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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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橋在附近的照相館臨時找了個專業攝像師出來,明月有生之年第一次拍照,難得緊張,在一片綠水岸後,和抱著孩子的丈夫,同框而現。

“來,準備!”攝影老師傅在相機後面叫喊,“一二三,茄子。”

一只蚊子撲哧著翅膀打面前飛過,在耳邊嗡嗡直叫,明月的視線隨之平移,那眼睛都要斜到耳根後,就這麽不集中的小會兒功夫,拍照失敗。

“再來一次,看鏡頭。”

蚊子嗡嗡轉移陣地往領裏鉆,侵犯到胸口的那團白肉,明月雖然極力控制,最終還是沒忍住,一掌將其拍死,響聲突兀,嚇得東橋手裏的寶寶猛然哭喊。

夫妻兩皆是新手,連哄帶逗好大的功夫,才讓孩子安靜下來。

“來來來,重來,註意力要集中。”

俗話說事不過三,偏偏明月就是觸到了這個界點,她被遠處花壇邊拍婚紗照的景象吸引,眼神有點飄忽,攝像師連叫幾次,最後還是東橋將她喚回神。

“在看什麽?”

明月搖頭,“看別人拍照。”

在經歷過數次表情僵硬,動作遲鈍,姿勢做作的不完美體驗後,攝像師傅總算是拍到一張不錯的全家福交差,老大歲數也是被折騰得夠嗆,好在費用可觀,這段不美好的記憶就暫時封印起來。

結束要返程之時,明月又在花壇邊停住。她從東橋懷裏抱走孩子,同時催促道:“你快去開車過來,我在這等你。”

東橋怕她累著,便讓她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自己步行一段距離到地下室開車。

榕樹下,明月手搭在嬰兒車上,默默註視著歡聲笑語拍婚紗照的新人,心裏瞬時湧出一股沖動,等她身體完全康覆,定要和丈夫再穿一次婚服。

無論是鳳冠霞帔,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舊時禮俗,抑或著雪白婚紗在神父面前山盟海誓的宣言,她雖然向往,卻從未擁有過,在懵懂的年紀身死,渾渾噩噩覓食的阿飄生活,再世重生已為人妻,一生一次的婚禮就掐斷在旅途中,如果可以,她真想補上這樣一個機會。

——

明珠今天和朋友們出來游玩,遠遠就看到坐在公園長木椅上的明月,以及她邊上粉紅的嬰兒車,和朋友們交代一聲後,獨自靠近而去。

“明月。”

明月聽到聲音,扭轉回頭。

“明月,真的是你。”傅明珠就在她身後一步之遙,“原來你已經清醒過來。”

“哦,是。”明月同樣起身面對她,“今天剛醒。”

“聽到你早產昏迷的消息,我和爸去探望過一次。”

“謝謝。”除了這句,明月再也說不出別的來,明珠斟酌兩下,欲再開口,卻看見有個戴口罩的男人從明月身後經過,把嬰兒車裏的孩子抱走,那速度太快,以至於她喊出聲時,已經來不及阻止。

“我的孩子!”明月回身迅速追上去,明珠趕緊叫上周圍的人幫忙,可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派了同夥混淆視線,最後只有明月追到彎角路口,那人抱著孩子坐上一輛黑色寶馬疾馳離去。

正急得團團轉時,東橋開車停在她身邊,明月大喊,“東橋,我們的孩子被劫持走了。”東橋臉色一變,待她上車後,朝那人狂追去。

一前一後的車輛在城市的道路上,彎彎繞繞,你追我趕,漸漸開到郊外,那路線越來越熟悉。

駛到荒無人煙的轉角,東橋心裏已然有底,他不願自己的妻子前去冒險,於是把車開到路邊,自己解下安全帶。

“東橋,你做什麽?”

東橋安慰性地拍拍她的手,“我去把孩子帶回來,你在車上等著就行。”

“你知道是誰幹的?”

“十之有九的把握。”

明月知道即便她過去也只有拖累東橋的份,於是認真地要求他,“一定要和孩子平平安安回來。”

東橋點頭,隨即開門而下,往右邊的拐角步行過去。

這條路通往的是廢舊工廠,能在那裏等待的只有魏青柏,東橋踏進門口時,果然聽到嬰兒的哭聲,他照例踩著樓梯上去。

二樓中央站著一身青衣的魏青柏,景平在他旁邊保鏢手裏,止不住地哭,東橋停在樓梯口地方,神情凝重地問,“你引我來的目的呢?”

“一個月時間不見,你倒是把自己的身份忘得幹幹凈凈。”魏青柏面露嘲諷,“今天是我大哥和侄子的祭日,你說我想做什麽?往年的今天做得是什麽?”

往年的今天,魏青柏都會狠狠抽打東橋一頓,也許是莫大仇恨導致心理扭曲,他居然覺得用這種方式能提醒自己,東橋非魏東橋,鞭策自己,早日覆仇。

聞言,東橋僅怔楞一瞬,即脫下外套,單著一件襯衫,任由處置。

魏青柏對東橋的配合還算滿意,但他今天沒什麽力氣,於是給旁人使了個顏色,命保鏢執鞭上前行刑,屬於他的刑罰。

鞭子落在東橋身上,他悶哼了一下不再出聲。

“你知不知道你的缺點是什麽?”魏青柏在他身邊徘徊幾圈,最後才把話挑明,“心腸不夠狠!”

見他一字不吭,默默忍受鞭打之苦,魏青柏繼續道,“成大事最怕被感情羈絆,尤其是你這樣的人,一旦栽倒在上面,永遠別想翻身,再聰明的頭腦都變得毫無用處。”

“所以我不希望你成為感情用事的糊塗蟲。”

然而,這些話,東橋似乎一句也沒聽進去。

東橋離開的小半會兒,明月在車上等得焦急,隨手打開音樂催眠自己,聽了幾首慢曲微醉,又換成高分貝的high歌,不同的曲風來回切換,以此滌凈那顆浮躁之心。

幾分鐘下來,明月仍覺得煩悶,手心皆是汗,於是拉下車窗,把胳膊伸到外面吹風。稍不留神,倒把腕上的那串黑珠鏈磕在窗框上,繩子斷掉,珠子叮咚叮咚散落在地。

嘴上罵罵咧咧地埋怨珠子質量不好,一只手卻早已打開車門,下去拾撿,那是魏東橋送的第一份禮物,當然要倍加珍惜。

明月蹲在地上,一陣烈風襲來,她下意識地背過去。

百米開外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動了起來,速度越來越快,追風掣電,直到明月聽到聲音回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車子像兇殘無情的猛虎,瞬間就把人撞出十米遠的距離,傷愈不久的身子向後拋而去,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擦著血漬翻滾幾圈,最後固定在一個位置。

周邊的珠子被車輪壓成粉末,肇事車疾馳離去,明月後腦勺血流如水,下身撕裂的傷口也開始見紅。

四周安靜,她甚至能聽到自己沈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叩問靈魂,好像無數的小鬼在嘲笑:看,叫你占用別人的軀體,現在遭報應了吧,活該!

是啊,天道輪回,這報應來得真快,她還沒告訴東橋小月的真相,她還沒補上和丈夫的婚禮,她還沒給孩子餵過一次奶。

她不願死。

但到頭來,依舊逃不出夢裏的結局。

凡事都有代價,也許第一次對血池許願時她就應該料到今日光景。

生路的開始便要死路來終結,可即便如此,她也執意走下去。

她死了,這世界便再也不會有其他人記住一夜驟變後的假明月,東橋和景平是她唯一的執念。

全身疼痛肆虐,四肢無法動彈,意識漸漸消散,她仍然固執地睜著眼睛,似乎這樣,就能挨到見丈夫和孩子最後一面……

接到事成電話的魏青柏,難得中途喊停,已經傷痕累累的魏東橋,漠然地把衣服穿回身上,往前幾步,從保鏢的手裏把孩子抱回來,忍著疼痛走到樓梯口,魏青柏又突然把他叫住。

“希望你以後能夠擺脫感情這個累贅。”

他說這句時,聲音裏竟夾了絲悲憫,東橋一時捉摸不透,便也不願再浪費時間思考這個,想著明月一定等得焦急了,於是加快腳步抱孩子下去。

路上清風拂面,小孩口吐泡泡的模樣把他逗笑,東橋不禁開始期待中午的滿月酒,他們一家三口,加上小小,溫馨又溫暖的場面。

從不堪的少年生活到□□的成長之路,支離破碎的棋子命途,未敢向往的人生,終於也有值得期待的這一天。

相濡以沫的妻子,愛吐泡泡的女兒,完整幸福的家庭,就算日後有再多艱辛的困苦磨難,他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低頭與女兒互動的時間,一不留神就到出口停車的地方,音樂由激烈轉至舒緩,東橋貼著車窗往裏看,不見明月蹤影,心下生疑,於是打開後車門,彎腰進去一半身子,把小景平放入擺好的嬰兒椅上,隨即出來尋人。

剛轉步就踩到一粒黑色珠子,低頭俯視,發現其他散落在地同模樣的珠子。

東橋擡腳往車後繞去,視線漸漸觸到一灘血,他的心瞬間滯住。

繼續往前,直到看清車旁側的場景,疾馳的兩道車痕,碎成粉末的黑珠子,白衣半紅的明月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明……明月。”東橋迅速跑過去,蹲到她身邊,明月的頭發,混著血漬,淩亂地散落在臉上,眼睛睜著,似乎在朝天邊的白雲看。

“我扶你起來。”東橋抱住她的肩,試圖把人帶起,明月的身子沒有任何反應,僵硬的表情,不肯瞑目的雙眼,他甚至連那句“醒一醒”都說不出口。

東橋眼淚霎時就滴落在她臉上,無聲地求助,“救命啊。”

“誰來救救我的明月。”

東橋人生第一次如此懦弱地求救,卻已經沒人能幫他。

那個說要與他舉案齊眉,那個信誓旦旦陪他一生一世,那個為了他願和世界為敵的傅明月,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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