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就是赤子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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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人采訪受，問他16進8比賽那天有什麽感想。
受說當時腦子是蒙的，全場就想得起中國人三句老話：“大過年的，來都來的，人都死了。”
那天城區暴雨如註，比賽直播便臨時把外邊搭的棚子改成了室內。
受在後臺等著，因為是靠牛奶商直升的16強，所以按名次自己輪到最後一個出場。
跟他一塊比賽的還有個同公司的模特d，不是很熟，走的文藝清新範兒的，每場比賽都要哭一哭，感謝一下死去的父母和隔壁的王老太什麽的。受跟他兩人都是撞了大運進的16強，模特d在受前邊，上臺前還沖他一笑。
受正坐後臺想一會兒是吃抹茶味的還是芒果西番蓮果茶味的星冰樂的時候，被在一旁卸妝的模特c忽然推了一下。
“你看他。”模特c指著後臺小電視。
那模特d對著話筒說：“謝謝大家，今天想為大家誦一首我非常喜歡的詩，這首詩曾經陪伴了我無數個痛苦輾轉的夜晚，慰藉了我幹涸冰涼的心，如今我將這首詩分享給大家——”
說著聲音清亮目光含情看著遠方，一手高擡：
“請欣賞現代詩《杜郎俊賞》，作者，旅德作家，靳大膽——”
攻給受寫的那首詩名字叫《無題》，無題之題，意在言外，最為高明，效法李商隱。故而受聽到這裏的時候心裏想到的是：“……原來靳大膽是真實存在的麽？”
結果模特d再一開口受臉色就變了：“蘇東坡先生/的眼鏡/今日/沒有/戴上——”
受：“霧草。”
連忙跑去找場務看節目單，發現模特d的節目果然報的是詩歌朗誦，而自己的表演節目竟然是空白的。打電話去野雞公司，那邊聽到受的聲音，卻很困惑，說不知道，可能人事弄錯，把模特d的節目報成了受的節目了，連連道歉。
模特c：“放屁，項目報錯了是可能了，詩歌內容怎麽可能一模一樣。”
受給攻打電話。
攻接起來，說看到直播了。
那邊模特d表演完了。
節目導演那頭催：“幹什麽呢，這錄節目呢，這麽大比賽，不能你一個人耽誤了吧？”嗓門之大，電話那頭的攻都聽到了。
受問該怎麽辦。
攻在電話裏笑：“你聽到了，大比賽的，來都來了，真不行，那反正死都死了。”
從後臺去舞臺要過一段走廊，受抄了個木吉他邁步往前，雨大顆大顆打進來，一盤亂珠撒地似的，沾濕了受的褲腿。
上臺。
四個評委，牛奶商，導演甲，模特乙，演員丙。
牛奶商在評委席上說：“小x又要別出心裁，連節目都隱瞞不報，是要給我們一個驚喜麽。”
導演甲看他手上拿著吉他：“你要唱歌？”
受搖頭：“我也想給大家來個現代詩。”
模特乙皺眉：“你也要背詩？”
才藝表演最怕重覆。
受道：“我不來背詩，來的時候就看了點新聞，我來現場為大家作一首詩。既然今天下雨，我們就從雨開始說起——”
說著手在琴弦上一掃。
“鹽城的/
護城河水/
今天/略有些
高漲——”
擡眼看了下牛奶商因為掛在椅子後邊的外套——琴弦一掃。
“李大釗！
你的/西裝/
掉地上了”
受其實中學文言文學的不太好——琴弦一掃。
“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
《小王子》的作者被人用過了，但據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琴弦一掃，
“蘇霍姆林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奧斯特洛夫斯基！”
琴弦一掃，攻說要是實在想不起來，還可以說說反話。
“我一點/
也不想/
回家”
攻之前說不要緊張，就當臺上的是豬，臺下看的也是豬——琴弦一掃。
“看臺上都是……肉｀體
看臺下是……肉身。”
硬生生把豬肉變成情｀色側寫，就還差點宗教意味——琴弦一掃，來個戲腔。
“無量壽福。”
艾青和海子的呼喊在腦海中響起——琴弦一掃。
“姥姥！”
差個意境，受把嗓子壓到最低。
“山，水，河，花瓣，月亮。”
掃弦聲由強及弱，好像伴著最後一點月光也消失了。
念完之後場內評委良久沒有聲音。
幾個人商量了一會兒。
模特乙拿話筒問：“你是怎麽想到要作這樣一首詩的呢？你想寄托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在裏邊?”
受：“我覺得詩歌都是情緒的表達體，所以我念的時候是我自己情感，但是每個人都可以對此有不同的理解。我本來作這個詩是不抱什麽獲勝的希望的，就是想既然來了，還是想把我的一些心情通過詩歌來傳達給大家，在場四位評審，這麽多觀眾，節目組，還有一起參賽的選手們，能夠有緣跟你們相遇在這裏我本來覺得很榮幸，但因為今天的一些事情，讓我忽然覺得有時候有人為了一個區區比賽，如此費盡心機，還是挺沒意思的。曾經有人告訴我，不要去淌一汪死水，我現在有點明白了。謝謝大家。”轉身就準備走了。
“你站住，”牛奶商道，“這孩子怎麽回事，每次都不聽完評委老師意見就走，太不對了。”
受只好站住。
牛奶商：“我呢，不太懂詩，你讓甲導先說說。”
導演甲道：“——我好久沒聽到這麽有蘇聯味兒的現代詩了，XX，你是個叛逆的人，但也是一個有仁慈之心的人。”
演員丙笑：“請導演為我們解說一下吧，為什麽這麽說呢？”
“因為啊——”導演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深沈道，“因為李大釗的西裝掉下來了。”
受：“……”
導演甲：“在我看來，這個詩歌雖然在精巧程度和文學審美造詣上，比不上前一個表演裏的詩，但是，從第一句，我就知道他在立意上已經贏了。您說呢，牛老板？”
牛奶商也搖頭苦笑：“我看出來了啊，你是對今天這個選美比賽不滿了，是吧，我雖然不懂詩，但是我看新聞，你的第一句是什麽，’鹽城的護城河水漲了’——”
模特乙：“我今天早晨也看了新聞的，這句開頭真是巧妙又辛辣。”
導演甲：“我想起海明威就喜歡用’冰山一角’的法子來敘事，你把它化用在了詩歌裏。城裏的護城河漲水了，其實是想說什麽？”
牛奶商：“今天早晨的新聞，說a城暴雨，為了保住中心城區，臨時開閘淹了好幾個周邊村莊，遷移群眾數萬人。”
導演甲：”你說著名的愛國義士李大釗的衣服染塵了，是被誰玷汙了？——是在場的我們。你又高呼三位俄國作家的名字作為呼應，因為在那個年代，對審美的判斷都在其是否關註民生、教育和社會現實，但是如今的我們卻是以視覺享受為主，忽略了人的道德和仁心。所以你的詩歌吶喊裏有著憤怒。“
”床前明月光啊床前明月光，“模特乙道，”我覺得還有對百姓遇到洪水遭遇疾苦的憂慮，這種憂慮就如同月光一般，擡眼就能看見，避無可避。“
演員丙：”但你又尚存一點希望，所以你來到了現場，想用詩歌來喚醒觀眾麽，所以你’一點也不想回家’，你想喚醒這些肉身、這些肉｀體，又怕無濟於事，甚至想要向神靈祈禱來祈求受災群眾的平安。“
”啊，姥姥，”模特乙感慨道，”這就是赤子之心吧。“
導演甲：“最後一句是點睛之筆，既深邃，又飽含著凝視，你看著我們，想的卻是祖國山河，而這些選出來的選手，縱然美如花朵明月，也不過是隨波即去的花瓣、過滿則闕的月光，只有充滿著對人類對同胞的愛，才是持久的。”
牛奶商抹了一把眼淚：“但我要謝謝你來到這個舞臺上，謝謝你的這首詩歌，它點醒了我們。為什麽我們a城的百姓今天在受著暴雨洪水的災難，我們卻要聚在這裏選一個並不那麽重要的美人呢？我們是一個選美比賽，但是真正的美，應該是善良，而不是外表。我倡導這場比賽現場的所有人都為此次洪澇災害盡一點善心，以我為表率，先向受災遷移的百姓捐助1000箱牛奶以及現金五百萬元……”
導演甲：“你讀完詩歌之後說我們是‘死水’，我知道，這是聞一多先生的話，但在座的幾位老師其實並不都是麻木不仁的人，我也將我這次參加‘選美先生’的酬勞作為捐款用來賑濟受災群眾……”
於是後邊便成了募捐直播大會。
受：“……”
模特c從後邊來，經過時說了句：“小子可以啊。”
導演甲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沖受點頭：“替我向X總倒聲好，他教了個好兒子。”
受：“？？？”
無論如何，這8強是穩穩妥妥進了。
直播結束出門見攻在外邊等，手裏手機正在放比賽現場回顧視頻，見他來了，把電瓶車騎過來。
受這會兒都還沒回過神來，楞楞看攻：“我其實連吉他都是瞎瘠薄亂掃的。”
攻薅了薅受的頭發：“青出於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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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城區暴雨如註，比賽直播便臨時把外邊搭的棚子改成了室內。
受在後臺等著，因為是靠牛奶商直升的16強，所以按名次自己輪到最後一個出場。
跟他一塊比賽的還有個同公司的模特d，不是很熟，走的文藝清新範兒的，每場比賽都要哭一哭，感謝一下死去的父母和隔壁的王老太什麽的。受跟他兩人都是撞了大運進的16強，模特d在受前邊，上臺前還沖他一笑。
受正坐後臺想一會兒是吃抹茶味的還是芒果西番蓮果茶味的星冰樂的時候，被在一旁卸妝的模特c忽然推了一下。
“你看他。”模特c指著後臺小電視。
那模特d對著話筒說：“謝謝大家，今天想為大家誦一首我非常喜歡的詩，這首詩曾經陪伴了我無數個痛苦輾轉的夜晚，慰藉了我幹涸冰涼的心，如今我將這首詩分享給大家——”
說著聲音清亮目光含情看著遠方，一手高擡：
“請欣賞現代詩《杜郎俊賞》，作者，旅德作家，靳大膽——”
攻給受寫的那首詩名字叫《無題》，無題之題，意在言外，最為高明，效法李商隱。故而受聽到這裏的時候心裏想到的是：“……原來靳大膽是真實存在的麽？”
結果模特d再一開口受臉色就變了：“蘇東坡先生/的眼鏡/今日/沒有/戴上——”
受：“霧草。”
連忙跑去找場務看節目單，發現模特d的節目果然報的是詩歌朗誦，而自己的表演節目竟然是空白的。打電話去野雞公司，那邊聽到受的聲音，卻很困惑，說不知道，可能人事弄錯，把模特d的節目報成了受的節目了，連連道歉。
模特c：“放屁，項目報錯了是可能了，詩歌內容怎麽可能一模一樣。”
受給攻打電話。
攻接起來，說看到直播了。
那邊模特d表演完了。
節目導演那頭催：“幹什麽呢，這錄節目呢，這麽大比賽，不能你一個人耽誤了吧？”嗓門之大，電話那頭的攻都聽到了。
受問該怎麽辦。
攻在電話裏笑：“你聽到了，大比賽的，來都來了，真不行，那反正死都死了。”
從後臺去舞臺要過一段走廊，受抄了個木吉他邁步往前，雨大顆大顆打進來，一盤亂珠撒地似的，沾濕了受的褲腿。
上臺。
四個評委，牛奶商，導演甲，模特乙，演員丙。
牛奶商在評委席上說：“小x又要別出心裁，連節目都隱瞞不報，是要給我們一個驚喜麽。”
導演甲看他手上拿著吉他：“你要唱歌？”
受搖頭：“我也想給大家來個現代詩。”
模特乙皺眉：“你也要背詩？”
才藝表演最怕重覆。
受道：“我不來背詩，來的時候就看了點新聞，我來現場為大家作一首詩。既然今天下雨，我們就從雨開始說起——”
說著手在琴弦上一掃。
“鹽城的/
護城河水/
今天/略有些
高漲——”
擡眼看了下牛奶商因為掛在椅子後邊的外套——琴弦一掃。
“李大釗！
你的/西裝/
掉地上了”
受其實中學文言文學的不太好——琴弦一掃。
“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
《小王子》的作者被人用過了，但據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琴弦一掃，
“蘇霍姆林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奧斯特洛夫斯基！”
琴弦一掃，攻說要是實在想不起來，還可以說說反話。
“我一點/
也不想/
回家”
攻之前說不要緊張，就當臺上的是豬，臺下看的也是豬——琴弦一掃。
“看臺上都是……肉｀體
看臺下是……肉身。”
硬生生把豬肉變成情｀色側寫，就還差點宗教意味——琴弦一掃，來個戲腔。
“無量壽福。”
艾青和海子的呼喊在腦海中響起——琴弦一掃。
“姥姥！”
差個意境，受把嗓子壓到最低。
“山，水，河，花瓣，月亮。”
掃弦聲由強及弱，好像伴著最後一點月光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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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住，”牛奶商道，“這孩子怎麽回事，每次都不聽完評委老師意見就走，太不對了。”
受只好站住。
牛奶商：“我呢，不太懂詩，你讓甲導先說說。”
導演甲道：“——我好久沒聽到這麽有蘇聯味兒的現代詩了，XX，你是個叛逆的人，但也是一個有仁慈之心的人。”
演員丙笑：“請導演為我們解說一下吧，為什麽這麽說呢？”
“因為啊——”導演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深沈道，“因為李大釗的西裝掉下來了。”
受：“……”
導演甲：“在我看來，這個詩歌雖然在精巧程度和文學審美造詣上，比不上前一個表演裏的詩，但是，從第一句，我就知道他在立意上已經贏了。您說呢，牛老板？”
牛奶商也搖頭苦笑：“我看出來了啊，你是對今天這個選美比賽不滿了，是吧，我雖然不懂詩，但是我看新聞，你的第一句是什麽，’鹽城的護城河水漲了’——”
模特乙：“我今天早晨也看了新聞的，這句開頭真是巧妙又辛辣。”
導演甲：“我想起海明威就喜歡用’冰山一角’的法子來敘事，你把它化用在了詩歌裏。城裏的護城河漲水了，其實是想說什麽？”
牛奶商：“今天早晨的新聞，說a城暴雨，為了保住中心城區，臨時開閘淹了好幾個周邊村莊，遷移群眾數萬人。”
導演甲：”你說著名的愛國義士李大釗的衣服染塵了，是被誰玷汙了？——是在場的我們。你又高呼三位俄國作家的名字作為呼應，因為在那個年代，對審美的判斷都在其是否關註民生、教育和社會現實，但是如今的我們卻是以視覺享受為主，忽略了人的道德和仁心。所以你的詩歌吶喊裏有著憤怒。“
”床前明月光啊床前明月光，“模特乙道，”我覺得還有對百姓遇到洪水遭遇疾苦的憂慮，這種憂慮就如同月光一般，擡眼就能看見，避無可避。“
演員丙：”但你又尚存一點希望，所以你來到了現場，想用詩歌來喚醒觀眾麽，所以你’一點也不想回家’，你想喚醒這些肉身、這些肉｀體，又怕無濟於事，甚至想要向神靈祈禱來祈求受災群眾的平安。“
”啊，姥姥，”模特乙感慨道，”這就是赤子之心吧。“
導演甲：“最後一句是點睛之筆，既深邃，又飽含著凝視，你看著我們，想的卻是祖國山河，而這些選出來的選手，縱然美如花朵明月，也不過是隨波即去的花瓣、過滿則闕的月光，只有充滿著對人類對同胞的愛，才是持久的。”
牛奶商抹了一把眼淚：“但我要謝謝你來到這個舞臺上，謝謝你的這首詩歌，它點醒了我們。為什麽我們a城的百姓今天在受著暴雨洪水的災難，我們卻要聚在這裏選一個並不那麽重要的美人呢？我們是一個選美比賽，但是真正的美，應該是善良，而不是外表。我倡導這場比賽現場的所有人都為此次洪澇災害盡一點善心，以我為表率，先向受災遷移的百姓捐助1000箱牛奶以及現金五百萬元……”
導演甲：“你讀完詩歌之後說我們是‘死水’，我知道，這是聞一多先生的話，但在座的幾位老師其實並不都是麻木不仁的人，我也將我這次參加‘選美先生’的酬勞作為捐款用來賑濟受災群眾……”
於是後邊便成了募捐直播大會。
受：“……”
模特c從後邊來，經過時說了句：“小子可以啊。”
導演甲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沖受點頭：“替我向X總倒聲好，他教了個好兒子。”
受：“？？？”
無論如何，這8強是穩穩妥妥進了。
直播結束出門見攻在外邊等，手裏手機正在放比賽現場回顧視頻，見他來了，把電瓶車騎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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