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繡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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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若水和娘親又繡了一幅國色天香,大朵大朵的牡丹,擠滿整個畫面。雖是小尺寸作品,卻讓人覺得好似置身花海之中,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那花上的花蕊根根分明,好似伸出繡布一般,非常立體。這第三幅作品,景沅的技法愈加成熟,開始對作品有了自己的解讀,不再是原來的照本宣科,人雲亦雲,所以作品也分外的靈動起來,明顯比前兩幅作品,有了質的提高。

這一日,伺墨又來傳話,說是錦繡坊的大公子,已回了京城,這幾日就可前去約談。不知若水這邊如何安排。若水一聽犯了難,這家裏,誰也沒法出去啊。讓大少爺去談,好象也不妥,大少爺一個讀書人,又是候府嫡子,怎麽能去幫自己談生意啊。若水又一次的痛恨自己的女兒身。最後權衡再三,若水說服了景沅,由若水扮成江瑾瑜的小廝,和江瑾瑜一起去見錦繡坊的大公子,到時再見機行事。

於是請青蓮傳了話給伺墨,大少爺聽了這話,也只是無奈的搖搖頭,若水家的情況他也清楚,還真是只有這個法子。寡婦門前事非多,要是讓人知道二嬸出去私會外男,不管出於什麽樣的原因,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打人淹死,候府也容不下她們了。

找了伺墨小時的衣服送了過去,約好第二日書院休沐,便在後花園接上若水出府。

第二日一早,給爹娘請了安,告知要與同窗有約,便退出了主院,裝作閑逛一般進了後花園。才剛走到梧桐院門前,就見若水穿著伺墨的衣服,抱著個小包袱跑了過來,兩人也沒多說什麽,若水就跟在大少爺身後,出了後腳門。

錦繡坊所在的東大街離候府不遠,步行一刻鐘就能到,所以三人也沒叫馬車,直接走了過去。從候府出去,大約五分鐘,就到了東大街這一段,這可是京城裏最繁華的地段。若水雖心理年齡已是二十多歲的人,但畢竟穿來古代後,第一次上街,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看了。抱著小包袱,一跟小跑的跟在江瑾瑜身後,眼睛卻不停的望向兩邊的商鋪。看來這個時代,也算是國泰民安了,人們都衣著光鮮,商鋪裏人來人往,吆喝聲,叫賣聲不絕於耳,真是一派繁華景象。

江瑾瑜走在前面,不經意的回頭,一見若水邊小跑邊忍不住四處打量的樣子,不覺放慢了腳步,閑亭信步般走在最前面。因著帶著個八歲的若水,一路走走看看,倒是花了近兩刻鐘才到了錦繡坊。只見鋪子果然開在東街上最繁華的地段,雖是大清早,鋪子裏倒也有了些買家在逃擇物品。

江瑾瑜走上前去,與掌櫃說道:“請問大公子可在?我是文淵候府的江瑾瑜,與大公子有約。”掌櫃的一聽是文淵候府的公子,連忙迎了過來:“喲,江大少爺裏面請,我們大公子一大早就在等您了,請往後邊來。”

穿過大堂,幾人經游廊來到後院,外面看不出,這鋪子後面竟也別有洞天,小小的一處天井,種了幾株梅樹,現在已是春季,梅花早已雕落,倒是滿樹的綠色嬾芽卻也生機盎然。後院幾排平房,有工人正在清點貨品,想來是鋪子的倉庫。倉庫邊上又有一月芽門的小院,“這裏是我們大公子日常辦公的地兒,江大少爺請進。”

小院狹小,只兩間平房而已,不過在東大街這寸土寸金之地,身價自是不同。大公子選在這裏見面,看來是把大少爺當弟弟的好友而非生意夥伴來看待了。

待進了房中,只見屋內別無它物,只一張極大的紫檀木桌椅並一面墻的書架。墻上掛了幾張字畫,若水偷偷看了兩眼,也看不出是否名家之筆。

“江弟今日怎有時間來我這裏坐坐?過幾個月就是秋閨了,書可都看好了?”一進屋,光顧著看字畫了,聽見這話,才看到對面桌後一男子站起身來。一身銀灰錦袍,頭戴紫玉束冠,奢華但不張揚。看面相十七八歲左右,皮膚倒是京城人少有的白晰,長得玉蘭芝樹,不象生意人,倒象是個讀書人。但眼中那一抹精光,倒是藏也藏不住。邊說話邊走了過來,拍著江瑾瑜的肩膀,看來平時也是極熟悉的。

“今日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打擾大哥了。大哥這一向可好?聽晟威說大哥剛剛從江南回來,這一路可順利?”江瑾瑜行了個禮,再是相熟,可也是大了好幾歲的同窗哥哥,自是要守禮才行。

“還好吧,一年裏總要跑個三五趟的,也是習慣了。昨個兒我一回來,晟威就急急的拉了我,說你有事要見,晚一天都不行,這小子是越發的性子急燥了,也不知這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雖是責怪,可聽得出,這哥倆兒感情還真好。

“晟威也是古道熱腸,一聽我這有事相求,自是急人所急了。不當之處,還請大哥見諒。”

“行了,咱們相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與晟威相好,我也常常聽晟威說起,在書院中還多仗你時常給他撐腰,不然他一商戶小子,又是這樣的脾氣,還不知要惹出多大事來。你既不嫌我們小門小戶的身份低下,稱呼我一聲大哥,我自是當你和晟威一樣看待。客氣話也不多說了,今日找我,可是遇上了什麽難事?”

“瞧大哥說的,我與晟威相交,自是兩人脾性相投,我家雖頂了個候府的名頭,也只是得了祖先的蔭,大哥可千萬別再提這商戶或是候府的話來。今日求到大哥面前,也不是什麽難事,實在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家有一遠親,前幾年來京城投靠,因著只有兩個孤兒寡母,也不好拋頭露面。我那嬸嬸倒是一手好繡功,繡了些活計,也不知如何出售,求到我面前。我那嬸嬸一向待我親厚,所以我才做了這中人,腆了臉求了晟威。”這話說的就有些低卑了,想大少爺一候府公子,在這京城裏,雖不是橫著走,但也是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如今為了她,倒求起了別人,若水聽了這話,心中生出幾分感激,這樣一來,也免得旁人猜測出她的身份,生出事端。

“噢,原來是這樣,這等小事,還說什麽求不求,我家這鋪子雖不算太大,可日常也是需要些繡活的,只管讓他送來,我和李管事說一聲,全收了就是。”周大公子只以為後宅女子繡些手帕之類的貼補家用,想著也值不了幾個錢,也不看東西了,不管好壞,讓李管事收了就是,只當是給江瑾瑜面子了。

若水自然是聽出了周大公子話中之意,暗暗的拉了拉江瑾瑜的衣袖。江瑾瑜曉得她今日是帶著繡活來的,只怕是想讓大公子親子看看,也好得個好價。於是說道:“說起來,我也沒看過那嬸嬸的繡活,今日我來,嬸嬸倒是叫帶了來,說一定要請大公子掌掌眼,如是不好,可千萬不能勉強收下,免得砸了錦繡坊的招牌。”

周大公子一聽,這倒是個懂事的主兒:“行,那就拿出來咱們看看。”說著指了指一邊一一個木架。想來錦繡坊裏經常有需要展示的繡品,所以這屋裏靠墻設了一方木架,這樣一看,想來是將繡品夾在上面,便於觀看的。

若水連忙上前,低著頭將懷裏的包袱打開,將裏面的三塊繡活一一夾好,說了句:“這繡活適合稍稍遠些觀看。”於是退到了一邊。

周大公子和江瑾瑜正在原座兒低聲說著秋闈之事,聽得此話,一齊向架上看來。一看之下,周大公子立刻站了起來,繞過長桌,站到了架子正前方,認認真真的打量起來。江瑾瑜也是一楞,只想著二嬸是江南女子,必是擅繡的,此前也看過梧桐院的一應用品,雖精致,但並無出奇之處,所以本以為這次的繡品,也不過是精致一些罷了,沒想到——

只見那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打在木架上,好似給那三幅繡品打上了柔光,如夢似幻。看了一會,周大公子又走近了幾步,從第一幅開始一一近觀,這一近看,更是心中翻起了巨浪,高聲叫了聲:“李管事!”李管事本就守在門口,聽主人喊,趕忙進了來。低頭叫一了聲:“大公子!”

“你來看看這三幅繡品。”

這種事也是常有,鋪子裏來了好的繡品,大公子總是叫李管事一同來鑒別。畢竟李管事在繡坊工作了三十多年,經驗豐富,什麽樣的繡品一看便知其技法、價值。聽大公子這樣一說,自然而然的應了聲“是”,就往架上看去。這一看也是一驚,連忙走上前去,細細品看,又走回遠處觀看,遠遠近近的看了幾個來回,搖搖頭,看著大公爺道:“大公子,這繡品是何處所得?”

“你別管何處來的,只說這活計如何?價值幾何?”周大公子知曉江瑾瑜不願別人知道,所以對繡品的來源也未多說,只想聽聽李管事的意見。

“要說這繡活,確是希罕。老夫托大,在這繡界混了三十年,卻從未見過這種繡法。要老夫說這繡品有兩大希罕之處:一是遠看驚為天人,繡物逼真,真到仿佛那物件原模原樣放在布上一般。這構圖之法,與我們之前所見皆不相同。就這構圖和這遠看的效果,要說價值千金,也不為過。但另一方面,這繡品的繡法,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咱們日常蘇繡,講究的就是個’平、齊、和、光、順、勻’。’平’指繡面平展;’齊’指圖案邊緣齊整;’細’指用針細巧,繡線精細;’密’指線條排列緊湊,不露針跡;’和’指設色適宜;’光指光彩奪目,色澤鮮明;’順’指絲理圓轉自如;’勻’指線條精細均勻,疏密一致。”

李掌櫃見江大少爺在場,怕是主子叫自己進來,就是讓他將這繡品的好壞講與江大少爺聽的,所以說得非常仔細:“而面前這三幅繡品,細看針法,倒是與我們的蘇繡相同,可這繡法近看雜亂無章,好似一團亂麻,可偏偏遠看又如此逼真,真真是讓人匪夷所思。且看這繡品鋪陳的繡法,聞所未聞,這堆疊的方法,倒聽說蜀中的繡品,有類似的針法,但又不盡相同。小人自認看了幾十年的繡品,這市面上的物件拿到手裏,沒有不識得的,可這幅繡品,小兒當真是開不出價了!”

若水聽這李掌櫃一開口,便知是位行家,說話也公允。確實這亂針繡在古代出現,著實顛覆了傳統刺繡的理念,所以李掌櫃一時不敢出價,也是正常。若水低頭不語,只想看看周大公子如何說。

周大公子沈吟少頃,說道:“李掌櫃不愧是這一行的老人,說的字字珠璣,我的看法也與李掌櫃相同。不知江弟可否將這繡法講解一番,也好讓我們窺之一二,長長見識?”

江瑾瑜平時只識孔孟之道,哪裏知曉這後宅女人的活針。一聽這話,只拿眼去看若水。現在這情況,不說出個門道來,怕是這繡品也賣不出好價,不得已說到:“我也是受人所托,今日一見也是覺得希罕得緊。俗說話,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我也只能湊個熱鬧罷了,哪裏知道這其中的精髓。不瞞大哥,我這嬸嬸的孩子,今日好奇,倒也跟了來,還是讓她給你講講吧。若弟,你來說說吧。”不好說若水是個姑娘家,只好含糊其詞的讓若水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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