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伊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爺爺奶奶和爸爸，還有她從未見過的媽媽。

從前青伊感覺沒有媽媽其實也還好，並不像歌謠裏唱的“沒媽的孩子像顆草”，媽媽的存在於她而言只是錦上添花，並非雪中送炭。

而今夢裏頭一回和自己的至親打交道，她才發現原來有有媽的孩子真的像個寶，有爺爺奶奶慣，有爸爸媽媽寵，一家五口，其樂融融。

夢境太過美好，青伊沈迷在其中不願意醒來。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之時，好多個聲音不斷地在她的耳邊呼喚。

姑姑：“青伊，別睡了，快醒醒，你爸爸的病治好啦！”

表姐：“胖伊，我和你楚哥都考上985啦，你快起來搞學習，可別到時候本科都考不上，那樣我們會不認識你的哦！”

奶奶：“伊伊，快醒來，你爸爸手術失敗了，爺爺奶奶只剩下你了，你不能有事啊。”

爸爸手術失敗了？她沒有爸爸了嗎？

青伊從夢中驚醒。

她輕輕睜開眼，然而視野一片昏暗，她又將睫毛垂下閉目緩了緩神。她什麽也沒有想起，只覺腦子很是混亂，渾身刺痛。

這是哪裏？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自己是躺著的？

青伊揉了揉幹澀的眼睛，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眼角被哈欠擠出兩滴淚，滋潤了眼眶，使得視覺漸漸恢覆。記憶也隨之而來。

青伊記得她從學校回家，又從家裏騎了單車，然後……然後就從公路上摔了下去。

莫不是摔死了，已經到了陰曹地府？

青伊猛地一驚，坐起身來。她擡起頭掃視周遭。

此時天還未完全黑下來。

遠可見道路上路燈已經亮起，鄉道和高速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

近可觀一望無垠的稻田，以及隨她一起滾落下來的單車，還有給爸爸帶的餐具。

在公路上車鳴和車燈交替提醒之下，青伊適才相信這一切不是夢也不是陰曹地府。

太好了，自己沒摔死，爸爸也肯定會沒事的。

青伊雙手撐著幹涸的田土準備起身，臂桿突然一軟，使不上力來。

手臂不行就換腿試試，青伊先嘗試著挪了挪腿腳，腿力還行，已經將她支起了身。

連個單車都騎不好，青伊無法想象如果真的失去爸爸她會怎樣。她提了提鼻息，眨了眨眼睛，甩了甩手臂試圖讓他們盡快恢覆。

待臂力恢覆得差不多了，她便躬身去扶單車、撿爸爸的餐具。

青伊仔細觀察了一下，雖然稻田和鄉道之間隔著十來米垂直高度，但稻田和高速公路側邊線有一定的坡度，足以推車上去。

青伊扶起單車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成功上岸，她拍了拍身上的稻穗和泥土，準備騎走。忽聞“轟”的一聲，一輛機車在她對面猛然剎住。

車的主人將它停好後頭盔都沒有卸就急沖沖地奔到青伊的面前，像一陣清風。

“你，發生什麽事了？”看到女孩一身狼狽，沒有立場的少年縱有千言萬語也只能匯成這一句平淡地問候。

暗夜悄然而至，萬物仿若靜止。

青伊很清晰地聽到了少年近乎顫抖的聲音。

她微微一楞，那腔調是正常都能聽出來的急切和關心，可偏偏她不覺得，她當是自己摔傷後遺癥產生的幻聽。

青伊指了指鄉道下的稻田笑了笑，輕巧回應：“我騎著單車騎累了就在那下面睡了一覺。”

“……”宋之曦望了一眼那深約十米的落差重重咽了口氣，柔聲道：“身上有沒有摔傷？”

“沒有。真的只是睡了一覺，現在睡醒了可以回學校了。”

說著，青伊踮著腳跨坐在單車上。

她側身瞅了瞅，“你怎麽會來這裏？不用上晚自習嗎？”

“心情不好，請假出來兜兜風。上回來過這裏一次覺得夜色還不錯，就再來了。”

學神就是任性，青伊抱拳對宋之曦做了一個“佩服”的手勢。

“那好，你繼續，我先回學校了。”說著青伊就要開始蹬車。

“等等。”

“怎麽？”

“這一路飆過來我感覺心情好多了，那就一起回學校吧。”

“好啊。”

青伊瞄了一眼宋之曦的機車，又看了看自己的單車，總覺得“一起”這個詞不太合適。

“宋兄，我怕是追不上你。”

宋之曦聞聲暗驚，“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這小單車怎麽能跟你的賽摩比，算了吧，我還是先撤了，笨鳥先飛。”

“呵！近來詞匯量又有所漸長，不錯。”

宋之曦笑說著揮手示意青伊先別急著走，他從後備箱拿出一根牽引繩，將兩頭分別勾在機車和單車上。

青伊：“這是？”

“你上回坐我的車不是覺得不舒服麽，今天讓你體驗一把舒服的坐法。”

確定兩車已經完美連接後，宋之曦拿出女士頭盔戴在青伊的腦袋上，“坐穩了，曦哥帶你飛。”

“轟隆~”

機車發動。

在摩托車的牽引下，青伊的小單車輕輕松松地跑了起來，速度剛剛好，在她能穩穩掌控的範圍內。

霓虹漸起，夜變幻出另一番景色。

十月的晚風剛剛好，沐浴在青伊的身上不涼卻爽爽。

借著月光燈光，宋之曦從後視鏡裏看到女孩微微綻開的笑顏心情瞬間大好，他將速度調到他從未開過的min值，哼著歌曲優哉游哉地行駛。

沿著城際高速公路輔道走了一段路後向左轉個彎便到了縣城大道。宋之曦卻龍頭一拐，奔向了右邊。

“宋兄宋兄，你走錯了。”怕他聽不到青伊沖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

“沒有走錯。”宋之曦亦是擡高嗓門回應。

“走錯啦，學校應該左轉，你右轉的。”

“右邊有醫院，你得先去一趟醫院。”

“我又沒病為什麽要去醫院？你快停下來，我不去。”

“好，你先慢慢按剎車。”

默契使然，兩輛車同時停住。

宋之曦回頭看她，“我知道你沒病，但是你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的好。”

青伊踩著踏板上前與宋之曦並肩。

“沒有關系，我感覺挺好的，沒事兒。”青伊說著還握著拳頭輕輕捶了捶自己的胸脯。

視線落在青伊身前，宋之曦滾了下喉結無聲滋潤，道：“好歹你也是武林中人，知道什麽是內傷嗎？”

“當然。就是……”

“是什麽？”少年笑問。

青伊埋頭嘀咕：“應該不至於吧？”

“至不至於先去看了再說。用你的話說，都是快成年的人了，要對自己對家人負責。”

對自己，青伊覺得沒必要，但是對家人，她覺得還是有必要的。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去到最近的醫院。

青伊沒有帶身份證，好在帶了手機一樣可以看病。然而晚上只有急診科，醫生建議做個CT，而CT只有工作日工作時才工作。

青伊沖宋之曦攤手微笑，“我就說不用來嘛，白跑一趟。”

“不會白跑的。你等我兩分鐘。”

“嗯？”

宋之曦拍了拍青伊的肩，“乖，坐下等一會兒，CT是可以做的。”

CT可不可以做，青伊倒是沒關註，這一聲“乖”著實把她整笑了。

正在用手機編輯消息的宋之曦餘光看到少女沖自己莫名其妙的笑，他驀然回頭，“你笑什麽？”

青伊連忙擺手，“沒什麽。”

兩分鐘不到，宋之曦便過來與青伊說：“好了，走吧。”

“去哪裏？”

“CT室。”

“什麽？”

宋之曦沒有回她，徑直往放射科走去。

青伊無奈，只好跟著。

兩人到達目的地，青伊親眼看見那原本烏漆嘛黑的一棟樓突然亮了起來。而她一沒有醫生開單，而沒有進行繳費，就這樣兩手空空地來做檢查了。

此時此刻，青伊的腦子裏非常不合時宜地突然冒出爸爸的三不原則。她定睛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這個混跡在市井小吃之間、除了氣質和長相逆天其他都格外接地氣的同學，她好像發現了什麽。

“看著我幹什麽，趕緊進去檢查啊，再不去醫生都要下班了。”

“哦，好。”

做完檢查，醫生直接將青伊叫到後臺，讓她看結果。青伊看不懂，醫生就耐心地給她做解釋。

從開始到結束全過程也就十來分鐘。

這十分鐘，青伊整個人都是蒙的，既有一種走超級VIP綠色通道的感覺，又有一種身在夢境中的體驗。

“檢查完了，沒事了，你怎麽還悶悶不樂呢？”宋之曦遞了瓶水給青伊。

青伊接過水，瓶蓋是擰開過的。她心下一顫，拿著水便往肚子裏灌。

“走吧！”宋之曦說著隨手幫她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動作自然流暢。

如果一開始少年急切的下車、顫抖的聲音，都是青伊的幻視。那現在呢，為一個將近70KG的女漢子擰瓶蓋，喝完還幫忙扔垃圾，這樣讓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作所為會是什麽呢？

青伊沒有自作多情的習慣，但此時此刻她確實想歪了。她不是妄自菲薄，她單純想不通，他為何……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絕對是想多了。

青伊敲著自己的頭，試圖讓它恢覆理智。

“還楞著幹嘛，回學校啊！”宋之曦再次提醒，語氣很淡，表情，沒有表情。

這才是他對自己應有的態度嘛！

青伊瞬間回神，理智恢覆，跟了上去。

“宋之曦同學，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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