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巴黎酒會

關燈
半小時後,飛機進入巡航狀態,艙內的燈光已盡數熄滅,大部分旅客都在閉目休憩,翟一旬緊攥著手機的手心不停地冒冷汗,現在,終於可以開機了。

冷白色的光映在漆黑的瞳仁上,那張五官深邃的面龐因緊張的神情在弱光下顯得更加冷淡,他把下載好的文件打開,仔細默讀著每一個字,生怕遺漏一些不可錯過的細節。

文件的大意是,經過艱難的監控比對和推敲,警方將目標鎖定在三個可疑人員上,這三個人都曾在運動會事發時間段內被校門口的監控捕捉到,但因為沒有正臉和更多的鏡頭,警方花了不少時間也沒有定論。

直到那天翟一旬和林杭的擁抱照片被曝出,其中一張照片上露出小區花壇的一角,讓某位頭腦敏捷的民警瞬間想起曾經過目過的一幀監控——其中一位寸頭黑夾克的可疑人員,也曾多次在這個角度、這個時間段徘徊踱步,似乎在等待什麽。

經過問話階段,大致可以確認,這個寸頭和整件事情脫不了幹系。

讀到這裏,翟一旬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他意想不到的是,運動會的事情竟然會和偷拍也有聯系,這些人一定要以這種方式不停地糾纏林杭,到底是為什麽?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裏,翟一旬幾乎沒有合眼,緊張的思緒讓所有困頓都消失殆盡。

巴黎入夜,塞納河上飄來悠長的手風琴聲,路燈一盞盞亮起,猶如融化的黃油般醇厚朦朧。

一棟巴洛克式建築前的地上,幹凈平整的紅毯鋪了足足有五十米,從廳前一直延伸到下車點。紅毯兩旁鋥亮的護欄後,黑壓壓的記者和攝像師早已等待多時,這場規模不大的酒會裏賓客都是重量級,文藝工作者們希望在這樣小而美的氛圍下交談出一部部天作之合。

陸陸續續來了一些賓客,他們都是知名的制作人或演員,相機們例行公事,各自以不同的頻率冷漠地閃著光,等待著被發布在不同的社交平臺,記者們稀稀拉拉地叫喊著,這樣的場面他們早已熟稔,更多的是乏味。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猶如一粒從天而降的碎星,墜入平靜的湖面,打破了這枯燥漫長的紅毯場面。

人們看到一張從未見過的、清新含蓄的年輕亞洲面孔出現在璀璨的閃光燈下。吹彈可破的白皙面龐上紅暈隱隱,像春夏之交青澀未熟的桃,五官雖不似歐美人深邃,卻猶如上帝拿著鑷子精心安置過的一樣,是恰到好處的三庭五眼。

深棕色的頭發在造型師的手法下略微淩亂卻不失美感,腦後的發旋之下紮了一朵浪漫可愛的小揪揪。雪白的襯衣和黑色羊絨西裝嚴絲密合地襯著那具清瘦頎長的身軀,小皮鞋上沒有一粒灰塵,無聲走在紅毯上,儀態風雅又附著少年感。

“那是誰?”

來自不同地區的記者們用不同的語言交頭接耳,他們從未在往屆的交流會上見過這樣年輕的賓客,且和印象中的亞洲演員不同,眼前的這位少年氣質更加清澈如薄雪,舉手投足都透露著仿佛不谙世事的天真,與喧靡的娛樂圈好像不可融合。

林杭的內心早已緊張如小鹿,他盡力保持著鎮靜,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像不同方向的人們投去誠懇的目光和溫柔的微笑,或招手,或點頭,或微鞠躬。

女記者們看到滿眸星光的微笑少年,霎時激動地問著不同的問題,但一陣陣猛烈而急促的快門聲又將她們的話語淹沒。

翟一旬趕到紅毯附近的時候,林杭已轉身進入大廳,他試圖再往前走,卻被紅毯外圍的保安死死攔住,他們用法語警告他沒有被邀請的賓客或工作人員嚴禁進入這個區域。

手機裏翟一一給他發來消息,告訴他直播裏林杭已經走完了紅毯,問他見到了沒有,翟一旬背過身,突然就哽咽了,他還是來遲了,沒有看到他一眼,精致華麗的玻璃門將兩個人隔離在了兩個空間。

懇求了半個小時,保安依舊無情地驅逐著這個不速之客,翟一旬只好垂頭喪氣地走遠。他走到百米之外的一棵梧桐樹下,周圍沒有燈,腳下是一層厚厚的枯葉,他隱身在黑暗中看著不遠處的華麗燈火,聽著鼎沸的人聲,有一絲不可言狀的惆悵。

這就是他和他的不同世界嗎?

以前一起讀書學習的時候,同一個教室,同樣的課桌,從未讓他覺得兩人之間是有距離感的,這種距離感並不來自家庭背景或是性格,而是社會角色。

那天晚上林杭那樣生氣地埋怨他,說他不懂他,他心底終於理解了幾分。

“可是我真的想努力走進你啊,別人只看到你的光彩奪目,誰知道關起房門的你會有那麽多的晦暗時刻呢。”他踢著腳下的枯葉,喃喃自語。

大廳裏彌漫著讓人沈醉的香氣,到處是閃耀的珠寶項鏈、香檳和精致小巧的甜點、香氣四溢的鵝肝牛排,甜美悠揚的小提琴、鋼琴聲在高闊穹頂和水晶吊燈之間縈繞。

主持人慢悠悠地介紹著電影界的知名賓客們,人們舉著香檳隨意四處交談,林杭微微前傾身子,仔細聽著皮埃爾導演對新電影的構想,不時有對林杭感興趣的人過來碰杯。

遠處有一雙目光落在林杭身上。一個轉眸,林杭也意外地和那個人四目相接。兩人的心裏都意外地響起一個聲音,“竟然是他。”

林杭主動向那個人走去。他打量著那個人,四五十歲模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角有幾道皺紋,笑起來溫和謙遜,卻透著一抹猜不透的神色。

“袁伯伯?”林杭有些詫異。

“杭杭。沒想到,在這裏會見到你。”對方也略帶詫異地回他。

“你現在怎麽樣?是不是在國內有一大批小粉絲了?這樣的酒會,沒想到你會來參加。”袁先生低頭一笑,嘴角有一絲不可置信,他打量著這個少年,上一次見他,不過是個十歲小兒。

“哦對了,你爸爸……”袁先生似乎想起來什麽。

“袁伯伯……您現在是開始投資電影項目了嗎?”林杭心中不悅,面帶微笑地打斷了他。

“是啊,這幾年國內電影行業發展不錯。可惜你爸爸一直沒有聯系,早些年還和他討論過,以後要一直在這方面發力呢。”袁先生抿了一口香檳,故意又挑起那個話題。

林杭顫然,想轉身離去,勉強地和他心不在焉地交談了一番。這位闊綽的袁先生,年輕的時候和他父親本是一起打拼的至交,七年前父親失去聯絡,他也很少出現在林家視野裏,久居國外。

“如果我這邊有你父親的消息,一定及時告訴你。”末了,袁先生還不忘再提起那個話題。

在公眾場合被提及,林杭渾身難受,只好禮貌性一笑,轉身離去。

巴黎的夜晚十點半,冷風習習,翟一旬站在不遠處的廣場上,看最後幾只鴿子簌簌飛起,游客都已散去,他訂不到附近的酒店,所有的客房都被這些名利場的賓客們占滿了。

他還沒有找到落腳之處,卻又不肯離去,一陣風刮來,頭有些昏沈暈眩,他微縮著身子,雙手抱著雙臂,才發現自己已經整整兩個晚上沒有怎麽睡覺了,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衛衣就踏上了萬裏的航程,有些可笑,還有些失落。

下飛機時著急,現在凝視著四周,他才發現各式各樣的門店建築外面,掛滿了聖誕彩燈和裝飾物,紅綠橙黃,溢彩紛呈,聖誕快來了。他沿著廣場往西走,想順便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聖誕禮物。

林杭佇立在小陽臺上,身後是觥籌交錯的盛宴,那個鍍金的名利場,讓他對未來產生了不少迷惘和踟躇。他看著前方的小廣場,老夫妻慢慢地踱著步子,最後一批游客稀稀拉拉地四散而去,戴著黑色衛衣帽子的人邁著急匆匆的步伐向西離去,他想起那個人,也有這麽一件衣服。現在,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曲終人散,酒會終於在淩晨1點結束,翟一旬低著頭,手裏攥著個小盒子,回到了那棵梧桐樹下,一輛輛黑色的車從面前駛過,但他不知道哪一輛才是他。旅社幫他訂了一間十公裏外的酒店,還是見不到他,翟一旬只好先回酒店。

這天淩晨,巴黎的一輛出租車內,少年倒在異鄉的後車座上緊攥著一個小盒子,放聲大哭,直到酒店門口仍不願下車。

林杭的酒店客房裏,小王正在和他對明天的工作內容,拍完幾家雜志的片,巴黎的工作就結束了,他一邊翻著課本,一本就著白開水吞下幾粒治頭疼的藥片。

小王開始幫他提前收拾行李,“這個圍巾……以前怎麽沒見你戴過啊,是你的嗎,要收進去不?”

林杭轉頭,看到那天翟一旬給他的米色圍巾,猶豫了一會才說不知道,讓小王隨便處理,便扭頭心不在焉地繼續看課本。

第二天的巴黎陽光明媚,攝影師和時尚編輯不停讚嘆著這個笑容幹凈表現力十足的男孩,看著林杭在鏡頭下蹦蹦跳跳,小王在一旁不禁嘆氣,他時常想不明白,林杭是怎麽做到常常深夜失眠,滿眼血絲,焦躁不安,第二天卻能和沒事人一樣完成每一項工作的。

小王總是害怕這個男孩,會不會有一天如洪水決堤那樣全線崩潰,吞噬他所有的笑。

翟一旬根據黃牛提供的信息,買了和林杭同一班回國的航班,但他沒料到,電視劇在國內的播出和酒會直播又為自己的男朋友吸了一大波粉絲,林杭全程走特殊通道,最後一個進機艙,又第一個出艙,他還是沒有見到他。

城市越來越冷,趨於零下,林杭回到小區,下車感到了撲面而來的寒冷,沒有戴圍巾,寒風從脖子湧進,讓人不禁打了幾個寒顫。

等電梯間隙,保安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說他不在的時候,那些記者總算沒有來騷擾了,還有個男孩子纏了一晚上不肯走。

“啊?他長什麽樣?”林杭的瞳仁放大了幾分,手指捏緊行李箱。

保安給他描述著翟一旬的模樣,林杭聽著聽著眼裏就蓄滿了淚水,他撥通他的號碼,已關機,長時間的航程,翟一旬的手機已經沒有足夠的電量了,他甚至都沒有註意到這回事。

林杭給小王撥去了電話,焦急地問他那條圍巾在哪,小王在那頭支支吾吾說不記得了,可能直接放在了酒店裏,林杭又給半島酒店打電話,遺憾的是,酒店也說沒有看見那條圍巾。

窗外陰沈沈,似乎釀著一場大雪,今天是平安夜,他想給翟一旬道個歉,告訴他這幾天是他任性了,可是現在,他卻弄丟了他送他的圍巾。

他換了一件衣服,拿了樣東西,收拾好書包,匆忙地出了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