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遇到吳雅妮之前，費然一直是一個對自己很自信的人。這是一種積極而盲目的樂觀。

中考過後，費然雖然偏科得厲害，終於也屁滾尿流地考上了厲霆熙所在的高中，她開心極了，認為前方已經沒有什麽能阻擋她了，最美好的青春歲月才剛剛開始，而她早就到了打扮無度愛美的年紀。

費然有著跟她母親周心瑩一樣精致的面龐，光潔的額頭，柳煙眉下是一雙清汪汪的大眼睛，閃著嬌俏的光，翹而挺的小鼻子，粉嘟嘟的小嘴唇，還有尖尖的下巴，雖然個頭並沒有很高，但是因為骨架纖細，身材比例極佳，所以１米６６的身高顯得很高挑。

她知道自己長得很不賴，她偏愛額前細碎的劉海和各式各樣的發帶，而且樂於嘗試新發型；白皙的膚色讓她襯得起各種鮮亮的顏色，就像存在於她衣櫃裏的那些八年前的衣服，粉紅黃綠嬌艷的顏色，亮晶晶的水鉆，飄來飄去的流蘇，層層疊疊的荷葉邊，輕柔的羽毛，有一次她還穿過一件罌粟紅的綴滿柔軟羽毛的歐根紗蓬蓬裙，自我感覺相當飄逸，但是厲霆熙笑她像一只傻不拉嘰洋洋自得的大火雞。

其實這些裝飾繁麗的衣服很容易顯得廉價，但是那時候費燁霖的公司風聲水起，他又極度寵愛自己的女兒，費然從來沒有為錢發過愁，她對物質品質的追求也早跨出國門，那些歐美奢侈品牌對她來說也只是用英文標示的一個牌子而已。

這樣的費然在一片灰頭土臉的高中生裏有多引人註目可想而知。

費然喜歡這樣熱烈招展的自己，從未覺得有何不妥，直到她開始關註吳雅妮。想起吳雅妮，她總是想到《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一場舞會，天真少女吉蒂在舞會上穿了一件罩著紗網的淡紅衫裙，上面裝飾著玫瑰花朵、花邊和天鵝絨絲帶，吉蒂的自我感覺也是相當良好，然而穿著一身樸素黑裝的安娜一出場，就奪走了吉蒂心上人的所有註意力，然後吉蒂“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心被可怕的絕望刺痛了”。

費然認為自己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她不得不承認吳雅妮身上有一種她無法忽略的淡然的美，化繁為簡卻更有表現力，從吳雅妮簡單的長發，優雅的五官，簡潔的著裝裏散發出來，費然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著裝的繁雜冗沈，要不是吳雅妮看她的眼神裏總有種鄙夷與不屑，費然簡直想給她點個讚，但是她也更有危機感了，厲霆熙當然也會察覺到吳雅妮的漂亮，會不會被吳雅妮吸引然後搶走呢？！厲霆熙那樣聰明透頂的人怎麽會看不出費然言語裏對他的試探，但是他從來都很不屑，這讓費然覺得，可能厲霆熙是在故意掩飾什麽？

費然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件事，兩家之間的恩怨就爆發了，厲霆熙不久之後去了英國，後來費然去了加拿大，就這樣，八年過去了，費然一回來就看到厲霆熙身邊的吳雅妮，她跟厲霆熙之間的這件事情就沒理清過。

現在，面對更加優雅、淡定、胸有成竹的吳雅妮，費然覺得一身平價休閑小西裝的自己更加灰頭土臉了，怎麽搞的？她心裏想，平時也不至於這麽沒自信！最紮眼的就是吳雅妮那條挽著厲霆熙的胳膊，費然好想一把給她甩開。

厲霆熙的面孔一如既往的平靜，高深莫測，雙眸好像平靜的湖面，看不出任何的波瀾。

費然也覺得自己的心被一種叫絕望的情緒刺痛了一下下，正在此時，一只輕柔的手搭上了她的肩頭，她側頭一看，站在她身邊的高澤攬住了她的肩頭，對她溫柔寵溺地一笑，費然不由心內一暖，覺得自己好歹撈回了兩分薄面，雖然這還是有點幼稚可笑，再擡頭，厲霆熙和吳雅妮已經走過自動門，走出大廳了。

“你跟他……”高澤開口。

“頭疼……”費然撫額。

“好吧，”高澤不在意地說道，“你想說的時候再說。”但是他沒有放下手臂，費然也覺得此時她需要一點支撐與安慰，“謝謝你，真是個好人。”她說道。

“少發好人卡。”高澤輕笑。

高澤將費然送回家，費然在樓下送走他，“改天請你吃飯，大明星，時間你定。”費然向他揮手。

高澤在車裏向她打了個ok的手勢。

又是特別累地回到家，費然早早上了床，捧著手機上網查搜索“厲霆熙”三個字，比起他的父親厲正遠，搜索結果少了許多，但是很顯眼的一則就是他跟吳雅妮在一次活動上的合影，果然很金童玉女，一對璧人。這下費然更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她突然有一種直覺，立刻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卻沒有說話。

“是你嗎，厲霆熙？”費然問道，她屏住呼吸，隨後電話那頭就掛斷了，她放下手機，又在床上翻了個身。

與此同時，一輛已經在樓下停了一段時間的黑色賓利，車燈閃了下，然後駛出了小區。

過了幾天，費然在孫露的幫助下，來到江城大學的圖書館查閱資料。江城大學的圖書館館藏資源豐富，尤其是江城本地改革開放之後近三四十年的當地報紙新聞等資料保存尤為完好，費然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具體了解當年事情經過的途徑，所以她請正在江城大學讀研的孫露幫她借了借閱證。費然認為當年的報紙新聞一定會對現在網上語焉不詳的當年事情有比較清晰完整的報導。

舊報紙資料都在圖書館的地下一層裏，由於舊報紙占地空間大而查閱人數又很少，所以采用的是節約空間的手動式密集書櫃，而整個地下一層裏只有費然和孫露兩個人，於是費然一邊搖動著手柄查閱資料一邊向孫露吐槽同學聚會的事情，講到整容的丁妙妙和嫁了個有錢老公的劉月瑤一直在暗自較勁，還有在她面前揚眉吐氣的張子超，孫露不由笑了起來。

“大家都在心憋著一股勁，看誰更漂亮了，誰的工作好，誰嫁了個好老公，至少也要看下衣服包包是什麽牌子的，唉，總之我在聚會上才發現自己好像很淒慘的樣子。”費然的嘴角掛著一抹自嘲，“你覺得我現在是不是很慘？”

“哈，”孫露幹笑一聲，“你別開玩笑了費大小姐，我早就說過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或許你們家，準確說是你父親，不比從前，但是也沒有破產到身無分文這麽戲劇性好吧，還送你出國讀書，名下還有若幹套房產，很悠閑地過著包租公的生活，這種日子是很多苦苦掙紮的小市民做夢都難以企及的，你現在名下就有一套房子不是嗎？你不知道江城的房價有多高！還有你媽媽，我想就更不用說了……”她又看一眼費然，“所以說，我的大小姐，‘淒慘’兩個字跟你壓根不沾邊。”

“聽你這樣一說，我頓時也好滿足。”費然道。

孫露又上下打量了她：“你之所以讓人感覺變化大，並不是物質方面的，主要原因是你性格上不再那麽招搖虛浮火樹銀花了。”

“嗯，聽你這樣一說，以前的我好像很不討喜啊。”費然道。

“我覺得還好啦，但是在一些人眼裏肯定就紮眼了。”孫露道。

提起了高澤，孫露還一臉花癡地表示當年在高中還暗戀過他，沒想到人家轉眼就成大明星了，同時她認為以高澤這種八面玲瓏的性格應該在娛樂圈很吃得開。

費然又提起吳雅妮，言語裏頗有自慚形穢的意味，讓她意外的是，孫露馬上斷然否定了吳雅妮比費然要優秀的想法。

“或許只是因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偏愛我的原因。”費然道。

“不僅僅是這個原因，或許她品味不錯，但是據我高中時期聽到的一些傳聞和偶然觀察到的，她也不過是一個品味不錯的碧池罷了。走著瞧好了，你對自己要有信心，你比她可愛多了。”孫露向費然眨眨眼。

費然覺得有孫露這樣能撫慰人心的朋友真好。

查閱很快就有了進展，在兩人通力合作下，費然在當年事發時期很多財經報紙上都發現了對霖遠股份有限公司的報導，提到了費燁霖和厲正遠兩人在公司發展前景上的分歧，公司財務經理葉堅的攜款潛逃，以及後來公司內部的動蕩和厲正遠的出走。費然一邊讀一邊用手機拍了下來，她看到有一篇報導提到財務經理葉堅攜款潛逃前竟然沒有人察覺到他有任何反常，包括他當時的未婚妻——在另一家小公司同樣做財務工作的張某，葉堅孤註一擲拋下了國內的一切出乎所有人意料也讓人尤其是霖遠公司措手不及。費然對葉堅這個人很有興趣，她特別將這篇報導也拍了下來。

費然又翻閱了幾份，突然眼前一亮，那是在江城日報的文藝版面，介紹一位青年女詩人出版了一本詩集，同時附有作者的一張半身圖，微側著身的女詩人有著美麗的鵝蛋臉，長發撩於耳後，額頭微揚，悠長丹鳳眼裏清傲的目光微垂，鼻梁的線條高挺而倨傲，嘴唇微抿；她右手微抱左臂，左手揚起，修長如玉的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支煙。

這是厲霆熙的母親宋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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