞,曾大夫不由心裏一動,期期艾艾的表示:“八姨娘憂思過度,脈細不穩,腹中胎兒恐怕可能會早產……萬一有意外的話,還請大帥和姨娘早做準備,看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含櫻一驚:“竟然到了只能保一個的地步嗎?”

那曾大夫額上的汗幾乎都滴了下來,先推脫了幾句“老夫怕學藝不精,請三姨娘看是否再請林大夫等人一塊視脈,參詳出一個周全的方子……”

等看到含櫻臉上神色越來越不滿意,那曾大夫終於一咬牙:“回三姨娘的話,八姨娘腹中胎兒還不到六個月,形體尚小,一旦……一旦出現死胎的現象……如果用催產藥的話……及時排下,可能對大人損傷小一些……如果……如果是不及時排出,那胎毒對母體傷害也會大……”

含櫻越聽越不對勁,再看那曾大夫說著說著,已經擡起頭細覷自己的臉色,而且目光閃爍,含櫻不由“砰!”的一聲,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那曾大夫“噗通”一聲跪下,沒命價磕起頭來:“奴才豬油蒙了心,滿嘴胡話,求姨娘贖罪!”

含櫻看著那砰砰磕頭的大夫,自己好一會兒在平下翻騰的怒氣,開口道:“曾大夫或許是聽說我跟八姨娘之間不睦,才想‘好心’給我出主意吧?我雖然不是大度的人,可也還不需要靠殘害一個胎兒除去八姨娘!”

那曾杏林聽到這裏,深悔自己不該聽說大帥將梅夫人拿下後,又要將三少爺雲斐也交給三姨娘含櫻撫養,這才心頭一熱,動了攀龍附鳳的心思。然而這會兒他知道說什麽也晚了,只能拼命磕頭。

含櫻放緩了語氣:“曾大夫,大帥對你的評價是醫術高明,口風也緊,對你的醫品人品,都是信得過的,希望你不辜負大帥的信任。”

見那曾大夫有些愕然的擡頭,含櫻楞了楞,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的話有些問題,趕緊搖頭:“你不要瞎想,我不是要借大帥對你的信任,讓你去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琢磨了一下,含櫻索性起身:“這樣吧,你跟我去求見大帥,接下來八姨娘這一胎,就由你來專心照顧,需要什麽,我和五姨娘都會盡心去辦;將來孩子生下來,大帥和我們自有厚賞;如果……八姨娘和胎兒有什麽意外,那就別怪大帥會降罪與你!”

☆、八姨娘朱樂珊

曾大夫聽了含櫻前幾句話,正在胡思亂想,擔憂自己牽扯到內帷算計中,只怕一個弄不好,前程性命都會丟了。等聽到含櫻最後這幾句話,才明白含櫻確實是要他盡全力保住八姨娘這一胎,他這才松口氣,但轉瞬想起八姨娘胎像確實不好,不禁又愁眉苦臉起來。

含櫻哪裏猜得到他一瞬間腦子裏已經轉了那麽多念頭,只見他臉上一忽兒欣喜、一忽兒喪氣,表情變幻莫測,含櫻不由又鄭重囑咐他幾句,這才帶他往外走。

不想剛出了惜春軒,就見一個小丫鬟匆匆來報,說百裏稼軒已經離開五姨娘汪嘉惠的盛惠軒,去桃林小屋了。

含櫻想了想,梅夫人被抓的消息不適宜讓太多人知道,因此轉頭吩咐曾大夫道:“大帥既然忙著,你先下去休息吧,到辰時初刻你再來候著,我帶你去見大帥。”

那曾大夫忙點頭哈腰的答應了,躬身退下不提。

夜色中,花香浮動,一輪中秋明月已經漸漸偏西,含櫻緊了緊身上的青綢披風,遙遙望望桃林小屋的方向,實在想不出此時此刻的閔朝梅再見到百裏稼軒,會是怎樣的情景……

收回目光,含櫻無意中又看到八姨娘朱樂珊暫住的東廂房,那裏一束微弱的燈光從窗簾中透出來,如同一個纖弱的桔色影子,轉眼消散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

含櫻頓了頓,向東廂房走過去。

侍立在東廂房廊下的兩個婆子遠遠就看到含櫻過來,忙不疊迎過來行禮後,其中一個就準備去敲東廂房的門通報,含櫻擺擺手止住她們,一邊扶著丫鬟繼續往東廂房緩步走過去,一邊輕聲道:“我隨意走走,這麽晚了,別驚擾八姨娘休息。”

幾個人剛剛走到東廂房廊下,就聽到裏面傳出“哐啷”一聲脆響,緊跟著八姨娘朱樂珊怒氣沖沖的聲音傳出來:“我不管!你明天馬上出去找他們給我想辦法!這孩子我一定要平平安安生下來!我要是好不了,你就得先死!”

朱樂珊雖然壓著聲音,但是夜色寂靜,已經走到廊下的含櫻和兩個婆子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含櫻心裏一動,沖兩個婆子擺擺手,示意兩個婆子回到廊下侍立,自己則讓小丫鬟扶著自己,閃身到一株一人多高、碩果累累的石榴樹後面藏了起來。

含櫻這邊剛剛借著樹影掩住身形,就聽到“吱呀”一聲,緊跟著一陣腳步聲走下廊來,含櫻輕輕撥開花枝露出一絲縫隙,只見那八姨娘朱樂珊身邊的一個王嬤嬤笑吟吟的把兩個荷包塞到守在廊下的兩個嬤嬤手裏,一邊說道:“剛才八姨娘口渴要水喝,不想我失手打了一個杯子,這夜深人靜的,沒嚇著兩位老姐姐吧?實在不好意思。”

那兩個婆子推辭幾下,就收下荷包,一個機靈點的還趕緊笑著開口:“我們粗手笨腳的,剛剛不該又打了個瞌睡,竟沒隨時支應茶水,還請八姨娘和老姐姐莫怪我們疏懶。不知這會兒八姨娘還口渴不?我再去小廚房要壺熱茶來?”

那王嬤嬤聞言不由一笑:“這天晚了露水也深了,咱們做奴才的日夜服侍主子,雖說辛苦是應該的,但是一把年紀的人,身板也打熬不住。

反正我今晚守著我們姨娘,這裏過堂風又重,兩位老姐姐不若去小廚房一趟,就說幫我們姨娘慢火熬鍋小米粥,你們也順便在那裏暖和暖和可好?”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最後雙雙點頭:“那感情好,就是辛苦老姐姐了。”

當下兩個婆子和那王嬤嬤客套幾句,就雙雙施了一禮,然後向小廚房走去。

那王嬤嬤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廂房,片刻後裏面響起竊竊私語聲。站在石榴樹後的含櫻想再聽,奈何那聲音太低,而且很快就消失了。

含櫻又立了片刻,覺得腿都有些酸了,正準備走,只聽那廂房的窗戶忽然“呼啦”一下打開了,似乎有人在向外張望。

稍後,那窗戶又閉上了,然後才聽到那王嬤嬤低低的聲音:“姨娘放心,那倆婆子走得遠遠的沒有過來,想來她們都是乖覺的,又收了錢,不會把剛剛那話說出去的。”

“哼!”八姨娘聲音稍高一點:“聽見又怎麽樣?反正都當我瘋了,誰還會仔細提防我?!且等我生下麟兒,咱們再走著瞧!”

那王嬤嬤忙勸阻:“這是在惜春軒,姨娘噤聲,仔細動了胎氣。”

含櫻不再聽下去,扶著小丫鬟一步步走出花蔭,那兩個守門的婆子本就留了一個人,在通往小廚房的路口那裏張望,看見含櫻要走,忙準備過來,含櫻擺擺手止住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朱樂珊,原來是在裝瘋!

含櫻直到在自己的床上躺下,腦海裏的驚濤駭浪才漸漸平息,又躺了片刻,才輕聲喚道:“顧媽?”

剛剛在腳踏上躺下的顧媽忙應聲:“姨娘,有什麽吩咐?”

含櫻輕聲道:“明天想辦法給我查一查八姨娘身邊那個王嬤嬤的底細,尤其最近她和府內外哪些人來往過。”

顧媽也不問為什麽,只是在黑暗中點一下頭,隨即恍悟含櫻看不到,忙輕聲道:“姨娘說的這位王嬤嬤,是去年年底來的府裏,說是八姨娘母家的一個遠方親戚,因為兒子從軍了,她一個寡婦孤身一人,就來做嬤嬤掙碗飯吃。

八姨娘倒是很信賴她,不過半年功夫,就稟了梅夫人,將她擢升為貼身嬤嬤,平日裏也常差遣她出去買些東西。”

含櫻瞇了瞇眼睛:“別驚動她,先悄悄查,如果人手不夠,我去向大帥要人。”

顧媽忙謝了一聲。

含櫻不再說話,躺在床上又胡思亂想片刻,又寬慰自己:朱樂珊所求不過是想生個兒子,重討百裏稼軒歡心,而自己本來就沒有害她的心思,因此兩人之間倒也不會有太大的沖突,因此,含櫻心思漸漸放寬,又實在是累了一夜,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可惜不過一個來月後,含櫻就會後悔,自己深深低估了朱樂珊想要一個兒子的決心……

☆、詛咒

含櫻這一覺睡到天光大亮,等醒來後梳洗完,才聽顧媽稟報說那位曾大夫已經在外面老老實實等了大半個時辰。

含櫻忙讓人又給他換了熱茶和點心,等他墊了墊肚子,才帶著他去溪山書屋,由著曾大夫向百裏稼軒稟報給八姨娘朱樂珊診脈的情形。

百裏稼軒坐在辦公桌後寬大的紅酸枝椅子上,因為徹夜未眠,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色,他輕輕揉著額頭,聽曾大夫戰戰兢兢稟報完,就隨意的擺擺手:“知道了,就按三姨娘說的做,給八姨娘保胎需要什麽藥材物件,你也直接稟報三姨娘和五姨娘,領了對牌拿東西就好。”

那曾大夫不敢再多話,唯唯諾諾的答應幾聲,就退了下去。

含櫻移到百裏稼軒身邊,無言的伸出手,輕輕給他揉著太陽穴。

百裏稼軒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含櫻給他揉著,半晌,有些悶聲悶氣的說了一句:“今天會放出她生病的消息。”

含櫻頓了頓,反應過了百裏稼軒說的是梅夫人閔昭梅,就輕輕“嗯”了一聲,手上不停,繼續給他揉著太陽穴。

百裏稼軒停了停,似乎想說什麽,終究還是嘆了一口氣,然後才道:“估計那些曦城世家都是乖覺的,不會有人來探病,如果萬一有那不長眼上門拜訪的,你和嘉惠隨便找個理由,擋了她們就是。”

含櫻情知這樣下去,閔昭梅可能不會“病”上多長時間,就會順理成章的被“病逝”,但是想想如果閔昭梅得勢,那被幽禁的可能就是自己,甚至兒子玉斐也會受到牽連,因此,含櫻只能深深吸一口氣,暗暗告誡自己:無論何時,都不要忘了用一顆初心對待雲斐那個孩子……

想到這裏,含櫻才輕輕答應一聲:“嗯。”想了想,又開口問道:“外邊怎麽樣了?”

百裏稼軒又往椅背上靠了靠,平日裏總是嚴謹無可挑剔的軍人姿態,此時卻呈現出一種輕易不見的懶散,漫聲道:

“二弟已經坐鎮衛戍司令部,高雲鑄親自帶著人追出定淮門三十裏,把所謂的劫持犯人的亂匪追上了,仔細勘查後,其中並沒有謝冀雲的身影,謝冀雲還好好在曦城軍事監獄待著呢,不過其中有兩個是謝冀雲的子侄,雲鑄就把這兩個人、和帶頭的兩個亂匪當場擊斃,剩下的押回曦城軍事監獄嚴加審問……”

他說的輕描淡寫,含櫻卻覺得心裏一顫:“這次叛亂平息後,大帥會把謝冀雲也……謝家其他人呢?”

百裏稼軒依舊閉著眼睛:“謝冀雲被捕當天,謝夫人就已經自殺了,現在謝府裏是兩個姨娘帶著謝冀雲一個幼子,那孩子剛剛四歲,我想著給他改名換姓,交給一個老副官代養吧,至於兩個姨娘,願意出家也好,願意改嫁也好,聽憑自願。”

含櫻點點頭,她原來對謝琳曦的印象不錯,尤其謝琳曦最後自殺,也是希望用自己一條命給家人求一點生路,因此此時知道謝家還會留下一條根,而且如果處置好的話,這孩子也不用一輩子背負著“覆仇”的重擔艱難活下去,就輕聲道:“七姨娘一點遺願,大帥總算替她圓了。”

百裏稼軒嘴角牽起一絲苦笑,沒有說話。

含櫻也覺得心裏壓抑的很,但是想到百裏稼軒始終沒有提閔昭梅的家人,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那閔家人呢?”

百裏稼軒臉色有些難看了,最後還是開口道:“閔忠泰一路潛行,安排的路線倒是很隱蔽,可惜沒想到他的貼身護衛裏已經有我的人手,因此還沒出萬國使館區,就被當成縱火案的兇手當場擊斃,他兩個兒子也相繼伏誅;不過帶隊的秦子鶴來報,閔昭梅的娘……脫逃無果的情況下,居然不願被擒,選擇了投身火海……”

饒是含櫻已經有了最壞的心理打算,聽說那個端莊的閔夫人居然有勇氣投火***,還是忍不住“啊-”的驚叫了一聲。

百裏稼軒伸出手,按住了含櫻放在他頭上的手,安撫的輕輕拍了拍,但聲音卻變得陰沈了許多:“可恨她死之前,居然仰天高呼,詛咒我斷子絕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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