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層一層的亮起,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勢又大了很多，被風一吹砸到玻璃上, 像墨滴在宣紙上般暈染開, 傾盆而下的大雨沒有停下的趨勢，雨聲被墻體隔絕開, 聲音又沈又燜。烏雲越聚越密，才下午三點，天幕陰沈的好似天黑一般，風勢也在逐漸擴大。

程聿珩走到家門口, 把雨傘掛在門口的架子上, 靠在門旁邊的墻上，靜悄悄的望著外面的雨景。他現在有點慶幸還好只是下了雨，沒有打雷，屋裏的人不會被嚇到。

他到家門口才反應過來, 這是他家，向梔意估計早離開了, 在氣頭上還能等他五個小時這得是菩薩才能做到。但他又抱有一絲希望的想，萬一沒回家呢，萬一真在等他, 那他現在進門要不要敲個門提前通知一下，好讓屋裏的人做個準備，要是打算接著罵他的話, 還能提前想想詞。

——

幾個小時前, 向梔意這邊罵的也挺爽。

程聿珩走後,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向梔意盯著門口盯了很久, 又跑到陽臺往下看，確定人是真的走遠了，還是一步都沒有回頭的那種，她剛落下去的火，又重新燃起來。她打開手機，給宿舍群裏發消息。

吱吱吱：【程聿珩就是個王八蛋！】

群裏本來還聊的挺活躍，聽到這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著罵了再說。

三個人在群裏你一言我一語的罵了半天，等向梔意出來叫停，才問到正事上。

徐思年：【吵架了嗎？】

向梔意：【嗯！】

趙梓彤：【因為什麽事情啊，嚴重不。】

向梔意看著外面陰沈沈的天，臉也跟著黑了：【還挺嚴重的，他都離家出走了，外面要下雨，他沒拿傘。】

群裏短暫的靜默的一分鐘，對面那三人同時靜了音。過了會兒，趙梓彤身先士卒的問道：【你還能關心人，那看起來還不是很嚴重，說說吧，什麽事情啊。】

向梔意覺得這事說來話長，光打字都得上萬字才能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和她的心理路程說明白，她想了想，直接撥通了視頻電話過去，把事情說完之後，又不服氣的補上一條：“不光是對我沒有信心，他還記仇，早上那眼神兇的跟我馬上就要拋棄他似的，你說他一吵架就翻舊賬的毛病是什麽時候養成的，初中的事都五年前了，我後來不是回來了麽，而且當初我走是我爸工作的原因，又不是我非要走的。”

“媽耶，我以為你們這段感情是青梅竹馬變情人，竹馬大戰天降最後抱得美人歸，沒想到你們這中間還包含著更覆雜的破鏡重圓。”趙梓彤聽的有點興奮了，“還是破了三年鏡的那種，情況有點覆雜。”

向梔意一瞬間有點不能理解，聲音略顯急促：“我們那會才初中，初中懂嗎，我頂多把他當弟弟，他把我當姐姐的。”

室友顯然不能接受這個解釋：“你把他當弟弟我相信，但你確定他把你當姐姐嗎？”

向梔意換了個地方，趴在沙發上，聽她們這麽一講，其實倒也沒有那麽確定，但那會也只能是純潔的發小情吧？

她大學前對這些一竅不通，形成的愛情觀來自她看的小說和純愛漫畫，上學的時候接受的教育就是以學習為主，杜絕早戀，她一個藝術生都謹遵校規校訓，程聿珩那樣的好學生，不可能觸犯高壓線吧。

“你什麽時候確定自己喜歡他的？”徐思年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向梔意有點猶豫的回答：“腳受傷那會吧，但是之前對他的感覺也有點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具體時間。”

“那你覺得他呢？”

這話一落下，她的腦海裏開始自動的搜索回憶程聿珩是什麽時候喜歡她的，倆人的關系相處好像一直很暧昧，但更具體一點，是在過年的時候，那會，她真真切切的能感受到程聿珩對她和別人是不一樣的，所以她才有追下去的勇氣。

“要不我們向大首席給凡人一個辯解的機會，聽聽他是怎麽說的。”趙梓彤看著她一臉迷茫的表情，“等他回來你對他嚴刑拷打，一定要問出來具體的時間，反正在我看來，不可能比你晚。”

電話剛掛，外面應景似的，瓢潑大雨刷的就落下來，天空一下子黑了一半。

她聊完之後就沒有那麽生氣了，但是如果就這麽服了軟，那事情還是沒有徹底解決好，以後說不定還會再因為這樣的事情吵架，她一下子犯了難，正猶豫不決，手機上顯示來了一條新消息，來自張司瑞。

向梔意打開看了眼，是張照片，程聿珩躲在商店的屋檐下，身上的衣服濕了大半，下擺緊緊的貼在肚子上，黑色的半袖印不出腹肌輪廓，只能看到一點腰身曲線，頭發上也沾了水，柔順的垂下來，眼睛無神的看向街道，照片裏還有一只流浪的橘色小狗，趴在程聿珩身邊不遠處，倆人看著同病相憐。

照片下面還有一條消息：【哥幫你好好罵罵他。】

知道有人去接他，向梔意不再那麽著急，趴在沙發上等人回來。

——

程聿珩回來後，先站在門口抽了兩支煙壯膽。腳尖磨著煙頭踩滅，又拿紙包住扔到垃圾桶裏。

他把樓道的窗戶打開一條縫，站在風口處散味兒。他都想好了，只要向梔意不跟他提分手，想怎麽著都行。就算真提了分手，大不了臉不要了，再把人死皮賴臉的追回來。

程聿珩深吸一口氣，輸入密碼。哢噠一聲，門自動彈開，屋內昏暗，客廳中亮著一盞暖黃色地燈。懸著的半顆心放下去了，人沒走就好。

他輕手輕腳的換上鞋，悄悄站在玄關處觀察。

陽臺的窗戶緊閉著，狂風暴雨的聲音都減弱許多，房間內靜謐安靜，只有空調上下掃風的聲音，空間顯得格外寂寞。沙發上隱約躺著一人，毛茸茸的頭發漏在外面，身上蓋著他的外套。

程聿珩慢慢靠近她。

他走進才發現，灰暗的客廳中，除了地燈亮著，向梔意的手機也是亮著的，不知是不是被設置了永久不滅，從他進來到走到身前，手機屏幕沒有暗下去一點。他垂眸掃了一眼，是一個淺粉色的APP頁面，只這一眼，他的視線就直接定在那裏。

軟件頁面分了好幾個板塊，每一塊都有一個大標題，標題裏面無一不是和他有關。

《學醫指南》

《潔癖如何關照》

《珩珩餵養手冊》

《為何會心動》

《追程聿珩計劃》

《戀愛進展》

......

頁面還能滑動，他拿起來又上下翻了下，再往前，有高中時記錄的吵架後如何和好，甚至還有更早以前，向梔意第一次記錄——分開幾年後，怎樣和朋友在和好如初。他點進去看，裏面又是洋洋灑灑幾十條，裏面寫滿了他的愛好和日常，中間還有張照片，是他高中時期的課表。

怪不得高一那會兒他走哪都能遇到她，哪怕周六日去趟圖書館，都能在樓下碰到，他以為是偶然，原來是她一直在制造偶遇。

往下翻其實還有，倆人畢業後的安排、首都到寧川的距離、到家的距離；乘坐飛機和高鐵的時長和價錢，還有她對倆人的規劃。連在哪買房合適都列了一個主題，仔仔細細的把未來會發生的情況都寫出來了。這個軟件有時間記錄，每次打上去字，後面會緊跟著輸入時間和更改時間。

最新一次更新時間，是在酒店裏，她對他說喜歡的那天。

程聿珩現在就感覺被人當場抽了一巴掌，腦子嗡嗡作響，失去了思考能力，全身血液都好像凝固住。

指尖微微顫抖，手中的手機好似有千斤重。

他慢慢的低下頭，去看沙發上的人，向梔意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醒了，正從下往上盯著他看。

漂亮的眼眸裏蒙著層水光，帶著沒睡醒迷蒙，向梔意慢慢坐起身體，張張嘴，沒有出聲又闔上了，順便白了程聿珩一眼。

“對不起。”程聿珩喉間溢出幾個字，聲音沙啞的好像摻了沙子，他凊咳一聲，又重覆了一遍，“對不起。”

向梔意緩緩的睜開眼睛，看到他手中拿著自己的手機，視線別到一邊，執拗的說：“我現在不想聽你講話。”

程聿珩把手機放到茶幾上，轉身往房間走。

向梔意困勁都給氣跑了，什麽意思？說句不想聽講話就真的不講了，脾氣這麽大搞什麽對象！她看著程聿珩離開的方向，又扭過頭看廚房裏的刀具，艱難的吐了口氣，把想刀人的情緒給壓下去。

腿上還蓋著程聿珩的衣服，她看不順眼，抓起來就往後扔，沒聽到落地的聲響，向梔意疑惑的往後看，就見衣服穩穩的抓在程聿珩手裏。

眼中的情緒還沒來得及隱藏，一覽無餘的照進程聿珩眼裏。

程聿珩左手抓著衣服，右手拿著紙筆，看到向梔意正怒氣沖沖的瞪著這件衣服，他立刻把手一松，任由它掉到地上。見人還是沒有消氣，又拿腳試探性的踩了兩下。

拿筆在A4紙上寫了四個大字：消氣了麽？

......那衣服無辜的躺在那，這衣服如果能動，都得跳起來給這狗男人一拳。

向梔意撒氣的對象不是它，又把臉轉回去，把茶幾上的手機收回來，沒回答。

程聿珩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向梔意面前，側過身在茶幾上寫了一排字：我錯了，對不起，你不要生氣，實在生氣可以打我。

那字飄灑有力，寫在紙的左上角，工工整整的一排字，下面還有很多地方可以發揮。向梔意視線從紙上又挪到程聿珩的臉上，這張臉眉眼輪廓清晰，身上不可一世的疏離感淡了很多，倒像是淋雨回家的小狗，低眉順眼，乖巧的在那認錯。

她腦海裏瞬間就響起了一句話，是一部電視劇中的臺詞，上面說成年人的誘惑是，變成貓、變成老虎、變成被雨淋濕的狗狗。

向梔意瞬間別開眼，她不是一個會被美□□惑的人。

程聿珩見她無動於衷，又低下頭，把紙放到膝蓋上，紙的的正中心，三個大字，檢討書。

迥勁有力的字寫在紙上，倒掛著看不知道寫了什麽，唯一看清的幾行字是，對不起....我不該這樣....

A4紙寫滿了一大半，向梔意現在腦子裏一堆問題想問，見人寫的差不多了，她沒說話，直接把紙拿過來，沒看上面寫什麽，翻過一頁寫，你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這會楞住的人變成了程聿珩，空氣中有什麽東西在慢慢破冰。

他說不上來具體的時間，好像他們兩個本該這樣，就應該是一對，小時候認識，長大了在一起，命運的軌道上他們一直一直是相交的，誰也拆不走的那種。

但如果說感情最強烈的時候，是初中的一個稀疏平常的日子，他放學做值日回家要晚，那會沒有手機，所以他一放學就逆著人流跑到向梔意班門口，準備跟人說一聲，他今晚回家晚，要她等會他。

他貼著墻邊走到向梔意班級的後門，一刻也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了人，但等到人潮散去，露出空曠的教室，他才看到，向梔意的桌子上已經擺上了粉筆書本雜物，那裏沒有人在，向梔意已經轉學了，甚至都沒有通知他一聲，就悄無聲息的走了。

好像是從那會開始，他對人產生了占有欲，而占有欲又慢慢的演化成了其它的東西。

程聿珩沈默的接過紙，緩慢的寫上，初中，想了想，又加了一個問號。

“初中！”向梔意看著這倆字已經忘了現在正在生氣，不能跟人說話，她看著這回答，感覺自己生的氣都變得沒底氣起來。

當初不告而別的是誰，不跟人聯絡的是誰，周六日忙著去藝術班，說好常回去看看但基本沒回去過的人又是誰！

啊，是她。

她想過時間會比她早，但沒想到，會這麽早。

程聿珩從初中就情竇初開，早戀的苗頭還沒長起來呢，就被她突然轉學給折斷了，還是斷的幹幹脆脆一幹二凈的那種。

向梔意望著外面的雨，有了些感同身受的心疼，她想不到失去聯絡的那幾年，程聿珩是怎麽過的。

程聿珩看她反應這麽大，以為是嚇到她了，拿過紙又加上了一條：我沒想對你做什麽。

現在，是討論做什麽的事情嗎，向梔意默默的往前翻過一張紙，看上面的檢討。

對不起，我不是對你沒信心，是對我不自信，我不應該把這些強加在你身上，我會自己慢慢消化的，以後也不會再惹你生氣......

程聿珩一看就是從小到大沒寫過檢討書的人，一點官方話語都沒有，寫來寫去全是都是我的錯，我以後一定會改。

向梔意不知道還能怎麽再怪他，她把紙放到茶幾上，伸手揉了下程聿珩的頭發，“你要不要先去換件衣服。”

程聿珩掀起眼皮看她，倆人在空氣中微微對視一眼，只一眼，眼中的感情就再也藏不住。

接著，程聿珩慢慢揚起頭，炙熱的吻壓下來。鋪天蓋地的氣息襲來，將她全都覆蓋住，心跳瘋狂而灼熱。她鼻尖聞到了很重的煙草味，裏面混雜著淡淡的梔子花香。程聿珩覆上她的唇，先是淺嘗輒止，慢慢的又探出舌尖，描繪著她的唇線，挑逗她，和她是舌尖糾纏，將她的呼吸打亂。

向梔意知道自己的學習沒有他好，但沒想到，同樣是戀愛新手，他的學習速度比她快這麽多，她還在慢悠悠的按照步驟一步一步往前摸索時，這人已經可以出師了，

程聿珩一只手摟在她盈盈一握的細腰上，另只手臂落在沙發旁邊，手臂連著手掌都繃著力度，青筋因為忍耐已經暴起，向梔意換氣的時間餘光撇了一眼，那只手指骨根根凸起，像是在強忍著什麽，握在她腰上的手掌也是虛虛的扶著，情不自禁勁大了些時，還會自覺的松開點勁兒，生怕弄疼了她，性感的喘息聲縈繞在她的耳邊。

她一直以為這人懶散到連接吻都是松松垮垮的模樣，原來是裝出來的。

向梔意換氣時在他嘴角啄了一下，挑釁的湊到他耳邊問：“珩珩，我看網上說，好多人接吻的時候會不自覺的摸胸的，你不行嗎？”

程聿珩呼吸一重，向梔意這會大腦缺氧，想到什麽說什麽，“你要是不行，那要不，先讓我摸摸別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程聿珩（吐出煙圈，邪魅一笑）：女人，你是在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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