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輛馬車緩緩駛向皇宮。

馬車內的慕婉婷再次穿上郡主的服飾，端莊大方，但比往日更佳艷麗逼人。

水雲和翡翠在一邊一直偷偷拿眼瞥著閉目養神的少女。

從今晨起來她們就隱隱覺得自家主子情緒非常不好，臉色一直低沈，搞得她們兩個一直戰戰兢兢地做事，連平日的俏皮話都沒敢說。

車內一路無話，緩緩駛入宮內，水雲小聲地詢問：“主子，咱們先回歡漪宛呢還是…？”

“直接去太和殿面君。”

“是。”水雲撩開車簾說：“順喜，直接去太和殿。”

馬車按規矩停在了太和殿附近，慕婉婷下車緩步走到了太和殿門口。

沒想到有不少禁衛軍守在殿門口，其中兩名禁衛軍攔住了慕婉婷的去路。

“皇上有旨，無聖旨傳召概不準進。”

一旁的卓峰擋在慕婉婷的身前，厲聲怒斥：“大膽！這是安婷郡主！你們也敢攔？不怕皇上下旨砍了你們！”

禁衛軍不怒反倒嘲諷地笑：“抱歉，奴才也是奉旨行事，想必郡主也不會為難我們吧？”

見他油鹽不進，卓峰正想繼續說，慕婉婷擡起手，將卓峰推開，對著這位禁衛軍笑著說：“侍衛好大的氣焰，既然你有聖諭，本宮也不敢硬闖，我們後會有期。”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殿門口，轉身離開了。

慕婉婷等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太和殿的大門也打開了，門內的祁豐與秦淮冷笑著看著她的背影。

“想不到盛極一時的郡主也會有這樣的一天，丞相，您說是嗎？”

“老臣還以為太子殿下還惦記著她呢。”

“本殿這樣做，她才會明白當初拒絕本殿是多麽愚蠢的事情。”

“太子殿下說得有道理。”

祁豐笑得越來越猖狂，“現在大勢已定，金鑾殿的那個位子已經再向本殿招手了。丞相看見了嗎？”

秦淮緊張地朝身後看一眼，低聲在祁豐耳邊提醒：“太子殿下要慎言啊，這是在太和殿…”

祁豐頭也不回地更加大聲地說：“本殿有說錯嗎？好了，本殿要去宮外轉轉。”

秦淮對祁豐這種狂妄自大的性子也是無可奈何，搖搖頭也走了。

皇上從龍柱後走出來，望著祁豐的身影，高深莫測。

深夜，歡漪宛內殿。

慕婉婷換好了一襲黑衣，將頭發梳成馬尾盤於後腦。

翡翠眉頭緊皺擔憂地問：“主子，您這樣夜闖養心殿不是太荒唐了嗎？今日咱也看到了，守衛如此森嚴。若是被抓到了肯定會被太子一黨扣上反叛的罪名的！”

慕婉婷反倒不疾不徐地說：“放心吧。順喜準備好了沒有？”

翡翠無奈地嘆氣，“順喜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叫他進來吧。”

順喜走進來，同樣一身夜行服，低著頭低聲說：“主子，奴才白天已經看好養心殿周圍的部兵了，您放心。”

慕婉婷目不斜視地看著順喜，“順喜，今夜的行動成敗與否決定了歡漪宛的生死，你明白嗎？”

順喜擡起頭，第一次直視慕婉婷沈靜的雙眸，“主子，奴才這條賤命就是效忠於您，效忠歡漪宛的。”

慕婉婷莞爾一笑，“沒那麽嚴重，走吧。”

水雲也想跟著，但慕婉婷出聲阻止了她：“這麽多人去，順喜背得動嗎？你們老實在宮裏等著。”

說完和順喜走入黑夜中。

養心殿外。

慕婉婷跟著順喜的後面貼著墻邊輕手輕腳地走，避開值夜的禁衛軍，走到一個拐角處，順喜沖慕婉婷打了一個手勢。

慕婉婷點點頭爬上他的後背，順喜提起一口氣，腳尖輕點飛身躍起上了城墻，然後便飛快地跑起來。

慕婉婷緊緊趴在他的背上，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個喘息聲會驚動值夜的士兵。

跑了許久，順喜終於停下來，低頭仔細觀察院內的情況，確認安全無誤，他再次飛身躍下，輕巧地落地。

蹲下身，將慕婉婷放下來。二人走到一扇窗戶下，屋內漆黑一片。

順喜輕輕地掀開窗戶，屋內悄然無聲，他率先翻身躍進去，著地後立即轉身將慕婉婷抱進來。

沒有任何武功功底的她，想要一點聲音都不發出太難了。

死死咬著下嘴唇，努力擡高一只腳登上窗檐，雙手摟住順喜的脖子，將身體重量完全壓在他的身上，再慢慢擡起另一只腳。

整個過程她緊張得幾乎要斷氣了。

總算落在地上，她幾近虛脫了。

慕婉婷蹲在地上，想要努力平覆一下呼吸，這時候頭頂突然出現一絲光亮，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皇上舉著一盞燭燈站在他們的面前。

慕婉婷趕緊跪下沈聲請罪，“父皇恕罪，婉婷大膽夜闖養心殿…”

“不必解釋，朕知道。”說著，彎腰，用另一只手親自攙扶起慕婉婷。

“孩子，辛苦你了。不這樣，你也見不到朕。”

“父皇，白天太和殿的事您知道？”

皇上笑著領著她走到桌旁坐下，“當然知道。”

燭光在桌子上搖曳，忽明忽暗地照射在慕婉婷的臉上，“婉婷，你消瘦了不少。這段日子受苦了吧？”

慕婉婷一如往常地溫和地笑著：“父皇，瘦下來才好看啊，是不是？”

皇上蹙著眉，“胡說！胖一些才健康漂亮，要好好吃飯知道嗎？”

換上乖巧的表情，“知道啦，會好好吃飯的。”說完，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抓住皇上交錯放在桌上的大手，“父皇，您最近好不好？”

深知自己的問題問得過於愚蠢，又垂頭苦笑著：“看我問的什麽問題，自然是不好的…”

“傻孩子，朕過得還不錯。不過是行動受限罷了。”看似輕描淡寫得口吻，但卻讓慕婉婷心裏一緊。

“父皇，我不能待太久，咱們長話短說吧。”

“婉婷，眼下的情形已經十分明了了。明日早朝老三便會正式上朝，而同時，姬月華也將代表胡國來朝訪問。”

皇上的話看似沒說什麽，但以慕婉婷的聰明才智，已經猜到接下來他要表達什麽了。

“所以，明日早朝會正式宣布蔚親王與胡國使者姬月華的婚事。“皇上幾近無奈地看著燭光中的少女，許久才緩緩地回答：“是。”

少女不再說話。

“周將軍明日便會抵達京城，關外幾十萬兵馬會暫時留在城外。以防不備。”

慕婉婷輕松地吐了一口氣，“既然父皇已經全部安排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婉婷，你知道嗎？帝王家最是無可奈何。當一個皇帝，這一生要做太多太多違心的事情。”

皇上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朕不是要去辯解，為了這大魏的江山，不管是朕，還是老三，又或者是你，都要做出犧牲。”

慕婉婷站起來，輕輕地跪在皇上的身後，“父皇，婉婷沒有怪您。至於我與蔚親王的婚事，在胡都城的郊外，當著姬月華的面，已經了斷幹凈了。請您明日宣布他們婚事以前，先取消我與他當初的指婚。”

皇上轉過身，凝視著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女孩，“如果你願意等…”

“父皇，您該知道的，婉婷不願。”

“父皇，婉婷有兩件事相求，不知您可否準許？”

“你說吧。”

“第一，事成之後，請將東宮被關在後院小房間的一位名叫鴛鴦的女子放出來。她是我宮外一位朋友的妹妹，當初被太子殿下強行軟禁在了東宮。”

皇上眼睛不眨地直接應允，“朕答應你。”

見皇上同意，慕婉婷心中踏實下來。

“第二，請放婉婷出宮吧。”

皇上緊閉著唇，死死盯著慕婉婷，一個字都說不出。

而少女仰著脖頸眼神堅定地望著皇上。

眼底的倔強像極了當年的和碩。

為了大魏的安定，他狠心地放棄最寵愛的孩子。

今日依然是為了政局的穩固，不得不再次放棄眼前的慕婉婷。

當年明宣殿的初見，盤腿撫琴的少女緩緩撥動著琴弦，那時候他便覺得她像極了和碩…

慕婉婷深深地低下頭，雙手抓地，磕頭道：“求父皇成全。”

皇上終是嘆著氣，“罷了罷了，去吧，都走吧。”

慕婉婷心滿意足地笑著，“多謝父皇成全。婉婷告退了。”

說完，順喜上前將她攙扶起來，二人走到窗前。

“婉婷，路還很長，你還會遇到跟過的人或事。但朕還是希望，終有一日你能再次回來。”

慕婉婷臉上始終掛著笑，但是眼淚一滴滴地緩緩落下。

語氣略嗚咽著回了一個嗯便隨著順喜翻窗離開了。

身後龍床邊的龍柱上，有一道身影死死貼著墻邊，指甲幾乎嵌進龍柱上，留下了細微的抓痕。

祁未的臉上幾乎猙獰地強忍著呼吸，眼底通紅一片。

當年執劍奪得天下，但始終沒有得到少女成為自己的執念；一夜睡醒，重活一世，心中狂喜難掩；冠花樓，回廊中，再次見到丫鬟裝扮的少女時，一切皆可重來；少女輕輕覆上自己的眉間軟糯的小手；那句‘試試看吧’幾乎讓他瘋狂…

如今，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婉婷，為了這天下，我終是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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